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香山人家
回到山上褚宅, 已是隔日清晨。
天刚蒙蒙泛着浅白,窗外寒风凛冽,雪落不停。李翠翠早早便从榻上起身, 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为熟睡的弟妹与病弱的父亲备好热腾腾的早饭。
待饭菜收拾妥当,她便蹲在炕边, 对着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细细叮嘱。一句句交代得细致入微,嘱咐他们守好家门, 按时为父亲煮药, 寒假作业也要好好写别太贪玩,最重要的是现在天冷不要到处乱跑,要等她回来。
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事儿,便立刻托人上山找她,不要自己硬扛。
哪怕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离家, 但她依旧像初次出门时那样谨慎细致,字字句句都不敢省略。最后她抬手, 轻轻揉了揉两个孩子柔软的头顶, 眼底藏着不舍与惦念, 才转身踏进漫天风雪,独自踏上通往褚宅的山路。
这条她走了快两个季节的山路,艰难险阻, 不好走。雪覆盖山丘,树木挂白, 她来到褚宅后门时身上已经落了好多雪。
半边肩颈都湿了, 鼻子冻得通红。
那守门的保镖,见她这样也不由感慨道:“雪下得可真大啊,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吧。”
保镖:“少爷那暖, 往那走吧。别在这待着了。”他拍着自己肩头的雪笑道。
李翠翠点点头,道了句谢。
便加快脚步往内院里走,寒风刺骨,雪大的好似要将这个天地染白。进了白楼,那种要人去死的冷才稍稍消解些。她步子走得仓促,全然没留意室内沙发上坐着看书的人。
但很快,她就看到了。沙发上,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合身的衣服衬得他身形高挑颀长,矜贵疏离。李翠翠急切的神情有一瞬怔愣,但很快就收敛好,她垂着头规矩叫道:“褚少爷。”
天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纤长,嗓音柔和又带着一路风吹雪冻的沙哑。脸颊泛着的红不是暖意,全是严寒冻出来的颜色。身上旧年的布衣落雪融化,微微濡湿,贴在肩头,愈发显得单薄清贫。
褚泊生翻书的手不自觉收紧,脸色微差。他搞不懂也不由去想,为什么不穿那些为她准备的衣服。明明更保暖,更舒适。
是苦肉计?还是和他闹。
以为这样他就会心疼,就会原谅
褚宅少爷的想法,李翠翠并不清楚。她只是在觉得青年不会理她后,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了出去。
*
回到卧室换了身衣服,李翠翠来到门前。才突然发现,少爷似乎起得太早了。李翠翠为了不耽误过来上工,上山又要洗漱收拾,起的自然要比往常早。
她敲响后山的门时,时间也才晨间五点。往常这个点,少爷应该在卧室休息。但今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上好的热茶,没有西装革履的衬饰。
只是穿了一身灰调宽松休闲睡衣,只是因为那个人是褚泊生。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一件价值不菲的高定洋装。
犹豫只是一瞬,想通也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她沉默了片刻,便推开门去做事。
只是刚踏入客厅,一道声音骤然叫住她。是先前那名女佣人,语气平平:“少爷找你。”
李翠翠对她印象很深,当初便是这人告知她,少爷禁止她踏入二楼卧房。
她眼底浮起一丝疑惑,小声问:“少爷?找我吗?”
女佣脸上挂着得体却疏离的笑,看似和善,语气却藏着几分不耐:“嗯,少爷在等你。”
话音落,她不等李翠翠再多问一句,便径直转身离开,脚步极快。
李翠翠连追问少爷在哪里、找她何事的机会都没有。她只能怔怔抬眼,望向那片始终不许她踏足的二楼回廊。
她无法笃定女佣的话是真是假。
那人向来不喜自己,态度冷淡疏离可她又反复去想,女佣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凭空骗她,这毫无意义。
长久静默过后,她压下心底所有疑虑,抬脚走向楼梯。
阶梯很短,几步便至尽头。二楼长廊绵延幽深,望不到尽头,可再长的路,终有抵达的时候。
她循着方向,走到那扇敞开的卧房门前。
屋内一如往日,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窗边立着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窗外大雪纷飞,寒色漫天,几名佣人正围在褚泊生身侧,小心翼翼伺候他更换衣物、整理衣服。
她的到来无人特意注目,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忙着手里的活。唯独窗边的青年,目光沉沉落于窗外雪景,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李翠翠沉默一瞬,轻轻叩了叩敞开的木门,示意自己前来。
听见动静,褚泊生缓缓偏开视线,依旧没有看她。但那帮他整理领带的佣人却还是识趣地收回了手,微微朝褚泊生颔首,默默往后退开两步,主动让出了窗边这一小块空地,恰到好处留出位置,等着刚进入的某人上前。
褚泊生垂着眼,没阻拦,也没言语默许,可这份不拒绝,便是无声地应允。
只是那个姑娘没有读懂,她往里走了几步并没有再多上前。而是道:“少爷。”
她声音温婉,沉静。
但室内的氛围似乎更加焦灼了,带着一些乡下女人读不懂的隐秘躁动。
李翠翠:“您找我。”
床上的床单被褥已经更换好,铺得平整妥帖,瓷瓶里也新换上温室里娇养的鲜花,嫩艳的花瓣舒展着,淡淡清香漫开,稍稍冲淡了室内的冷意。
她是很规矩的,想得再多也只是觉得少爷屋里缺了一个人打扫,让她过来。
褚泊生静静地立在窗边,半晌没见那人挪动脚步上前,原本漫不经心望向窗外的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烦躁,脸上那层淡漠疏离的伪装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终究忍无可忍道:“过来。”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依旧不肯直白表露心意,哪怕底线已经一降再降,变得不像他了。也还是冷着一张脸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前空出来的位置:“领带。”
也是这时对上他沉沉压下来的目光,李翠翠才反应过来,是让她做这事。她唇瓣张了又合,想坦言自己不懂,瞥见他眉眼间渐渐浮起的不耐,只好先朝他走去。
走到近前,她才小声坦白:“我不会系领带。”
褚泊生垂眸看向她,语气冷硬紧绷,藏着一股无处消解的躁动:“那就学。”这话里裹挟着浓烈的、无处宣泄的欲求不满。
可李翠翠听不出来,她只是觉得今天的少爷有些奇怪。
他依旧笔挺挺站在那,狭长眼型下压,审视探究乃至有些不自知的深情视线落在她身上。李翠翠确实从没学过系领带,可此刻绕在褚泊生颈间的领结本就是快要成型的半成品,余下步骤也简单得很,她只需要攥住末端轻轻上下拉扯调整就能完工。
她确实不聪明,却也不傻,照着做就好。屋内其余佣人手头的活计大半都已收拾妥当,一个个识趣地压低脚步,相继躬身退出门外,不多时便尽数散去,安安静静将整间卧房留给他们二人独处。
指尖微微发僵,李翠翠谨慎地捏着领带尾端,顺着成型的领结轻轻拉扯、微调松紧。她动作极轻,生怕分寸出错惹他不悦,呼吸都放得浅浅的。
微凉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颈间温热的皮肤,细微的触碰在寂静无声的卧房里被无限放大。惹的男人脖颈发痒,呼吸发紧。
片刻后,端正规整的领带稳稳贴合在他颈前。李翠翠这才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冷淡的气息。
窗外风雪簌簌,屋内花香浅淡,两人静静相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李翠翠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蜷起又松开。
最后才道:“少爷,好了。”
话音未落,褚泊生沉沉的视线便落在她脸上,再也没有移开。
一室寂静里,方才紧绷的空气随着人潮退去彻底静了下来。他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温顺垂着的眼睫,看着她替他系领带时近在咫尺的认真模样,心底积压多日的郁结悄然松动。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肩头朝前轻送半步,温热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想靠近,想把那日没能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
这是他的他的翠翠。
李翠翠敏锐地察觉到他逼近的气息,心头猛地一慌,下意识往后悄悄退了半步,拉开一段稳妥的距离,垂着头不敢抬起。
这半步疏离的退让,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褚泊生心头。他前倾的身形骤然顿住,眼底翻涌的深情与燥热瞬间蒙上一层阴翳。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沉沉地望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喉间滚出一声极轻、压抑的闷响,藏住满心难堪、不甘与无处安放的心动。
褚泊生没有哪一次像这么难堪过,他在女人的身上看到了明晃晃的不愿意。他在她身上看不到情。动,看不到和他一样的欲。
只有他,只有他一人。
被她弄得像一个淫。荡不值钱的表。子,一个下。贱的,毫无廉耻心。
他恨,他怨,他没有哪一刻这么丢脸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香山人家
李翠翠自己也说不清那一瞬在想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辨不明慌乱的来由。只知道当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时,她本能地后退躲闪。就和平日里避开生疏路人时不必要的触碰一样。
天色已经全然亮起, 太阳也出来了。这是香山整个冬季都难得的晴天,暖阳洒进室内,洒在百年褚宅那些昂贵古老的摆件上, 为年代久远的木器与娇贵鲜花镀上一层温润浅淡的柔光,驱散了满屋萦绕不散的寒凉。
褚泊生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她后退, 看着她眼神闪躲好似怕他会伤害她。
那双似玻璃珠子的眼睛,干净、透亮,宛如香山的湖水,带着淡淡的荷香。却缺了最重要的一点,爱与欲, 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对他的爱意,看不到那一瞬的情不自禁。只有淡淡的凉意, 只有柔和的不解。像一株会呼吸的白铃兰, 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望着他燥热难耐时的丑态, 看着他因为她的撩拨而情难自控的情态。巨大的恨意席卷而来,褚泊生恨不得摧毁一切。
