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遥遥相望。
距离哥哥只有一步的距离,阿音停下了。
祠玉盯着她的脚步,忐忑的小脸,生生压住满腔即将失控的情绪,神色已然化作温柔。
只是在牵过阿音的手时,手指用力,他缓缓看向面前的女孩。
“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卖香囊了。”阿音单手举起沉甸甸的荷包到他面前,“哥哥你看,我今日又卖了好多钱。”
看到她的笑脸,祠玉心情并未好转,“音音很厉害,但,只是去卖了香囊?”
阿音捏紧荷包,欲言又止,最终坚定地点头。
祠玉静看她不语。
阿音神色慌张,支支吾吾。
“为何见你和他在一起。”
他?
“你说宋怀安?我是恰好遇到他,他说是到这边谈生意。”
“……”
“哥哥下次我会注意时间,早点回来。”
阿音自小就有门禁,若是迟了哥哥就会像今日这样来找她,倒也不会骂她,只会温声细语地说两句下次让她早些回来,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她抬头观察哥哥的神色,伸手轻轻牵住他,“我饿了,我们回家吧。”
祠玉才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只是路上有些安静。
不过回去哥哥脸色如常,也没有追问的意思,阿音放下心。
在她沐浴后睡下了,祠玉将她换下的衣裙收好去洗,衣裙柔软,他捧起一角埋到脸上,扑鼻而来的香气,和一股更明显的酒气混在一起。
祠玉静立许久,将衣裙浸入冰冷的水中,泡在手里的手指僵硬发白。
深夜推门而入,站在熟睡的少女身旁,俯身去闻她的面颊,皂角的清香和淡淡的体香交融。
已没有了那股刺鼻的的酒气。
她忽然翻了个身,莹白如雪的小腿搭在柔软的锦被上,香肩半露,祠玉只将被子拉上,将她裹得紧紧的。
阿音发现自己昨日的那条裙子不见了,只当哥哥收去洗了,床头叠好放着她今日要穿的衣裙,鞋子也放在了床边,阿音穿上衣裙鞋袜披散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出门。
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祠玉让阿音坐下,站在她身后给她梳头。
两人有说有笑,但他突然不动了,阿音疑惑扭头,“哥哥?”
祠玉手上继续,将一只发簪别入少女发间。
阿音还在想是否要去陆府寿宴。
“哥哥,大公子他们呢?”
面对她突然的询问,祠玉明显顿了一下,“为何问起他们?”
原本她想的是哥哥是随大公子他们一起来的长宁,为陆府家主贺寿,可这么几日大公子他们还没找来,或许哥哥是独自出来的?
“就是想起来了,你和他们……”
阿音犹豫了一下,这事虽然并非什么秘密,可她这样问,哥哥或许会尴尬?
阿音换了种问法,“大公子他们还在天枢吗?”
祠玉语气冷淡,“不知。”
“哦。”
“他们会不会来长宁啊?”
阿音才问完,就对上哥哥莫名的视线。
“你希望他们来?”
“我只是问问吧,毕竟过了十年了。”
哥哥好像不愿提及他们,或许是吵架了,阿音不再询问。
得知哥哥是独自前来心下稍安,她还没做好面对大公子他们的准备。
他们看到她会不会觉得失望?毕竟她好不容易消失了,结果她又莫名其妙活着回来了。
*
玉衡居,寒蛰静步而来,“大公子,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可要今日启程前往长宁?”
檀玄矜放下笔,收起书卷,转身去了西园。
寒蛰将笔墨纸砚收好,紧随其后,待檀玄矜进门后将门合上立在门外候命。
已过十年,西园外的山茶已经长得枝繁叶茂,花开正盛,园中春意盎然,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人。回想曾经种种,寒蛰仍觉恍如隔世。
如今已过十年,二公子日日浑浑噩噩,现下怕也是一人守着杏花村,终日郁郁寡欢。
屋内安静无声,过了片刻,檀玄矜从门内而来。
寒蛰交代人将西园守好,除了天师,不得任何人擅入,婢女们一一应是。
檀玄矜走后,西园层层封锁,在他走后,府内一派寂静。
途中,阖眸休息的檀玄矜忽然睁眼,打翻了手边的杯盏。
寒蛰掀开车帘查看,“大公子?”
