周沉默默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
他最初想靠近她,而后想得到,最后想全身心拥有。他想的事的确正在一步步实现,但是野心家的宏图也在一步步扩大。
他从可以以正人君子之态坦然说出“不介意你心里有他”,到变得喜欢追寻蛛丝马迹。至于现在,想到他们刚在同一个狭小的电梯空间吸食同一片氧气,向知南的衣角差点碰到她的皮肤,他们眼神相触,这些的这些,都让周沉产生类似过敏般难受。
心口闷,皮肤长出密密匝匝代表嫉妒的斑斓。
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改变既定轨迹。
“我想你们以后再也没有交集。”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同时周沉自己都皱眉了,他居然下意识地说出这样不讲道理、完全不像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
同样怔愣的也有沈颐乔。
不过她很快说:“我和他本来就没有。”
阵地从玄关转移到中厨。
周沉洗了手,挽起衬衣袖口。他在冰箱里搜罗一圈,找出今天让保姆送来的新鲜食材。
芦笋青绿,笋芽儿正嫩,适合焯水慢煎。
南澳鲍鱼铺上粉丝,简单清蒸。
至于腊味饭……
周沉倏地用力合上冰箱门。他转身面向沈颐乔,淡淡一句:“是吗?”
到了这个时刻,周沉发觉自己记忆力比想象中还要好。
他居然可以清晰地回忆出深夜打来的电话,遗落在她包里的耳机线,纠缠不休的祝福,手机里消失的记录……
他平静地回想这些,突然觉得嘲讽。
有一瞬甚至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如果没有他偏执地想要拉她入局,现在会是怎么样?
可是在接触到沈颐乔站在明晃晃的灯下、稍显无措的眼神时,周沉又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是他把她拉进来的。
他会在意,会吃醋,会嫉妒,但更不能接受这个局里只剩他一个人。
缓缓置换着肺里的气,周沉重新打开冰箱,将食材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恍惚了几秒,他又想起打包回来的乳鸽。
拆开包装袋,拆掉塑料盒。
油亮的鸽子皮被盒子里蒸腾的热气熏得有些皱了,卖相不如刚出炉时漂亮,可流窜在空气里的香气还是诱人的。就好像他们眼下在谈论的话题一样,醋意让人如鲠在喉,可是大而化之地去剖析这场婚姻,它又是鲜亮的。
周沉习惯了隐忍和沉默,他熟练地处理手里这些食材。
但他忘记了,他刚才已经打开这个口子。
沈颐乔在背后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你是觉得我和他现在还藕断丝连?”
打碎一个杯子的后果就是这一套茶具里剩下的其他杯子也不会再被好好珍惜,周沉破罐子破摔地想,现在他居然连听到沈颐乔将她自己和向知南并列成“我和他”三个字他都觉得不舒服。
“可以别说这个吗?”他温和地说,“我不喜欢听你说到他。”
沈颐乔抿唇。
解释的每句话都绕不开那个人。
她有些无力,后腰靠上了冷硬的大理石台面。原本一直期待的乳鸽在打开盒盖后散发出潮闷的气息,香气依然诱人,但在盒子里混沌久了,刚打开的一瞬味道浓郁得让人想要皱眉。
于是她皱眉,忍受生理性反胃。
等那阵感觉过去,她才缓缓出声:“你是还在因为出差前的事生气吗?”
“有一点。”周沉道。
被淡化的情绪随着今晚那么一个不合时宜的节点再次翻涌,比起之前的失望和生气,这一晚,他心里还有更多说不出的酸涩。
周沉背过身,缓缓开口:“我其实很在意。抱歉,之前总是用大度来欺骗你。”
他说这话时看不到表情,只看到肩线因为克制而颤抖。
小臂被水流冲刷得发白,青灰色的筋络无声凸起。
沈颐乔盯着那一处,呼吸一再受阻。
她艰难地说:“你是在意我的过去吗?”