她察觉到了不对,察觉到了一些危险的东西在生长攀爬。但李翠翠唯独没有往情爱那一层去想, 因为这是褚宅高高在上的少爷,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褚泊生。
李翠翠半点都没有去揣摩过是否有别的东西存在, 她只是觉得危险。身体在心理的驱使下躲开, 保护自己。她下意识的觉得只要离他远一些,危险也就会消失。
她清清楚楚嗅出空气里紧绷压抑的危险气息,男人周身那层温和疏离的外壳彻底碎裂, 翻涌的阴郁与躁动毫无遮掩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快站不稳。
李翠翠:“少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在不断攀升的压抑氛围里,李翠翠开口了,她强忍着不适像个唯恐犯错、等候责罚的下人。
她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燥热,读不透那层层叠叠的难堪与空落。
只知道此刻的褚泊生太过吓人,周身冷戾沉沉,压得人呼吸发紧。她想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自己,是她系领带的动作失礼,或者别的地方冒犯到了他。
李翠翠总是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在她的下意识里只有自己犯错了,褚宅的主人才会惩罚她。
可男人迟迟没有给出半句回应,只是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一双沉暗的眸子冷冷地锁着她,目光淡漠又嘲弄,仿佛正静静地观赏一场拙劣的戏码,想要看她还要装多久演多久。
怨恨,自尊、一股脑涌上心头。褚泊生向来自傲,天之骄子。生来顺遂,旁人都是捧着他、迁就他。只有李翠翠,一次次要他低头,一次次让他放低身段。
此刻自尊被踩得粉碎,被一次次推开的怨恨。两种情绪交织缠绕,一股脑冲上褚泊生心头,灼烧得他胸腔发疼,心口刺痛。
她不在意他,她只想过好日子,想要他的钱。哪怕再怎么自我催眠李翠翠爱他,褚泊生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乡下女人的算计,是她想要攀高枝。
而她,显然成功了。
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褚泊生没有哪一次那么愤怒过,怒意几乎要冲垮理智。屋内精致昂贵的古董摆件、窗边盛放的鲜花,全都落在他眼底,变成可以宣泄情绪的靶子。但浓烈的不甘与怒意裹挟着更偏执的占有欲冲上脑海,他想上前攥住她纤细的脖颈,想掐死她,想将事情做到底,想让她好好看看,算计他又冷落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当那股名为不甘的戾气即将冲破理智时,心底又有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他,他做不到。
如果真的做得到,他就不会一次次退让,忍让,变得不像他自己。褚泊生不愿意承认也不得承认,他对李翠翠是真真切切动了心,他爱上了这个心机深沉,一心攀龙附凤的乡下女人。
哪怕她心心念念想要攀附的龙、想要倚靠的凤,从头到尾都是他本人。他也觉得胸口生涩的要命,只剩下沉甸甸的痛感,与闷在胸口无处宣泄酸涩。
彼时尚且年轻的褚泊生,根本不知该如何妥善安放这份浓烈又矛盾的爱意。他只知道最后是自己先离开了,逃离了那间卧室,将李翠翠一人留在满室暖阳之中。
*
空了、只剩她一人的卧室。
周遭静得吓人,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唯有窗外风雪消融的细微声响轻轻飘进来。她垂着头,长睫轻颤,心底翻来覆去地复盘先前每一个举动,每个动作。
底层穷苦日子磨出来的惶恐牢牢困住她,怕丢了这份高薪活计,怕失去这些。明明满屋暖阳,她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但这样的自怨自艾并没有持续很久,最没用的就是自轻自贱。李翠翠只在片刻后便收敛了全部心思,不去想,不去怕。
留不住的,褚家留她一天她就好好做。少爷让她走,她也只能离开。
收敛下去那些心思,她习惯性地在衣裙上擦手。明明是干净的,也没有沾染什么,但就好像能够更安心一些。
如果李翠翠再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下意识抬手蹭衣角,拢衣襟的小动作,根本不是在整理衣服。她是在一点点擦掉、去掉刚刚近身时从褚泊生身上沾染到的气息。
收拾完这些,她便没有在二楼多待。
出了房门一直往楼下走,来到一楼也不见他的踪影。陈佳梦看到她下来,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
时光匆匆一过,她待在褚宅又快要满一个星期了。
那天的事情好像就那么悄然过去了,没有人提,也没有人说。她留了下来,褚宅的人依旧对她冷淡,但总比刁难好。她老老实实上工,打扫卫生,擦洗室内摆件,这些她能做也只会做的。
依旧没有人教她做事,依旧是她自己跟着学。在大家开始忙碌时,她自告奋勇承担了白楼一楼客厅的卫生打扫。
一楼客厅因为有人日日打扫,所以看起来地砖光洁透亮,沙发摆件也一尘不染,因此,不需要出多少里李翠翠就能打扫得很干净。
她拿着抹布,安安静静地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里。她动作轻缓细致,顺着木纹一点点擦拭桌面、扶手,再到摆放在角落地上的花瓶。
无人注意的角落,阳光透过厅堂的雕花落地窗铺洒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洒在室内跪坐在地上擦洗花瓶的女人身上。
她手上的冻疮因为涂药好了很多。
穿戴整齐的褚泊生立在二楼栏边,身姿挺拔,一身清冷规整。他居高临下,眸光沉沉静静落向楼下的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她认认真真做着这些根本无需她做的活计。
可她依旧握着抹布,一寸一寸细细擦拭那些桌椅边角,动作安分、温顺,看不出半分波澜。就仿佛那个不安分,百般引诱他的人不是她一样,只剩下一副乖巧懂事、安分守己的样子。
在褚泊生看来,便是如此。
那场窒息压抑的对峙,那场让他失控、他的煎熬,自尊破碎、爱恨撕扯,于她而言仿佛从未发生过。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栏杆上,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寂。
而楼下的人始终没有发现,她仔细清理着花瓶,心里想的却是山下家中的情况。
香山的年快要到了。
赶集市买年货,好多人家都会趁这个时候办婚礼喜事。,外出打工的小夫妻小姑娘小伙人都要回来,一家老小围坐一起,贴春联放鞭炮,这也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
也是很多人一年到头最盼望的时候,前些年家里穷,小花想要买个红头绳她没舍得给她买,今年家里稍微富裕了一些。
她想着,给她置办一个。
今年过年买菜也不用再抠抠搜搜,达喜欢吃腊肉,江叔家今年杀年猪,她前段时间下山回家让留了个十斤,除了过年吃的可以多做一些腊肉,来年达也能多下点饭。
她想着想着,日头微微倾斜。
花瓶擦好,农历1999年她在褚家最后一个工期也到了。因为是一开始就说好的,过年前后十天她家里有事上不了山。所以陈佳梦批假也批得痛快,李翠翠换上自己那身从山下带来的衣服,接过对方进来的卡。
一张做工精致、纹路规整的硬质卡片静静躺在掌心,是李翠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冰凉薄薄的一片,样式陌生。
她盯着看了许久,眼底藏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不解,隐约猜出是旁人嘴里听过的银行卡,却始终摸不透其中门道。
陈佳梦看出了她眼底直白的疑惑与不解,温声开口替她解释:“这次数额太大,现金用纸包,信封装都不方便,也不安全。往后你的钱,都会统一打在这张卡里,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对了,密码是六个九。你要记好别忘了。”
六千接近七千,确实不好用信封包着。李翠翠接过卡,道了好几声谢谢。当然她也不忘道谢这座宅院的主人,她很清楚真正给她发钱的人是谁。
哪怕那个人不在,哪怕那个人可能厌恶她,她也连连说了好几声。
随后,才又踏着风雪下山。
她也依旧没有发现,褚宅内有人在暗处看她。褚泊生立在落地窗前,隔着一层微凉玻璃,目光沉沉锁着风雪里那道单薄背影。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她都没有回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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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香山人家
年, 对于困在旧历里的香山人而言,是一个绝对重要,万万不能含糊的日子。
哪怕再穷, 再苦的人也会期待的一天。贴对联放鞭炮,做一桌丰富的除夕饭,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真真正正的团圆饭。
1999年的李翠翠是幸运的, 她还清了家里大部分的欠款。不用再为父亲的药钱焦头烂额,余下的钱只要省一省能再熬过几个冬季, 熬到两个孩子长大自力更生。
她将腊肉腊鱼用盐花椒腌制, 挂上院子里通风避雨的绳索,铁锅里煮着今年的除夕饭。哪怕现在才下午一点,香山家家户户却已经燃起了烟囱,一年唯一一次的年夜饭,最丰盛的饭, 是要花大时间去做准备的,一家老小都会参与。
就比如这会儿她忙着弄灶台里的活, 两个孩子帮她摘菜。只是没过一会儿, 李小花就受不了地跑到院子外说是去小解。
末了, 不过一会儿传来她的惊叫:“大姐!我捡到了鸡蛋!!!”她声音大,隐在远山时不时传来的鞭炮声响中。
千禧年初,中国大部分城市还没有下达不许燃放烟花爆竹的官方条款。在乡土气息浓重的中国农村, 老一辈人还坚信着鞭炮可以驱散厄运,退年兽, 保家人平安等等古老愿景。
乡下村里家境富裕的人家, 在这一天会舍得大肆燃放爆竹,清早、正午都不停歇,到了夜里更是接连放一整夜。一夜就要花掉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大年初一一早, 整片村子都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白茫茫的烟气。
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响里,混着李小花清脆又欢喜的叫喊声飘了过来。末了,不等李翠翠回应。
脚上穿着适合在雪地里跑跳的胶皮靴,毛线衫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因着临近冬尾,天气暖上许多,太阳晒得天地渐渐褪色露出原本的模样。
她们忙活一天,身上出了点点细汗。加上小孩子爱玩,满村子到处乱跑,热得慌。解下棉服,只穿着母亲走那年为她织的毛线衣。
她急匆匆跑进来,一手抓着个圆咚咚的东西举起来给大伙看:“你们看!是鸡蛋!”