“无事。”
梦中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过,檀玄矜呼吸逐渐平稳,掀开车帘,此时已至下午,天际残阳如血。
万里高空,麒麟踏云而行。
檀玄矜召来寒蛰,“那日在长宁的女子,可有关于她的消息?”
寒蛰早有准备,将搜集到的消息递交给檀玄矜。
此人名唤阿茵,长宁人士,前年与一商人成婚,如今育有一子,家住柳溪河附近。
看见阿茵二字,檀玄矜指尖微顿,可又见她是已有夫一子,将信笺揉成一团。
“那边传来消息,此人只是背影与小姐相似,并非小姐。”所以寒蛰并未将消息告知檀玄矜。
寒蛰又将关于二公子的近况递给主子,匆匆扫过,和以往并无不同。
只是寒蛰隐约觉得不对,虽口吻依旧,但字里行间透出几分古怪,他想着许是他多心了。
“若不出差错,明日一早就能抵达。”
陆府收到消息,早早命人备好一切,府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府中的小猫小狗都召回去了,只等檀玄矜到来。
*
昭昭小姐的朋友们定了十一条手帕,阿音还要确定细节,打算再跑一趟。
好在陆府的人认识她了,直接让她进府。
从她上回来檀府给陆昭昭送定好的香囊荷包,守卫就将消息送到了家主那儿,但家主没多问,只让他盯着,守卫不明所以,只是照做。
阿音进了陆昭昭所在的院子,她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好像还听到了少主你慢点的话。
小禾出来接她,“小姐还在里面修炼,你还请稍等片刻,请随我来。”
阿音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小禾端来了茶水和点心,她乖乖坐着。
过了片刻,陆昭昭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累死本小姐了!”
陆昭昭一屁股坐在阿音面前,倒了两杯茶一饮而尽。
小禾端了什么东西上来,像是一盆草,“小姐,这是少主让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陆昭昭皱眉,什么破玩意儿都送过来。
“说是能够蕴养灵气的仙草呢。”
陆昭昭一看,果然有青绿色的灵气溢出来。
陆昭昭将这盆草放在一旁,笑着问阿音,“傻坐着干什么,本小姐很吓人吗?吃东西啊!”
“我在家里吃饱了。”阿音认真说,她取出绣线,“昭昭小姐,你看几位小姐要的绣线颜色是这些吗?
口述的和实物难免有出入,绿色便分无数种,粉的也有深浅之分,她怕出错。
陆昭昭和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喜欢什么颜色心知肚明,看一眼就知道,“没问题,就是绿的那个再深一点。”
阿音确定好,打算告辞,陆昭昭却叫住她,“你等等。”
她将那盆仙草推到她面前,那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的绿光竟然轻轻浮动到阿音的身边。
然后缓缓融入她的指尖。
陆昭昭震惊地看着她。
阿音也注意到了,屈了屈手指,点了下那绿光。
“你能看到?”
阿音点头。
“你不是绣娘吗?”
阿音再点头,她有些茫然,不太明白昭昭小姐的意思。
没有灵根的普通人是没法看到灵力的,在她们眼里这盆是仙草,但在阿音的眼里,应该只是一盆普通的杂草罢了。
而且那灵力显然是被她吸引走的。
陆昭昭拉过阿音的手,细细感受,毫无灵力和修为。
“你随我来。”
阿音愣愣地被她牵去了她的练功房,一块石头放到她面前,陆昭昭道:“手放在上面试试。”
阿音踌躇。
“快呀。”陆昭昭直接抓住她的手按了上去,刺眼的绿光亮起。
“嘶!”
“你有灵根啊!还是木灵根,看这样子灵根品质还不低。”这刺眼的光快要闪瞎她的眼。
“你不惊喜吗?还是说早就知道?”陆昭昭皱眉盯着她,围着她转了一圈。
“昭昭小姐,我之前测过灵根,是没有的,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阿音不知所措。
“不可能,这测灵石能出错,但你能看到灵气绝对错不了。”
“你在哪儿测的?”
