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烛火的微光照亮了少女瓷白的面庞,两人的影子重叠,映照在墙上。
她们相伴了十年,从四岁起便一起长大。
那年邻居家领回来一个哥哥,他长得很漂亮,也很白净,说话也很好听,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时常把好吃的藏起来带给他,或是糖,或是蜜饯鸡蛋,那种感觉就像是是养了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咪,看着他吃了,看着他笑了,都会觉得开心。
双方父母上山砍柴,遇到山洪,同一时间失去至亲的她们,紧紧抓住了彼此。
那时哥哥不过十三岁,便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扛起这个家。
她渐渐大了,在十五六岁时,村长说她们毕竟不是亲生兄妹,男未婚女未嫁,继续住在一起不合适,周围也有不少闲言碎语。
哥哥有天忽然说,不如她们成亲,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温柔,“若是这样,就不会再有非议,音音也无需为此烦心。”
婚事一切从简,她们婚后还是照常,虽是夫妻,但有名无实,说起来,若非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她可能会觉得是一场梦。
颈窝滚烫的泪水已经变凉,阿音看向身侧身体微躬,乌发散落的青年,心里一酸,挪了挪身子,轻轻抱住他,“我没有不要哥哥,你想留下,便留下吧。”
反正,没有人任何人能比哥哥更重要。
至于书中的一切,那是哥哥自己的选择,若是之后他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下。
哥哥回搂住她腰时,阿音身体僵了一下,腰上的手温热有力,还在收紧,干净的皂角香和药香萦绕在鼻尖,她们之间这样的亲密太少了,少到她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在她耳边拂过,痒痒的,阿音忍不住偏头避了避。
“别动,让哥哥抱会儿。”
她被重新搂过去。
屋中静谧无声,不知过了多久,阿音不着痕迹地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哥哥,你回去睡了吧,我没事。”
祠玉掀开被子,示意阿音躺下,“等你睡了哥哥再走。”
阿音醒得很早,天色还未大亮,外面雾蒙蒙的,烛火早已燃尽,睁眼却见床边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阿音惊惧,才发现床边之人是哥哥。
双眸布满血丝,长发散乱,面无表情盯着她不动,就像一尊雕像。
阿音喊了他一声,眼前之人有了反应,黝黑的眼珠转动,重新定格在她脸上,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他缓缓伸手,冰凉的指尖落到阿音的脸上,是温热的。
哥哥的手很凉,阿音将被子掀开一角,自己往另一边挪了挪,“哥哥,过来睡觉。”
他显然一夜未眠,那些所谓的规矩,阿音早已将其抛之脑后。
算起来,这是她们成年后第一次同床共枕,她记忆里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她八岁那次,她半夜高热惊厥,只有哥哥陪在身边才能勉强入睡。
后来便是暴雨雷鸣,哥哥也拒绝陪她睡觉,毕竟男女有别,哥哥向来注意分寸,便是婚后也是如此。
之前她从未多想,但现在来看,因为他喜欢的是男孩子啊!
阿音之前对此了解不多,只听闻过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听听便罢了。但发生自己身边后,有意去了解一番。
虽然感觉怪怪的,但或许可以这么说,哥哥也是姐姐?
胡思乱想的阿音带着好奇沉沉入梦。
醒来天已大亮,阿音放轻动作起床,手腕被紧紧攥住,身侧男人忽然睁眼,双眸漆黑。
“哥哥,我打扰到你了吗?”
祠玉这才好像清醒过来,松开手里细白的手腕,雪肤上已有了淡红的指痕,“对不起音音。”
阿音笑道:“没关系,你再睡会儿吧,天色还早。”
“哥哥已经醒了。”
祠玉起床,去找阿音的鞋子,蹲下身为阿音穿鞋。
她从他手里接过,“哥哥,我自己来就好,我都这么大了。”
祠玉蹲在地上,目睹阿音熟练地做着这些,心头生出一股烦闷。
“想吃什么,我让人送上来。”
阿音脱口而出,“都可以。”
“哥哥随便安排了。”
小笼包,蒸饺,和一小碗小米粥,阿音吃了个精光。
只是,她吃饭的时候,总能感觉到对面黏在她身上的视线。
抬头看过去,哥哥并没有看她。
她为哥哥夹了个小笼包,可依旧能感觉到令她惴惴不安的注视,好像从头到脚,无所遁形,阿音头皮发麻,难以下咽。
哥哥忽然开口:“既然是留在长宁,那我们先去看房子,在此安顿下来。”
“哥哥,你……。”
祠玉打断了阿音的话,“走吧。”
她跟在哥哥身边,去了柳溪河,路过昨夜那条街道和巷口拐角,阿音多看了两眼。
那里就是她和哥哥重逢的地方。
她跟着哥哥进入流溪河附近的一条小巷,越走越觉得熟悉,这里似乎是杏花巷。
祠玉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推门而入,阿音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不进来?”
阿音试探地走进院中,竟和在杏花村的布局很像。
院子很大,就是房前的地荒废了,没有打理,长了很高的杂草。
这座院子背靠流溪河,开窗就能看到河上的风景,河对岸春光下随风飘摇的柳树。打开门,还能有一处小台阶,通完柳溪河,院里也有一棵青柳。
只是屋内没什么居住的痕迹,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祠玉推开一道门,柳溪河映入眼帘,“嗯,是我们的家。”
“你什么时候买的?”