两颗白白嫩嫩,圆溜溜的小壳子,分别放在她两只手中。也不知道在哪里闹了一通,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上还带着杂草。
李翠翠的视线从那两枚鸡蛋身上慢慢挪到妹妹额角,她温柔地摘去她额头上的杂草,才道:“嗯,怎么发现的。”
农历1999年的末尾,家里养的七只鸡开始下蛋了。家里再也不会缺蛋,两个孩子也可以天天吃了。
她从李小花手中接过鸡蛋,跟着兴奋异常的两个孩子往外头走。
李小花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眼里亮晶晶满是欢喜,带着大姐去自己捡到鸡蛋的地方,边走边将自己捡到鸡蛋的经历说出来,原来是她摘菜无聊,就一个人去外头小解又一个人溜去后山玩。本来只打算玩一小会儿,谁知道好几只胖乎乎的大鸡慢悠悠绕着她周边打转,一点都不怕人,羽毛油光水滑漂亮。她一时没忍住就直接伸手抱住其中一只,刚搂稳,低头就瞧见地上躺着两枚圆滚滚的热乎鸡蛋!
原来大鸡不是围着她打转,而是她待的地方有大鸡要孵的蛋。
李小军听完,不由补充一句:“难怪家里头一直没有蛋!原来是它们把蛋下在了外头。”
因着锅里在熬酱大骨,并不需要人长时间围在灶台。李翠翠才能跟着李小花漫山遍野跑,说是满山遍野,其实也就是自家后山那一小片。
李翠翠屋后有一片空地属于她家,紧连着后山密林。山里地界划分得模糊,大多归村集体共有,但挨得近的几户人家进出总是会多些便利,更方便。她家并没有将鸡禽完全困在自家的那片空地,而是让它们自己乱跑,啄食。
乡下、山里人家养鸡,也大多不会全天关在鸡圈里。平日里任由鸡群漫山、下田自由游荡,鸡鸭都格外喜欢这样的日子,随处啄食散落的谷粒、草丛里的小虫野草。这样散养长大的土鸡,肉质紧实鲜香,远不是城里笼养饲料鸡能比的。就连它们下的土鸡蛋,都要贵上一些。
李小军:“能捡到两个,是不是还有更多?”
李小花:“大姐,小军说得对吗?”
李小军的猜测也是李翠翠想的,所以她并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
李小花:“那我们是不是来找鸡蛋的!”看见长姐没有反驳,李小花更激动了。也更有动力了,她喜欢吃鸡蛋,想要每天都吃一个。
不,要每顿都吃一个。
剥了壳的水煮鸡蛋好吃,糖水鸡蛋好吃,炒鸡蛋也好吃。反正怎么做都好吃,所以她很卖力,不一会还真让她又找到了一个。
“大姐!大姐!还有,我又找到一个。”她兴奋地大叫引来李翠翠侧目,接过那枚看着像是刚下的蛋,底部沾了一些潮湿水汽。
因着,再次见到蛋。
两个孩子都兴奋了,都把它当成一次寻宝游戏。而李翠翠也任由她们这样做,甚至她自己也参与其中。
年纪到底还是尚轻,哪怕幼时跟着母亲做过这些活。哪怕也见识了不少村里妇人做这些事,她也没有想到过鸡不会将蛋下在窝里,而是留在它们白天的山上。
她心里清楚,这段日子过后不能再任由鸡群满山乱跑了。先把它们圈在后院空地和鸡舍里养一阵子,让它们养成习惯,把蛋下在鸡舍的窝里才好。
李翠翠这样想着,也没有忘记看脚下的地。寒冬腊月里,鸡们很会找地方,下的都是暖和干草堆里。要翻一会儿,要仔细找,才能找到。
这一会儿,还真让她们姐弟三人找到不少。还因为太多,手里不好拿。李翠翠让李小军去家里拿个小胶盆,好装一些。
她就这样一手拿着胶盆抵在腰间,一边弯腰仔细看地上草堆。小盆里已经陆陆续续放了七八个鸡蛋,有李翠翠自己找的,也有两个孩子找的。
为了找得更快,也会为了不过分漏掉任何可能的地方。她们姐弟几人分散开,山间厚雪已经消融了些,但并没有完全融化,入眼还是满目的白,只是比前段时间大雪封山来得少。
她仔细翻找,全然没有注意唯一的妹妹,李小花越走越深进了后山密林深处。
她喜欢捡鸡蛋的快乐,有种夏天采蘑菇找果子的乐趣。山里的孩子,最大的欢乐就是来源于此,她不仅要找很多很多鸡蛋,等会回家还要大姐给她炖鸡蛋羹吃。
她蹲在草堆里,在干草堆里胡乱翻找,直到视野里多出一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黑色皮鞋。年纪尚小的李小花瞬间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但很快,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顺着那双擦得锃光瓦亮的皮鞋缓缓往上,先掠过剪裁利落笔直的西裤,再是平整干净的白西装,最后落向那张哪怕尚且年幼的她,也一眼就能辨出过分俊朗的面容。
这是李小花第一次见到褚泊生的场景。只一眼,她便确定,这人就是山上褚宅那位少爷。
香山地界上寻常农户,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体面考究的行头,光这身衣着,就和村里所有人划开了一道遥不可及的界限。
贫苦长大的孩子,已经足够清晰地认识到贫穷与富庶的差距。但她还是太小了,才刚刚读二年级的年纪,哪怕早熟明白了一些事情也只是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害怕、自卑乃至拘束。
只是懵懂站起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他。
不远处的褚泊生,目光淡淡落来,扫过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孩。
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扎着松垮的高马尾,廉价艳丽的红头绳,小脸冻得通红,沾满洗不净的尘土污渍。身上的旧毛线衣洗得发白、起满毛球,袖口磨得破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山野孩童的粗鄙与邋遢。
深山荒草,尘土满身,与他家中那些小辈完全没法比,褚泊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浅淡的嫌弃,细微、淡漠,却真实存在的情绪。
他并不认识这个脏兮兮的乡下孩童,也无意长久驻足打量,这份细微的不耐,却被远处一声焦急的呼喊打断。
“小花!”
也是这时,李翠翠注意到视野里看不到妹妹了。虽然她们都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但终究不一样,站在年长者的角度她只有妹妹突然不见了的着急。
一声高过一声的:“小花!”
“大姐,我在这!”终于李小花也发现自己跑远了,让大姐担心了。
她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小跑,脚步还未迈开几步,李翠翠便循着声音快步赶来。视线交错间,她也看见了那位许久未曾踏足山脚、一身西装革履的青年——褚泊生,褚家少爷。
两人隔着一段林间距离,遥遥对上视线
对视只是一瞬,对李小花的担忧盖过了一切。包括在这里见到褚泊生的惊讶,没一会李翠翠便收回了视线,缓步向他们走去。
来到李小花身边,她握住女孩在地里扒拉杂草变得脏兮兮的手。其实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在地上捡,只是因为一个年长了些不再那么无所顾忌。
她拍了拍李小花的手上的泥土,才抬眸道:“少爷,怎么下山了。”
她问的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情绪。褚泊生却觉得不该如此,她要见到他就眼尾发亮,要下意识往他身侧靠近,要藏不住亲近依赖。而不是像此刻分寸隔得泾渭分明,像两个没有关系的人。
可明明他们是最亲密的是恋人,是爱人。哪怕一开始她的动机不纯,他们也是一对。
褚泊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漫长的年假,大雪彻底封死了下山的盘山公路,更别说这些小路。翻涌厚重的云海隔断视线,山下小村隐没在白茫茫雾气里,完全看不清轮廓。
不熟路况的人贸然驱车下山风险极高,就连常年外勤,经历过各类突发险情的保镖们,也全都主动减少外出。整座香山褚宅内的人都统一留在宅邸内过冬,安静等开春积雪消融、等道路解封。
褚泊生,不会去想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下山。哪怕他隐隐约约清楚,他也不愿意细究。
他只是沉着眸,目光落在李翠翠攥着李小花那两双沾着泥垢的手上,指尖、手背全是黄土印子,枯枝杂草,衬得他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西服愈发格格不入。
周遭田埂寂静,只剩风吹枯草沙沙声响,小姑娘李小花缩在大姐李翠翠身边,偷偷抬眼瞟他又飞快埋下头。
褚泊生喉间微顿,没应声,脚步往前轻挪半步,隔开了刺眼的田土与她之间的距离,低沉的嗓音落下来,听不出喜怒:“我不能下山吗?”