阿音唇瓣动了动,她在檀府测的,和哥哥一起测的,不会出错。
她也弄不清了。
“那你再测一次。”
和刚才一样,甚至绿光更甚。
“你等等,我去找个人来。”
陆昭昭夺门而出,阿音站在原地,还在盯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石头看。
不多时,陆昭昭抓来一个长相清俊温文的男子来,“表哥,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有灵根。”
“劳烦姑娘伸手。”
阿音看了眼他,伸手给他。
他又将手中的一块玉佩放在她的手心,然后笑道:“恭喜姑娘,却有灵根不假,若不出意外,是木灵根。”
“长宁每年都会招收弟子,免费测灵根,你没去测吗?”陆昭昭痛心疾首,“你多大了?”
“十九。”
“太可惜了,你这也太晚了。”
一旁的男子却道:“不算太晚,来得及。”
“姑娘是长宁人士?”
阿音还沉浸在震惊中有些恍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不是,我是杏花村村民,就在青川那边。”
“所以是寻常农户?”
“是。”
“姑娘可打算加入门派或者学宫修行?”
陆昭昭推开他,“你问这么多人家哪里回答得上来。”
“阿音,普通人独自修行很难的,你想的话,要不要进陆府修炼?”
“咱们这儿设了专门的修炼场,关于木系灵根的功法很多,你若来陆府学习,能少走很多弯路。”
“你还有个哥哥对吧,你放心,你来学习,还有休沐日呢,那时候回去也是一样的。”
而且普通人拥有灵根很危险,越是稀有的灵根越危险,在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猎物,杀人夺取灵根比比皆是,灵根差的,有权有势的,便会以此提升天赋,里面的的黑暗肮脏不堪入目。
陆昭昭不敢多说,只道:“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有灵根一事,如果你想好了,就来陆府找我。”
阿音一路像是踩在云朵上,她有灵根,能修炼,也能体验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阿音回到家坐着,取出帕子来绣,心里复杂极了。
哥哥也能修炼了,但他迟早要和大公子他们走的,她对此一无所知,之前偷偷看过一些修炼入门的书。
被大公子撞见,奚落了她一番,阿音脸色涨红不敢再偷看。
那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
现在就摆在她的面前了吗?阿音一边绣着香囊,一边在想昭昭小姐的话。
要进入陆府学习吗?阿音脑子太混乱了。
哥哥也不在家里,她也不知该怎么和他说这件事。
没有灵根的人,突然有了灵根。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开门发现是一位年轻姑娘,她笑得温柔,“我住在隔壁,你们才搬来吗?”
原来是邻居。
“之前没得空,今日才来拜访,这是我种的一些菜,你们尝尝。”
阿音连忙推辞,得知此人姓林,道:“林姐姐,这太麻烦你了,我们有菜吃。”
“都是邻居,总要互相照应,你是和家里人一起住吗?”
几番推辞无果,阿音道了谢收了菜,“你等等。”
阿音哒哒哒跑去屋里抱了一篮子樱桃过来,塞给她,“家里还有一篮,很甜的,姐姐你拿一篮去尝尝吧。”
“不用啦。”林姑娘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的很甜,而且我们都是邻居,礼尚往来呀。”
想了想,林姑娘接过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阿音提着菜回去,大概下午哥哥回了,她兴致勃勃地和哥哥说起此事。
“音音,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不了轻易相信别人,你又怎知她是好是坏?”
“可是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怎会……”
“漂亮的人莫非一定是好人?”
阿音眨了眨眼,漂亮的人很多,最初看到大公子和小公子的第一眼便惊为天人,觉得他们是好人,相处下来,他们其实也挺好的,就是不怎么喜欢她罢了。
还有宋怀安也是,他长得也好看,看着也不像坏人。
哥哥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还是忍不住为林姐姐辩解,“她还给我们菜了。”
阿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吧哥哥我会记住的。”
她说得并不坚定,祠玉知道她只是一时敷衍他罢了。
“哥哥我……”阿音想提自己灵根一事,但见哥哥心情似乎不佳,有些犹豫。
“怎么了?”
祠玉放轻声音,“音音和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
刚才哥哥的不悦仿佛是她的错觉,对呀,哥哥是哥哥,是她最亲的人,有什么可隐瞒的。
阿音捏着衣袖低声道:“昭昭小姐的朋友们定了些手帕,我去确定一些细节。”
“然后呢?”
阿音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迷茫,“然后,她发现我有灵根了。”
“她说,她想邀请我去陆府修炼。”
“哥哥我……”阿音抬眸,对上哥哥的视线突然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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