她和向知南热恋过两年有余,虽然未在公众面前承认,仍闹得人尽皆知,仍占据彼此人生的一部分。
这一部分,是怎么都无法删除的。
如果周沉在意的是这个,她只能苍白地解释:“可是结婚后我没有想过哪怕一次要和他复合。”
“我知道。”周沉说。
理智是一台运转的大型机械,片刻不停,孜孜不倦。但它无法敌过被压到底的弹簧。强大且剧烈的反弹力,将理智击得粉碎,洪流一卷,随着大脑里纷乱的情绪一同汹涌起来。
周沉终于转过身,面色失意。
“我在意的是他曾经在你心里留下过重要的位置。”他笑了下,笑得很勉强,“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留下。或许我已经留下了,在更偏一点的位置。”
沈颐乔要开口。
周沉打断:“别那么快回答我。”
他的手伸过来,指尖带着湿意,在她脸颊旁一触即离。
“你需要想想。”他说,“我也是。”
第125章 中奖
晚饭三菜一汤。
周沉洗净手,坐在桌边陪沈颐乔用餐。
她吃得很安静,眉心轻蹙,似乎真的在认真贯彻他说的那句“需要好好想想”。
后半程周沉起身,独自去露台站了一会。
他今晚没胃口,手指垂到裤兜摸了摸,里面是空的。他烟瘾不大,最近更是彻底戒断。
手捞到一片空白,心也跟着空起来。
潮湿的雨夜,这片积压在云层里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露台的风带着湿意,星星点点溅在脚边。
周沉望向远处霓虹,雨幕中色彩模糊出斑斓。
今晚这场雨最终去处不是脚下的土地,而是同时落进两个人心里。
周沉头颈低垂,用力按压了几下眼眶。
神经剧烈跳动带来些许疼痛,与之相比,更疼的地方他触碰不到,只能随着血液流动察觉到这种痛流向四肢百骸。
手机突兀地震了一下。
不开灯的露台,屏幕上的字格外清晰。
——别为难她,我在找其他临海疗养院了。
屏幕在十几秒后自动熄灭,倒映在周沉眼底的微光也随之消散。
他大抵能想象到发这条短信时对方的心情。
可现在不是与人感同身受的时刻,他只会在这样的感同身受下,察觉到另一个人对她克制的爱而变得更不像自己。
说好要给彼此一点冷静时间的。
他们不能永远被过去裹挟。
周沉将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推开露台门。
餐桌边,木木仿佛察觉到气氛似的窝在一角。之前坐着沈颐乔的那张位置上空了,饭菜有动过的痕迹。她最喜欢的那些菜只贴着边缘被动了很小一块,仿佛特意在等另一个人。
周沉快步过去,视线往厨房拐。
没人。
再去找客厅。
依然没人。
他说不清这种惊慌来自何处,更快走向卧室推开房门。
恰好房门也从内部被拉开。
房间里没开灯,外面客厅的光线照过去时,沈颐乔下意识眯起了眼。她手里拿着平时上班背的通勤包,脸重新洗过,所以一时猜不透眼睫上的湿润是因为水还是什么别的。
周沉垂眸看她。
心里两股情绪不断拧紧,一股因为失而复得说着算了吧,不要那么执着追求答案,没说开之前不也是好好的吗?
另一股却说,周沉,你已经一退再退过了,你应该知道,退让并不会让你内心和表现得一样风平浪静。总要面对。
他安静站在门边,想等心里那两股拧巴的情绪慢慢平复。
而沈颐乔在看了他几秒后抱着包矮身,绕了过去。
“我有点事。”她说,“要去趟台里。”
她的尾音和外面淅沥下起的小雨一样,有着潮湿感。仿佛不久之前,嗓子刚被湿润填满。
“现在吗?”周沉拧眉,“我开车送你。”
沈颐乔摇头,脚步看起来很急促:“今天可能要等凌晨档结束后才能回家。太晚的话我就去紫荆湾了,所以还是自己开车更方便一点。”
之前也有这样的先例。
凌晨档结束后她偶尔会住到更近的紫荆湾去。
周沉抓住她的手:“枝枝。”
“你说的对。”沈颐乔朝他笑了一下,“我们都需要给彼此一点时间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他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包括将他推远的这条。
是他自己起的头,所以此刻让自己疼得呼吸不畅也是咎由自取。周沉慢慢松开手指:“好。你路上慢点开。”
沈颐乔换好鞋,出门前仍然退回来抱了他一下。
“那我先去台里了。”
……
坐到车里,沈颐乔双手搭着方向盘埋进臂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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