李翠翠指尖微微收紧,有些未了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这样一句听起来不甚友好的话。诧异的同时女人抬起那双总是低下的眸子后,可能是在想怎么回答,也或许只是沉默。
在褚泊生的视线中,她只是在片刻之后摇了摇脑袋道:“没有,您误会了。”
李翠翠:“我只是觉得山路不好走,危险。”李翠翠实在没法讨厌褚泊生的,她已经去镇上的信用社取过钱,整整六千一分不少,柜员全给她了,很厚很厚一沓,这让她格外感谢眼前的青年,哪怕他不喜她,哪怕他有时言语轻贱她。
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够有说服力,李翠翠又道:“您好久没有下山了,我以为您腻了。”
香山的风景其实并不出色,漫山遍野只铺着一层单调的绿,是南方大山随处可见、最寻常不过的模样。
倘若这里景色真好,早就被圈起来做成景区,靠着游人往来,乡里的农户也不至于年年土里刨食熬着清贫日子,好歹能寻条脱贫的出路。可这片连绵不绝的山只是南方最普普通通的众多之一,山丘平庸乏味,半点拿得出手的名景也无。
李翠翠心底想的是,像褚泊生这样自小见惯海内外各种风物的少爷,会觉得寡淡乏味,腻了再正常不过。
她只是这样觉得,也这样说出来了。
这话落在褚泊生耳中,全然换了另一层意味。他眼底微不可察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但多年的骄矜让他听见那甜蜜的话也只是、垂眸睨着她满身尘土的模样嗤笑。
原来那副生疏冷淡全是刻意装出来的,绕了大半句,归根到底不过是怨他入冬后久不露面,揣着点委屈跟他迂回撒娇。
她当初主动凑上来,本就是贪图他身后的家世钱财,骨子里哪里放得下对他的念想。方才刻意隔开的距离、四平八稳毫无波澜的语气,全是乡下姑娘硬撑出来的薄脸皮,心底分明想的是日日盼他来见她。
一念及此,褚泊生心底那股憋了一整个寒冬的郁气突然散了大半,傲慢的眉眼间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舒展。他不动声色地微抬下颌,一身雪白挺括的西服衬得他矜贵难近,只是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蜷,是藏不住的几分愉悦与年少纯情。
他素来高高在上,绝不会直白袒露心绪,这会听了一耳朵她的内心剖白,也只抬了抬眼,语调漫不经心,裹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和藏也藏不住的些许愉悦:“我以后会多下来。”多下山来见你,所以别难过,也别撒娇了。
说到底他长她几岁,名分上又是丈夫,骨子里那份居高临下,叫他自觉理应容让几分。纵使他清清楚楚知道她当初接近自己满心算计,心思不干净,又一身泥土粗鄙俗气,不懂半点规矩,言语行事处处上不得台面,他也该宽宥这份藏不住的小心思。
蠢笨一点、土气也没关系,他把人带在自己身边,规矩礼仪、待人处事一字一句慢慢教,日复一日压着学,再迟钝的人,久了也总能学会。
这念头一落,褚泊生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许,却依旧裹着一层上等人的疏离傲慢,全然不是平等相待的软和,只是上位者对低微之人施舍般的包容。
李翠翠是有些没听懂那话的,她不明白褚少爷为什么会突然多出那样一句话。但到底是理不清,也就不想了。
她向来如此,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干脆搁置。正要再开口和褚泊生再说两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是小军寻过来了,脚下没留意踩断地上干枯的树枝,碎枝摩擦碰撞,发出一串轻脆细碎的声响。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姐,小花你们在吗?”
最先做出反应的不是李翠翠,而是挨着她站的李小花。听到熟悉声音后她猛地将两只沾着泥土的小手高高举过头顶,胳膊使劲伸直,脑袋探出去一大截,扯着清亮的嗓门朝小军的方向大声应着。
小孩子眼里只看得见过来的弟弟,身子不自觉往前凑,整个人都快脱离李翠翠的搀扶,压根没记起来边上还站着一位看着格外生人勿近的褚泊生,半点在乎都没有。
可下一秒,李小花就瞬间回过神来。高举的小手猛地收回,慌乱地贴在身侧,方才亮晶晶、毫无顾忌的眼神瞬间慌了神。她下意识往李翠翠身后缩了小半步,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瞬间拘谨下来。
她并不怕褚泊生,她怕大姐,她怕自己这样没有规矩的闹腾会给大姐找麻烦。褚宅的少爷不好相处,哪怕只见一次面,年幼的李小花便察觉到了。
1999年末,李小花第一次见到褚泊生。对她而言,那是个看起来并不好相处的冷冰冰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次见面:“死小孩。”知道是妹妹:“我是姐夫。”
第54章 香山人家
见到大姐, 见到一个陌生男人。
找过来的李小军远远望到人时愣了片刻,但自小沉默寡言的男孩并没有完全表现出来。他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继续朝着自己的大姐、妹妹走去。
他手中握着一枚鸡蛋, 是先前在地上找到的。因为冬日寒凉,男孩脸上冻得红彤彤,一身浆洗的混了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 透着一股乡下小孩的邋遢土气。
但她们的大姐将他们照养得很好,除了条件受限穿的不行, 脸上多少有点乡下土孩子的冻红。他们的脖颈落在外面一截手臂洗得白白净净, 最容易藏污纳垢的领口也没有多少沾污。
只是淘气了些,乡里孩子也避免不了地和泥土打交道,鞋面和手上沾了些黄泥巴。
她们的大姐,也费心费力给她们找了一个好出路。褚泊生从一开始的高高在上漠视,到这会的平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两个孩子都到了跟前, 总是避免不了开口喊人。乡下重礼数,见了长辈不招呼, 旁人会说孩子没教养。规矩森严的褚宅, 这样只会更失礼。
李翠翠伸手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侧拉了拉, 未开口动作却明显是让他们离男人远些,别冲撞了少爷。
随后是她轻声道:“小花、小军,快问好, 这是山上褚宅的少爷。”
可能是因为大姐的态度,可能是孩子本来就畏惧陌生人的心性, 往常跳脱的李小花这会儿也规规矩矩道:“褚少爷新年好。”
活在旧历里, 仰人鼻息,自幼困苦的人是没有太多先锋思想的。对她们而言,眼前的褚宅主人, 与旧时候那些地主家的少爷没区别。都是她们惹不起,得罪不起,要好好尊敬的人。
褚泊生听着,眉目冷淡。
他并没有纠正他们的称呼,这是褚宅少爷的傲慢。但到底是她的弟妹,按照规矩也与他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要叫一句姐夫。
褚泊生不喜这两个孩子,但还是下意识抬手往口袋里摸,打算掏些零钱打发,指尖却空落落的,半点硬物都没触到。他没有在身上带现钞的习惯,平日里开销也有人负责。
在香山静养的这些时日,深山之中也压根没处花钱,身上自然一分现钱都不会备着。此刻想凭空摸出些钱财纸币,实在是强人所难。
但到底是办法比困难多,不消片刻他便慢条斯理地将手腕的表、解下来递给最先见面的,也是离他最近的李小花:“新年礼。”
那是一块品相上乘的江诗丹顿,售价在三十万美金左右。是他常随身带的几块之一,他给得随意,也并不打算告知李家人价格。
给了,就是给了。
以后她们要转卖,或者做别的都是她们家的自由。
但太过贵重的礼物,李翠翠是不可能同意妹妹去接的。在小花没按捺住好奇想要伸手去拿时,李翠翠也用手挡了去,随后褚泊生就听她道:“这太贵重了,少爷。”
李翠翠没什么见识,也认不出那块表的价格。但褚泊生不会用廉价便宜的物件,他能用的往往都是最好的。
所以,她们不能接。
可褚泊生已然把表摘了下来,话也说出口,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他心底也清楚,李翠翠不是真不想要,不过是碍于身份脸面,拉不下那层薄面皮罢了。
向来高高在上的男人,终是第一次言语上矮了一分,也主动了一些。
他同李翠翠之间本就牵扯着旁人比不得的特殊情分,按理本就该多几分迁就包容。李翠翠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姑娘,好脸面,身上带着几分乡里人家改不掉的细碎陋习,只要不逾矩,顺着她、惯着她便是。
这样的念头在心底铺开,褚泊生尾指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痒。光是设想这样纵容她的模样,青年心底竟然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快意。
褚泊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代她收着就好。”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对方又是褚宅少爷,李翠翠要是再硬拦着妹妹不收,反倒显得她太过执拗、不懂人情世故。
她沉默片刻,缓缓收回了推拒的手,算是默认妹妹收下,低声嘱咐:“快谢谢少爷。”
得到姐姐应允,李小花才敢怯生生伸手接过来。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静静搁在她略显粗糙、带着尘土的掌心。小花和姐姐一样,压根不懂这些东西有多值钱,只觉得样子好看,金属表盘摸上去冰凉,泛着透亮的银辉。
随后是孩子面对不认识陌生人时的腼腆、内向,乖顺道:“谢谢褚少爷。”
李小花的道谢,褚泊生并未多在意。他的视线落到一旁眼巴巴望过来的小男孩,那是个与李翠翠长得很像的孩子,有些沉默,有些拘谨,但到底不让人讨厌。他抬手从内袋掏出做工考究的黄铜打火机递过去,金属外壳冰凉发亮,乡下男孩子喜欢这类东西,加上外观特殊从没见过这种稀罕玩意儿。
一拿到手,便立刻攥紧了。随后,学着小妹的模样拘谨低头小声道谢:“谢谢褚少爷。”
两个孩子都规规矩矩道了谢,李翠翠也不必再拘着他们留在这里。加之时间已然不早,她们该回家里了。
李翠翠沉吟片刻,才开口:“时间不早了,少爷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香山规矩多,除夕当天不做客,也不接待客人。这是举家团圆的日子,约定俗成的规矩。就算褚泊生已然不算香山人士,但这点规矩也从司机老张那里清楚,因此哪怕这会儿,他其实不愿也没有开口挽留。
如若是像往常,李翠翠该主动开口将他送到山上的。但也因为今天是除夕,这个打算被按下。或许是觉得这样直接走了,过意不去。李翠翠想了想,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自己口袋里摸到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栗子酥糕,可到底还是没有拿出来给人。
因为她没有忘记少爷嫌弃她东西脏,廉价、扔了的事情。所以最后,她收回了那只手小声道:“山里的雪虽然融化了些,但到底还没有全部融化,底下还有冻硬的冰碴,坡陡路滑。您回去的路上尽量小心些,冬天山里气温低,您也别在山里多待。”
还有:“除夕快乐,少爷。”
忠告给了又给,话说了又说。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褚泊生胸口那股离别带来的闷堵,才算稍稍松快了几分。