“之前就买好了,音音说过想在长宁的河边有一座房子,现在我们有了。”
阿音忽然想起来,曾经她来长宁,看着城中繁华的景象,璀璨的灯火,河面来往的船只,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如果她们在这里也有一个房子就好了。
宁静闲适的乡野生活固然很好,但偶尔也会向往繁华和热闹。
那时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忘了,买了吃的玩的,欢欢喜喜和哥哥回了杏花村。
现在却看到这栋自己心里曾经想象过的房子,出现在了面前,每一处都满足了她的喜好。
阿音东看看西摸摸,围着整个院子跑了好几圈,祠玉看着她的裙摆飞扬。
畅想着在门口种些花,再种些菜,到时门口的柳树的叶可以绑上一个秋千,就和杏花村一样了。
雨后碧空如洗,阳光明媚,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阿音准备去打扫屋子,哥哥抬手屋内便一尘不染。
“哥哥你会术法了?”
“会了一些。”祠玉轻声讲述他离府半年发生的事。
阿音其实知道,梦里便知道了,梦里的和哥哥所说的分毫不差。
他是去想办法解除封印,此行凶险,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告诉她。
“屋里还需添置些东西,需要去买些回来。”
阿音往门口走,却被哥哥拉住手腕,“我让人送过来。”
“那多麻烦,我们去一趟就好了,也不远。”
“怎么了哥哥?”
“那里人太多了。”
“人多热闹呀。”
两人还是一起去了集市,阿音买了很多东西。
哥哥去付钱,却被阿音抢了先,她将银子递给老板,转头对祠玉笑着说:“哥哥,我也赚了钱。”
阿音继续往闹市去,不过转眼的功夫,她从祠玉身边溜走,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茫茫人潮中。
人流在眼前散开,日光刺眼得令人晕眩,祠玉置身在穿行的人群,浑身发寒,脚步踉跄穿过人潮,终于在一个小摊前看到找寻的背影。
阿音扭头,就见哥哥站在不远处盯着她,薄唇紧抿,眼中酝酿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哥哥,你怎么了?”
祠玉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笑着问:“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阿音这才明白过来,“我看那边人多就跑过去看了看。”
“音音,去哪儿和哥哥说一声好不好?”
阿音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买了东西吗?”
祠玉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便去付钱,但被阿音拦住了,“哥哥,我来。”
冰凉的银子握在手心,祠玉嗯了一声,可忽然,手心塞来一个硬物,祠玉去看,映入眼帘的便是阿音的笑颜。
“哥哥,刚才买的,应该很适合你。”
是一只白玉簪,阿音好像总以为他白璧无瑕,送的东西也是如此,祠玉摩挲温凉的玉簪。
所以阿音过来,是为他买礼物。
“妹妹可真心疼哥哥,你们兄妹俩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闺女儿子,整天打架拌嘴,没一刻消停。”老板忍不住感慨。
“我们是夫妻。”
老板一愣,随即笑道:“原来如此,瞧我这眼神,怪不得呢,颇有夫妻相,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祠玉伸手去牵妹妹,她欲言又止,似乎是对他刚才说的话有些介意,不过这次她没有躲开,祠玉紧紧牵住她,十指相扣,再不放开。
两人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回到家,阿音看着哥哥给她铺床,又将新买的衣裳都放入箱柜里。
“哥哥,我来吧。”
但还是一样的结果,哥哥并不让她动手,她索性开始整理买的东西。
“晚上想吃什么?”哥哥走到她身边来。
阿音久违地开始点菜,两人坐在庭院柳树下吃饭,阿音看着满桌的饭菜,仍有些不真实。
闲聊时,听阿音说起她和宋怀安相处的经过,捏紧筷子,淡淡地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应该还不错吧,他真的很好,为我付了诊金,还为我买了衣裳首饰,还给了我住处,我实在没有能为他做的了。”
阿音想着,今日安顿下来,明早就去找宋怀安。
一块红烧肉堵进嘴里,“多吃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音摸不准自己现在究竟算是十九岁,还是二十九岁,但她确实是之前的样子。
或许还能长长呢?
阿音希望自己能再长高些,她现在站在哥哥面前,只能勉强够到他下巴。
祠玉去收碗筷,再次被阿音抢先去洗了。
“哥哥你做了饭,自然我要洗碗。”
祠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纤纤玉指泡在水里,她浑然不觉,认真洗刷碗筷。
少女脊背纤细,发丝柔顺地垂落在肩上,烛光笼罩着她的身影,静谧美好。
就像时间倒流回从前,但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这是第四次阿音提出自己做事。自己穿鞋,自己付钱,自己整理衣物,自己洗碗,他做习惯的的事,都不让他做了。
甚至她回来这么久,都没有想过找他,而是听信一个陌生人。
甚至同一屋檐下生活。
如果他没有来长宁,是不是他们要这样一辈子错过?
洗碗的水声和阿音絮叨的声音回荡在灶房,夹杂着这河面潺潺的水声,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了几下。
“音音长大了,不需要哥哥了。”
阿音只听到了前半段,“对呀,我会继续努力赚钱,让你少为我操心,毕竟我也不小了。”
“这么多年,谢谢哥哥你对我的照顾。”
说起来她们并无血缘关系,哥哥却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我们之间也要分得这么清吗?”
“当然要。”
阿音毫无所觉,说得无比骄傲,哥哥肯定会为她的进步感到欣慰万分!
祠玉停在少女背后,眉眼低垂,神色未明。
听着她天真的话心里就好像生生被挖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离他远去。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胸腔翻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