*
年节过得很快,除夕夜吃了团圆饭。第二天便开始走亲戚,李家的人员结构很简单。
父亲这边人丁稀少,没有个姑表叔伯。舅舅那边倒是有一个,但自她母亲出了事,两家关系也淡了。唯一一个,稍微有些走动的是小姨。因着父亲身体不好,都是她带着两个弟妹出门走亲戚。
香山的农历新年一般可以持续到正月二十几、年味才会慢慢淡掉。回乡过节的人也该,陆陆续续去大城市打工,李翠翠在这些务工人员里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小姐妹,她们年纪相仿,原本按照正常的生活,她不读书了,该和她一样去城市里做工的。
正月十六。
2000年2月20。
小姐妹离开那天,李翠翠去村口送了她。而次日一早,她也收拾着重新回到了山上褚宅做工。褚宅给她的年假结束了,弟妹也要开学了。
李翠翠贪在山上褚宅的高工资,又忧心弟妹读书,家里父亲没地方吃饭。
好在,村长陈春生知道了她的难处。主动提议,以后他家做饭多做一些,送过来就好。李家只需要出些米面粮油,李翠翠知道这是村长可怜她才如此安排,但她不能故意占人家便宜,何况他们真的帮了他们家太多。
所以在最后,她提议给工钱。
陈春生原本是怎么也不答应的,但李翠翠坚决要给。香山里的人家都不富裕,村长家要比大部分人家轻松,但也是和村里人家比的,放到香山外也只是普通村里人家。
在她的坚持之下,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山上褚在的工作,一切照旧进行没太多变化,她依旧每周星期回一次家。开春山间的冰雪消融了很多,褚宅也来了一群突然到访的客人。
不,不是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只是她不知道而已,陈佳梦很早就安排佣人们整理出新的房间卧室,褚泊生的专属司机老赵也早早就去机场接人。只是她与府内许多人关系冷淡,只是她是帮工,不与她说罢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李翠翠只是看着事情正在一步步朝她梦里那样进行。
他们一群人来的那天,李翠翠并没有跟着去迎接,一是她并不知情,二是她的工作范围只在白楼,并没有安排她去少爷城里来的朋友们住的前院收拾。
她是抱着少爷新换下来的衣服去外院的洗衣房清洗的。路过老院主楼,远远一群人站在中式屋檐下拿着酒杯谈天说笑。
李翠翠才知道,少爷来香山快一年了。
她们之中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远远就递来视线。贴在一起说着什么,但李翠翠想,这一年的她并没有像梦里的自己那样一直缠着少爷,或许现实也会不一样,他们不一定讨厌她。
李翠翠任由周遭一道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身上,脚步半分未停,一如往日不疾不徐地穿过长廊、踏过庭院,径直走入另一栋建筑。
而在那之外,古老建筑下。那群常年混迹京北、行事张扬肆意的世家二代三三两两散落着,或站或坐,人人手中都握着一只香槟杯。人群男女皆有,男子却占了大半。
京北江家小公子、周家长子、隋家独子,裴、李两家后辈,还有张旭、朱潇潇、谢娇、崔崔尽数在场。
有人微微挑眉,抬下巴示意身旁同伴望向远处,目光落点,正是方才李翠翠走过的长廊。
这帮从小在京北名利堆里泡大的,个个都是人精,一眼就看出她身上衣裳和这座宅院格格不入,视线紧跟着落到那张带着山野土气的脸上。
他们来褚宅住了好几日,府里本就藏不住半点闲话,关于李翠翠的事,众人早有耳闻。
只是谁也没想到,褚家的少爷褚泊生。会在乡下养病的期间,看上个村里女人还明明白白给了名分,众人皆知。这可真是稀了奇,毕竟,崔家的女儿都没这待遇。
实打实近五年的陪伴,从国内跟到国外读大学,又跟着回国。
两人的视线交流,嗤笑,并没有太多言语。但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唯独坐在沙发上的谢娇,满心都在替好友抱不平,此刻脸色沉得难看,既没跟着嗤笑,也一言不发。换作是谁,亲眼看着多年好友被辜负、被轻待,心里都堵得慌,哪怕对方是万万不能轻易得罪的褚泊生,这份气也压不住。
朱潇潇虽然和崔崔关系不怎样,但到底都是女性,特殊时候难免会有所共情。
谁见了这样的场景能不生气。自打来到香山褚宅之后,朱潇潇就没见崔崔的脸色好过。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褚泊生对崔崔的态度也冷得很,并不像乔丽那群小姐妹私底下说得那样好。
很快,她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撒谎了,而撒谎的人显而易见。不过到底是一个圈子里的,就算这会看破那些不实传言,对崔崔的那份心疼却半点不假。谁还没有一个单相思,苦恋的时候,用点心机怎么了?那也是追人的手段。
喝酒的继续喝酒,闲聊的继续闲聊。褚宅的主人却不在这边,初春山里的气温回升,但不代表冬天就这么过去了。薄雪依旧在下,缓缓落在几个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肩头,女士们穿着各类时尚漂亮的裙子,衣服。有人穿着微微紧身的金色包臀长裙,靓丽的大波浪披在脑后,有人则是更具优雅质感的连衣裙搭个雪白羊毛外套。
初春的风冷得让人清醒,也是这时有人道:“你担心什么,反正只是个情人。”是啊,一个情人。
说话的人名叫裴喻,一个眉眼异常张扬肆意乃至有些自由过了头的青年。
他话说得刺耳,可句句都是圈内公认的实情。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打着一样的算盘,到了真谈婚论嫁的地步,最终能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他们这群门当户对的人家儿女。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认为。他既不认为褚泊生最后会和李翠翠在一起,也不认为最后那个人是崔崔。
他只是看好戏般,审视这个褚家老宅,以及那个香山女人。那个让褚泊生动了心的女人,这可真是难得的稀罕事儿。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香山人家
2000年2月22日。
周阔、裴喻、朱潇潇等人来到香山已有一个星期。这期间他们逛了这座古老宅院, 也实地探索过这片连绵不绝的南方大山。
几人穿着专业的登山服,登山杖,在香山里闲逛。大少爷, 大小姐,玩得刺激,但也惜命。这种没什么安保人员医护人员提前开路, 临时组建的山游,并没有选择去山的深处, 而是边缘地带, 也可以说都是前人走过千百遍的山野小路随便逛逛打发时间。
几人来到一处高处斜坡眺望着山下村子,并没有下去的打算。裴喻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对着瓶口猛灌,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直冲下去,像是要把胸腔里闷着的燥热一并压下去。他的视线却直直停留在那片映在雪景里的村子, 黄土墙面,灰瓦房。
老旧、落后的仿佛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产物。
“那就是她家?”有人好奇地看向身边朋友。与他一同过来旅游的冯启嘴角微抽, 似无法理解他的脑抽问题。
不然呢, 这地方除了他们现在住的褚家老宅, 不就只有山下那个村子。
“听人说以前这片都是褚家的地界。”
“那褚家祖上可真不是一般的富庶啊。”有人感叹道。
“他可真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这么多天了都没正经打过照面。”前面的所有话题都是假,只有最后这一句才是真想说的。
褚宅少爷与他们一群人算是关系不错的发小兼朋友, 但这个好友仅限于容留他们过来玩,不代表要全程陪同照顾。
褚泊生没那个闲心, 也不可能全程盯着。让人把他们接过来, 吃住都安排妥当,简单见一面聊两句,剩下想干嘛全看他们自己, 他一概不管。
这不他们嫌老待在褚宅里无聊,要进山逛逛,安排了几个人员做陪同,为他们提供专业的进山设备,就随他们去了褚泊生并未跟着一起。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人压根不担心隔墙有耳,也不怕褚家底下的人转头回去打小报告。褚家管得严,下人向来嘴紧,再说他们说的不过是几句吐槽打趣,又没冲撞褚泊生,就算真传到上头,也只会被当成下人故意挑唆主客矛盾。
再者这帮人心里门清,彼此的分量摆在这。底下人敢乱嚼舌根,他们有的是路子绕开褚家,亲自收拾对方。
雪下一阵歇一阵,反反复复落个不停。
初春的香山寒气半点没散,冷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兔皮毛帽子牢牢护着朱潇潇脑袋,烈烈狂风,搅得她衣袖哗哗作响。她似无聊也或许就是烟瘾烦了,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视线也同样望向远方乡间小村。
没人接那句听着像玩笑、实则夹着挖苦的话。在座个个都是人精,彼此底细心知肚明,谁听不出话里藏着的轻视与看不起。
因为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作褚泊生的女友,而把她当做是一个在她们圈子里最不缺少的拜金女而已。这年头谁家里没几个爱在外面玩女人,爱乱搞男女关系的叔伯。甚至这些人里面也有他们的父亲,兄长。小三都不是事儿,小五小六也是常态。哦不,这些人不能称之为小三小四,人家那是要瞒着的,这种明目张胆地叫有钱人的床伴,情。人,包。二。奶。
大抵是逛得差不多了,天色也不早。几人便顺着山道慢悠悠折返老宅,刚进入后院长廊不久,一阵尖锐争执声突然隔着风雪传过来,吵吵嚷嚷十分刺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众人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不约而同转了脚步往那处走去。
不久,他们停在了一栋与百年褚宅格格不入的新式白色建筑物前。
褚宅真正主人的居住地。
而这会儿平时寂静的建筑外围了一小圈人,两个年轻姑娘正和守门的女管事僵持对峙,为首那个眉眼温柔清秀、脸色苍白的女孩便是崔崔,身旁闺蜜谢娇正站在她身侧替她出头。
崔崔攥紧手心,语气柔和讲理:“我们找泊生,你们少爷,麻烦告知一下。”
谢娇紧跟着上前一步附和:“对,麻烦通传一声,让我们进去。”
陈佳梦脸上挂着职业又得体的浅笑,客气却疏离,态度寸步不让。
“抱歉,少爷早前特意吩咐过,无他亲口准许,外人一概不得入院。崔小姐、谢小姐,还请二位先回。晚些时候,我自会据实禀报,告知二位曾前来拜访。”
这话听着周全有礼,实则是最彻底的婉拒。
只禀报、不通传,不安排见面,说白了就是把人轻飘飘地打发走。
崔崔站在风雪里,一张白净的脸被初春的冷风吹得泛白。她眼底藏着难堪与不甘,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咬着唇没有发作。
谢娇知她性子内敛体面,做不出当众撒泼纠缠的模样,只能硬生生憋着满心的委屈。
一旁陪同的谢娇却忍不了了,当即上前一步,眉眼带怒,直接怼了回去。
“事后禀报?什么时候我们还要看你们一个个下人的脸色了?按照我们说的去做就好!褚泊生会见我们的!”风雪吹乱了谢娇的头发,她语气清亮又带着咄咄逼人的锐气,字字清晰:“我们是谁你清楚,你一直拦着不让进,到底是褚泊生的意思?还是你擅自做主,又或者有人故意使坏!”
这年头高门大户人家,家里头派系林立,下人纷纷跟着站队不比旧时代那会少。谢娇觉得眼前一行人是站了那个乡下女人一边,也真是够蠢,找主子都不知道找个出身好的。
面对谢娇的言语挑衅,陈佳梦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我只是谨遵少爷吩咐办事,不敢私自作主,也没有人故意使坏。”
两方拉扯争执的动静越闹越大,周阔抬手压了压身边裴喻的肩,出声上前:“这是发生了什么?”
后山回来的一行人齐齐走近,站在一旁冷眼打量着院门前的闹剧。
崔崔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就见衣着考究、一身贵气的周阔几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窘迫,特别是在周阔似看好戏般的眼神时。但那丝慌乱来得快,去的也很快,她调整好情绪,温柔回:“我们找泊生。”
“你们都去山里玩了,我和娇娇太无聊了,就想来找泊生。想让他带我们逛逛,看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好玩地方。”
几人的出现,打断了院前愈演愈烈、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周阔对崔崔那番故作亲昵的说辞显然半点没放在心上,一副不置可否的冷然模样,手插进兜,步履从容缓步上前,径直停在了争执的几人身旁。
他压根懒得接崔崔递过来的话茬,眼皮都没往她身上多落半分,目光越过脸色难看局促的崔崔,直直落在褚宅白楼的管事陈佳梦身上,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世家少爷独有的散漫玩味。
“拦得这么死,是泊生特意交代所有人都不能进,还是除了个别人?”
他话说得半截,留白颇多,内里深意不言而喻。
崔崔闻言心头一紧,柔声道:“周阔,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跟泊生才认识几年,不过是想跟他说几句话而已……”
周阔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笑意浮在眼底,却没半点温度,轻飘飘打断她:“从小认识归认识,他没松口,我再凑上去也没用。”
一句话轻飘飘点破,直白撕开她刻意营造的特殊关系,崔崔脸上血色瞬间褪了大半,僵在原地,一旁的谢娇还想开口帮腔,被周阔一个眼风淡淡扫过去,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喻、朱潇潇几人闲散站在身后,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周阔重新转回头看向陈佳梦,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裤袋,状似随口一问,实则揣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心思:“说起来,我们在山上望见山下村子了,那一位现在也在院里?我们几个倒是挺好奇褚少爷金屋藏娇的人长什么样,能不能去通报一声褚大少爷,就说我周阔想见嫂子一面?”
褚宅的少爷性子寡情薄义,对周遭人事向来不在意又有着极强的私人底线。几人与他自幼相识,最是清楚他的秉性,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今日刚好撞上崔崔这一出自作多情的闹剧,周阔心底都隐隐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兴致。闹得再大些也没关系,横竖最后难堪收场、落得尴尬的,不会是他。
*
“外头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与院门口剑拔弩张的对峙截然相反,白楼室内一派温和平静,氛围松弛舒适。
两名女佣凑在一起说小话,一名比她早些关注到外面情况的女人答:“听说是有人要见少爷,但被陈管事拦在外头了。”
“那不是少爷的朋友吗,崔小姐、谢小姐,为什么要拦。”显然那个刚从二楼送完茶水下来的女人很不理解,崔家二小姐和她们家少爷虽然不算自小一起长大,但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二代。
听京北那边年长一些的员工姐姐说,崔二小姐和他们少爷关系不一般,前些年崔二小姐还专门为了少爷去位于加州的少爷那边读书,后来少爷毕业回国也跟着回来。
有小道消息,说少爷对她也不一般。
崔家虽然比不过褚家,算高攀,但和某些人比起来就实在是高太多太多了。两人视线落在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人身上,一身灰色裙装,黑发微微盘起,面容清丽,如果不是知道她实际情况,倒还真有些都市丽人的韵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的一楼,脚步轻也没什么力道。
那些杂谈,在见到她的一瞬消失。或许是发生过太多次,李翠翠见了也并没难过。
她收回落在两名女佣的视线,目光透过风景的窗落在屋外大雪上。只是这会儿雪停了,外头却站了不少人。
一个个她熟悉也不熟悉的人,熟悉是因为在梦里见过很多遍。不熟悉也是因为只在梦里见过,或者可以再加一点几天前她去洗衣房送衣服的路上,远远打过一个照面。
不知因何缘故,都在外头。他们穿着很奇怪,好像是雪地旅行服,既时尚又带着千禧年的前卫感。
李翠翠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反复流连,落下去又轻轻收回,反反复复。直到一步步走下楼梯,再也望不见那片人影,她才彻底挪开视线,不再多看半分。
只是她看得太投入,并未发现也有人在看她。
裴喻站在人群最后,一身黑白相间的雪地运动服。防风雪护目镜推至额前,露出轮廓利落、骨相锋利的一张脸。耳间钉着耳钉,下唇还嵌着一枚唇钉,一身打扮前卫惹眼,张扬得让人一眼便能注意到他。
风雪歇止的一瞬,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浅浅落进雕花窗棂,恰好笼住了楼梯口缓步而立的人影。
人群里的哄吵、崔崔难堪的辩解、周阔漫不经心的调笑,全在这一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喻原本懒怠垂着的眼,倏然钉死在落地玻璃窗后的人影上。
他半边身子松垮靠着廊道边的石柱,黑白色拼接的雪地服衬得身形冷峭,额前推上去的护目镜滑下来一点,遮去半分眼底毫不遮掩的掠夺感。方才还挂在唇角看热闹的轻佻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上而下、裹着劣性的打量,像富豪偶然撞见一件未经打磨、独一份的小玩意儿,新奇,又带着与生俱来的轻视。
窗内的李翠翠一身素灰长裙,乌发松挽,身形单薄安静,她缓缓从楼梯上向下,抬起的眸子又落下,里面是看不清的雾。
初春的薄雪里,裴喻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心动,只当是撞见了一桩难得的新鲜消遣。视线毫无顾忌地顺着玻璃窗描摹她的轮廓,从垂落鬓边的碎发,纤细脖颈,再到单薄窄小的肩头,一寸寸扫过,直白又放肆,半点不藏他刻在骨血里的阶级偏见。
在裴喻眼里,褚泊生圈养在老宅的乡下女人,生来就低他们一等。没受过体面教养,出身泥地里,温顺乖巧全是穷日子磨出来的本分,廉价又纯粹,是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少爷闲来逗弄的乐子。
喉间极轻地滚出一声低哑的气音,唇钉随他扯动唇角的动作微微发亮,眼底浮起恶劣又恶意满满的阴暗玩味褚泊生把她抛弃了会怎么样?会忍不住勾引这座府邸里的其他人吧,表子
旁人还在围着陈管事拉扯问话,无人留意人群末尾的他。裴喻始终牢牢锁着窗内那道身影,居高临下地审视,恶意悄无声息爬满眼底,张狂又刻薄,满心都是居高者把玩新奇物件的歹意。
来到一楼,李翠翠便没有再去看外面发生的事情。她平日里的工作简单,陈佳梦对她也没什么要求。
除了晚上,会固定去少爷的卧室帮忙弄洗澡水。就是早上帮少爷系个领带,最近一段时间,少爷对她宽松了很多。
也不再无缘无故不理她,还好说话了很多。她刚下楼那两名凑在一起的女佣,才又道:“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其实并不讨厌李翠翠,只是到底身份有差。与李翠翠有隔阂,说不到一起去罢了。
这会儿见她下楼了,便想是不是少爷有什么事。
李翠翠:“少爷说要茶点,巧克力味的。”所谓的茶点,是指少爷下午喝下午茶时配的小饼干,小甜点。
李翠翠说完,那女佣便立马接话道:“好的,我这就去准备。您可以先上去等着,待会就送上去。”
话已经让她说完,李翠翠再想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她点点头,便又重新往楼上走。
留在楼下的两个女工,对视一眼便一起走向了一楼的茶水间,她们拿出托盘按照入职之前学的甜点摆放,两个女工动作麻利,指尖熟稔地摆弄着精致的小蛋糕与丝滑巧克力,摆盘工整雅致,每一处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指尖触到冰凉甜腻的甜点时,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少爷向来口味浅淡,不碰这些甜腻零碎。”
另一个年轻女佣跟着轻声附和:“更不爱吃巧克力,嫌太甜太腻。”整座褚家白楼,没人不知道这个规矩。
也显然喜欢这些的另有其人。
她们将摆放好的甜点端出茶水料理间,路过客厅时,外头的人似乎又有了变化。
这次在最前面的不再是那两个漂亮世家小姐,而是周家的少爷。
两个人送一份茶点显然是不必要的,她们中有一人会端着东西上楼,另一人留在楼下等着新吩咐。这会儿,那个要端着东西上楼的人悄然问道:“周少爷来了,要去禀告少爷吗?”
周阔和旁人不一样,他同褚泊生是实打实一块长大的,打幼儿园起就相识,两家长辈也是素来交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过渡章慎买) 香山人家(
另一边, 白楼之上。
工人将小蛋糕送来,又规整摆在茶桌上退下。柔软蛋糕上裹着厚厚一层,苦涩又醇厚的黑巧, 空气里飘出奶油的香味。
褚泊生随手将书搁在一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沿,清脆的声响引来李翠翠抬眼望去。只见那青年抬了抬下巴, 示意正跪坐在地毯上替他整理书卷的她上前。
疑惑让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动作,但很快她便明白了。男人将那枚摆盘精致的蛋糕, 推到她跟前。
褚泊生:“吃吧。”
为什么要给她, 这不是褚宅少爷第一次给她吃食零嘴。自新年过完,她来到山上做活。少爷就对她好了很多,不再时常因为她的蠢笨无知对她冷脸,不再动不动就不理她。
李翠翠度过了一段温和平静的日子,这些日子里、她常常被陈佳梦安排到褚泊生身边伺候, 围绕在他身边,这也让她更加了解这位城里来的少爷秉性。
他大抵还是善良的, 有时下午她饿了, 少爷就会将他没怎么动过的下午茶给她。有时是蛋糕, 有时是饼干、糖果。都是一些她曾经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哪怕那是少爷吃过的,她也没有多少抵触。
只是今天不一样, 那蛋糕完整无缺口,刀叉更是干干净净。显然没有动过, 李翠翠不明白这样一块完整的黑巧蛋糕为什么要给她吃?
但她并没有多去想, 左不过是褚宅的少爷临时不喜欢了,就让她处理掉。她看着身边围着的书,又看了看那颜色浓郁的黑巧。似乎是在思考, 该先做哪个。
褚泊生替她做了决定:“先吃蛋糕。”
最后,李翠翠听了他的话。她拿起那摆放在餐盘上的银色叉子,轻轻挖下一口送进口中。蛋糕绵软,口味淳苦。很新奇很怪异的口感,却很好很好吃。
李翠翠的吃相文静秀气,半点没有乡下女人的粗莽俗气。她捏着叉子的手指轻缓,小口抿着蛋糕,脊背坐得端正,安安静静的模样反倒透着一股妥帖柔和的气质。
一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在松软地毯上。褚泊生垂着眼,自然而然自上而下俯视着地毯上的李翠翠,视线轻轻落向她低垂的头顶,姿态漫不经心,却又让人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褚宅少爷眼底压着两层截然不相同的东西,一层是与生俱来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另一层是浓烈的,快要将人吞噬的少见情意。
他爱这个香山的姑娘
周阔刚踏上二楼地板,抬眼便撞见这一幕,心底瞬间了然。
白楼的管事最后还是让人去上头禀报了。与陈佳梦设想的一样又不一样,褚宅的主人同意了让人上去见他。但只容许一位,其他人先去他们居住的别院。晚一些时间他会过去。
这样安排实在耐人寻味,看似给足了几分体面,又明晃晃折了同行某些人的脸面。
但这会儿,白楼内的人没有一个去想。
二楼客厅空荡荡的,整面落地玻璃窗将远处连绵山景尽数收揽进来。窗边沙发上倚着个青年男人,一身西服剪裁利落合身,姿态闲散慵懒。年轻貌美的乡下女人陪在他身边不远,在他望向他们时也在看他。
女人生得文秀,一张脸白净、眸色黑亮柔和。这是2000年,周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她。
随后,男人笑了。
笑得随意,笑得好似太阳从西边升起。他挑了挑眉,并没有第一时间去与那个他此刻最好奇的人搭话,反而将话头递向沙发上的褚泊生。
他出身并不比褚泊生差,完全本地背景实际有些时候,他才更像那个土皇帝。所以他可以不用像旁人那样,一两句话就怕得罪褚泊生:“这么有闲情雅致?”
三言两语便是调侃,打趣。
他身量高,步子大,不消几步便来到两人这边。李翠翠见状总觉得,自己此刻待在这里不好。她将叉子放下,唇边没有什么蛋糕印迹倒也不用擦,缓缓站起,那模样的确真像一个佣人了,周阔想。
褚泊生没有回他,只是淡淡看着、看他能说出什么非要见他的理由。余光注意到地毯上的女人放下叉子站起来,皱眉刚要让她不用管。
周阔的声音便再次传来:“怎么,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楼的李翠翠身上。在白楼做工已经有一段时间的李翠翠,学会了一些待人接物,少爷身边的茶水要时时刻刻温热、要勤换,来了客人也要及时奉茶。
她拿起桌子上的,那被她动了几口的蛋糕。端着盘子往楼下走,走时微微向褚宅主人颔首。
等人一走,褚泊生倚在沙发上的身形便彻底松弛下来,少了几分收敛,多了几分肆意张扬之感。他随手扯松颈间领带,抬眼看向周阔,半点没有掩藏心底的心思,淡淡吐出一句:“看够了?”
周阔过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褚泊生又怎么会不清楚。
这会被点破了,周阔也不觉得尴尬。随意找了张空置沙发落座,语气带上几分富家子弟的玩味:“这是真喜欢上了。”
褚泊生不语,但这份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回答。周阔见状便也清楚了,他点了点头随后又道:“行,你不愿提我就不多问。对了,这回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回京?”
褚泊生回乡下养病,已经有大半年。
众人只知道褚泊生回乡养伤,但这伤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被送回去的没人知道。褚家父子关系不睦,虽然没到你死他活的地步,但也是水火不容。
他压了压眼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再不回去,就不怕褚家换了主人。”
这话说完,周阔自己先笑了。
褚先生再疯,也不能拿褚泊生的股份动手脚。不过是觉得这个儿子不听话罢了,又正好身边有个听话的。
但可惜这位不是他能动的主,这不唯二的两个儿子之一,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什么时候醒还不知道。做父亲的被儿子架空,一点权力都没了。要不是老爷子还在,褚泊生不建议褚家的私人医院里再多躺一位永远不会醒来的植物人。
这条腿,也是因为差点一次性送走三条人命,被所谓家法硬生生打、折的。
同样,回香山养病。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变相的惩罚软禁。只是这种惩罚对褚泊生而言,过于无用罢了。他要离开随时可以,同样,他们一群人能来香山祖地,也是褚老爷子暗中默许的结果。
周阔是来传达意思,也是确确实实想要褚泊生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的。到底是乡下地方,哪怕是褚家老宅,住得久了也觉得没意思得很。
总归家在京北,该回去了。
周阔:“听说,褚叔请了国外有名的脑神经科医生回来。”
可哪怕他说到这,沙发上的青年都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眸色冷淡,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也没有。
周阔微微蹙眉,还想说什么,就见二楼又多了一名女佣。她捧着茶水放在离他最近的茶几上,是一名他没见过的女佣。
离开的女人并没有再出现,那工作人员将茶杯轻轻摆放好,周阔似无意道:“那位一起带回京北好了。”
褚泊生却罕见道:“再说吧。”
他没有反驳周阔的发言,只是说再说。指尖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摩挲,似乎在考虑,也似乎是在想李翠翠会怎么求他带她离开这片穷困潦倒的山村。
周阔没想到最后引得他回话的,是与那人有关的一句。该不该说,确实是真喜欢。与许许多多友人想的不一样的是,周阔是觉得李翠翠和褚泊生会长久的。
他与褚泊生关系实在是近,近到算是看着彼此长大。这是他第一次见褚泊生对某个人特殊,哪怕这个人或许确实不那么符合他们对褚泊生伴侣的认知。
她不知性,不优雅。
乃至有些粗俗,出身低。周阔也并不觉得她只会是一个一时消遣玩乐的情人,褚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阶级,褚泊生也绝非任人摆布的小辈。
他有足够的能力左右自己的婚姻,他能娶到爱的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晚一点我们那边有个party,好久没正式聚一聚了,要过来吗?”终究是城市里长大的公子哥,野外雪地只是一时兴趣,最多的还是城市年轻人的玩法。
加之他们在香山待得足够久了,一个星期,还过几天就要小十天了、怎么也该回去了。
不说别的,各行各业早就开工。他们这群富家子弟虽然不用朝九晚五定点打卡上班,却也各有各的产业事务要打理。前段时间他家里在海城投标竟成了一个项目,看样子是要他去海城落成的。
或许是看在他们要离开的份上,也或是他心情不错,这次褚泊生没有拒绝。
*
作者有话说:
备注一下:男主才26,没三十。已备注过渡章。
第57章 香山人家
晚上, 九点。
Party如期举行,佣人们也提前布置好场地。金碧辉煌,华光溢彩, 名贵的香槟塔酒水顺着杯壁向下流淌,空气里都散发着金钱的香味。
白天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让人不堪回想却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照旧。褚宅内京北来的大少爷大小姐们并没有怎么打扮,但他们的衣服大多是专门定制, 或者某些国际蓝血奢牌, 本身就会自带一种不实用的奢贵感。
让这场宴会变得更加有阶级感,距离感,梦幻感。
李翠翠依旧没有被安排去那边工作,不管是专业些的场景美观设计,还是端端盘子做做服务生都没有。
她们似乎觉得她只需要留在白楼就好, 这样的安排对李翠翠而言、其实是很好的安排。她不用去搬那些厚重的摆件,不必来回打理宴席昂贵酒水、馥郁娇贵的鲜切花。整日待在恒温暖和的白楼, 只需要擦一擦光洁地板, 打理细碎小事, 清闲又省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褚宅少爷每天歇下的时间早就过了。
李翠翠是没见过外头酒吧玩法的,她不知道这场Party要举办多久, 听白楼内的工作人员说有时一两点结束,有时通宵。那她要留下来等少爷回来吗?这是听到那个回答时, 李翠翠脑海里想的事情。
乡里只和土地打过交道的女人, 起得早,晚上歇的自然也早。她怕自己熬不住,也怕耽误明天的工作。但褚宅给她们开那么高的工钱, 不就是要她们做到随时都在,李翠翠想。
前些日子回家里,父亲的身体又差了。她去药房拿了药,但也不怎么见好,等拿过这个月的工钱,她就和陈管事请几天假、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看。
熬呀熬,时间来到晚间十点半。候在白楼客厅的李翠翠,就见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性保镖对她道:“少爷让您过去一趟。”
寒冬夜里,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凝成一团团白雾,在空气里翻涌飘散。
对方没有直呼她的名字,李翠翠当即愣了一下。她坐在空荡荡的单人椅上,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保镖是专程对着自己传话,才连忙站起身来跟着走出去。
可能是第一次被叫到别处做工,李翠翠有些诧异,所以她问:“是那边人手不够吗?”
保镖没有直接回答,他摇了摇头只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先过去吧,是少爷的安排。”这样的回答实在是不负责,但也可以确定不像是普通的缺少人手。
李翠翠心底的疑惑越发浓重,但这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与保镖一起前往别处的路上,保镖的对讲机响起,他被上司临时调到别处,余下的路需要李翠翠一个人走。
明明是该紧急的事情,但李翠翠的脚步却在那一刻不自觉放慢,特别是在越来越靠近那栋响着年轻男女嬉笑打闹的院落。
与梦中的场景是那样的相似梦幻,奢靡,乃至香艳的场景组成画面,电视剧里那些名流宴会的场景也不过如此。不这里更出众,极尽奢华梦幻,像反复入梦的绮丽幻境。
她走在外围的雪地,薄雪还未消融,初春的嫩芽却已经破开土壤,在香山这片地界上生根发芽。树梢的嫩叶,花苞,也在拼命汲取营养,只等三月便会开出第一朵花苞。
李翠翠又想起了那场梦,绮丽又诡异的梦。她像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在这座极尽繁华的宅邸里迷失,分不清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梦境,但似乎又没有,李翠翠还是过来了,哪怕是宴会的后半截。
她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因为他并没有在众人齐聚的开放式客厅见到褚宅的主人。
他不见了?
不只有他,还有一个女人。
李翠翠的记性是很好的,那些在梦里嘲笑她的人记得只会更清楚。在意识到褚泊生不在后,她便没打算再进去。而是换了一条路,换了一条不必与他们正面打交道的路。
穿过一处拐角,从小门进去主楼。
树影婆娑间,裴喻出来抽烟,就看到一个人影从中穿过,消失在拐角。裴喻弹了弹烟灰,将烟蒂抵在指尖碾灭,随意揣进兜里,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着方才人影消失的拐角走了过去。
*
李翠翠在褚家当差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不熟练,但到底是知道了些的。
褚宅的少爷不在白楼,又不在办着宴会的厅内。那就只有主楼那边的卧房,李翠翠还记得他和少爷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主楼的客厅。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被雨水打湿了身体,遇到好心的女佣人借她衣服穿。
从后门进入室内楼道,李翠翠踩着并不快的步伐稳健向前。直到她看到了昏暗长廊上唯一亮着灯的卧室房门微开,光影交错间,两人站在门边。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与一个身量明显高过她许多的黑发男人。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醺然醉意,神态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只一眼,李翠翠便清楚地看出来,他喝酒了。而他身侧的女人也不遑多让,她披散着长发,红色的紧身连衣短裙,将她优越曼妙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漂亮,性感,成熟,知性的城市女性。看到她的一瞬间,李翠翠脑中想到了很多词。但都是正面的,都是好的,她完美得让人难以妒恨。
哪怕李翠翠知道梦里,这个女人对自己有恶意,又纵容朋友去羞辱她,但归根结底都是她纠缠别人的男朋友未婚夫,她讨厌她,戏弄她嘲笑她也再正常不过。
立在卧室门边的年轻男女一看就十分熟稔,两人穿搭风格相近,家世相当,还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校友,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与相合的爱好。
用李翠翠的视角去看,格外的登对。登对的,显得梦里的她自己更加可恶。
大概是都喝多了,两人都有些不像平时的骄矜模样。少爷那张清隽刻薄冷淡的脸带上一丝燥红,唇微微张着,吐气粗重。
而年轻的崔崔也红了脸,她伸手想要去抱眼前自己一直爱慕的男人:“泊生,我扶你回房间休息。”
“泊生,不要拒绝我好吗?”
他们在说什么?李翠翠离得太远了,并不能完全听清。她只是隐隐约约听见,崔崔:“让**照顾你,好吗?泊生。”
“我是**喜欢你。”
“你*明白**心意,对不对?”
男人斜倚在墙壁上,迷离醉眼之中清晰倒映着女人的身影。褚宅的少爷有一副好长相,眉眼深邃,骨挺唇薄,中国人少见的淡灰色瞳仁,让他看向身前女子的目光,像是裹着浓浓缱绻情意,深情而不自知。
褚宅未来的女主人正在试图亲吻他。
李翠翠的脚步停下,她并没有再上前。潜意识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褚家少爷叫过来。但下意识她又觉得不能上前打扰,她不想步梦里的后尘,不想成为笑话,不想受人白眼,也不想与这些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人扯上更深的牵扯。
她已经做得很好,按照老天告诉她的那些完完整整走完了整个1999年的故事线,最后的那点剧情,让她冲上前抢走少爷,再被褚泊生与他的未婚妻不动声色羞辱的剧情,她觉得不必要。
完全不会耽误什么,她也只是不想过得太惨。所以,在最后她选了后退。
踩出去的脚步缓缓收回,她想就趁着还没有被人发现离开好了。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只要那夜的李翠翠再多细看几分,就能察觉长廊尽头的崔崔神情僵硬,处处透着刻意的不自然。如果她再仔细一些,也能发觉褚泊生醉意沉沦下的清醒,看向崔二的目光除去表面的暧昧,是冷冰冰的审视。
但可惜,她什么也没发现。
就和香山的雪一样,一直都在落下,但只有最大的那几天引人注意。李翠翠也只以为那是情侣之间的事情,自己出现反倒是打扰了他们。就这样,李翠翠踏着并不轻快的步伐离开。
而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那被粉红色的暧昧气泡氛围围绕的两人,便立刻变了一副模样。褪去情态,恨意悄然爬上来。阴冷戾气、刺骨寒意,瞬间爬满褚泊生整张面容。仿佛先前沉沦温柔、任人亲近的模样,都是假象。
亲眼撞见他与旁人纠缠,作为爱人的她没有上前质问,没有宣示所谓的主权,没有驱赶刻意贴近他的女人,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用尽心机引诱他跟她离开。
只是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场闹剧。
等确定人真的走远,褚泊生那丝暧昧沉沦的劲儿再也演不出来,垂眸看着身前依旧试图贴近、自作多情的女人,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情面与犹豫:“滚。”
那个滚字一出来,撕碎所有假象。崔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同时意识到一切都是假的。
褚泊生醉酒是假,假装被她下药成功也是假。为什么?为什么要假装,给了希望又不将错就错?
“不,泊生。我是真的爱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但没有用,换来的是他更加绝情,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回应:“蠢货,滚远点。”他像是嫌脏一样,拍了拍险些被她碰到过的领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径直向李翠翠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褚泊生我那么爱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比那个女人好一万倍!!!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哪里比不上她!”
*
2月的香山,雪变薄了。
山里的鸟雀多了,稍一动静便能飞出枝头不少。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响在窗外响起,躲在大风与寒雪之间。
李翠翠步履安稳,独自穿行在空旷昏暗的天井长廊里,穿堂而过的风雪卷着寒意阵阵袭来,刮在身上刺骨冰凉。廊道尽头,一道身形挺拔高大的身影缓步迎面走来。
廊间幽暗的灯火落在男人唇角的唇钉上,折射出一缕冷冽细碎的寒光,格外扎眼。但就像她说的一样,香山的冬季结束了,一切也要结束了。
她不会与这座宅邸的任何人再有关系,来人也不一定就想要见她。她径直向前,目视前方,脚下一刻也未停。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半句交谈,各自朝着原本的方向迈步。径直往前走的裴喻忽然顿住脚步,旋过身子,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渐渐走远的纤细背影上。
须臾,青年男人才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裴喻走进室内廊道,果不其然撞见早已离席许久的褚泊生、崔崔两人。崔崔压抑又尖锐的哭喊声还在长廊里回荡,褚泊生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脚步径直朝前迈步,细看还能看见他眉宇里的厌烦。
即便瞥见他伫立在廊道旁,褚泊生脚下也没有半分停顿,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去。片刻之后,整条长廊便只剩崩溃失态的崔崔与裴喻。
她止不住的哭闹声响不断扩散,渐渐引得前厅宴会上不少人察觉,闻声过来。
谁还看不出是什么情况,包括那个一直站在崔崔身边的谢娇。周阔的态度,裴喻朱潇潇等人的冷漠,她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是被人当木。仓使了。
她缓缓松开崔崔系在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眉宇间慢慢覆上一层冷意。谢娇并非完全没有脑子,转瞬就捋清前因后果,可终究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就算此刻愤怒难堪到极点,也只是冷着一张脸,闭口没多说半个字。
*
回到白楼,室内已经没什么人。
不是被调去前院做事,就是换班已经歇下,到处都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寂寥感。李翠翠简单拍了拍身上的风雪,便在犹豫,是该等一等还是回屋休息。
夜已经很深了,按照她往日的作息早就睡下。但她怕少爷最后还是会回白楼休息,虽然她潜意识里觉得不会。
李翠翠是个称职的工人,她最后还是打算再等一等,等到十二点少爷还没回来她就不用等了,那时候少爷估计也在外院那边睡下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就来到晚间十二点。
这已经是一个很晚很晚的时间点,起码对没有城市夜生活经历的李翠翠而言。她看着空荡荡没有人再推开的大门,意识到今夜不会有人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般站起身,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打算洗完澡就歇下。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烦恼,劳累,李翠翠还给自己洗了一个头。褚宅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便利。往年过冬,天冷湿气重,她洗头总要挑连日放晴、日头最足的时候,生怕受凉,而不是现在算是小雪傍晚,也能安心洗澡。
这些都要归功一个叫吹风机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时,李翠翠格外新奇。后来她想着等以后也要买一个,那样往后的冬天她就不怕给达和小弟小妹洗头了。
城里人总觉得乡下人脏,不爱洗澡,不要好,可事实是没有条件。买双新鞋,有人走出去是平坦的柏油马路,有人走出去带回来一斤泥。
呼呼啦啦的机器风声灌进耳中,李翠翠一点也没有发现客厅外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褚泊生带着寒气进入。
他一早便遣散了白楼里其余佣人,整栋小楼,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沉寂安静。
李翠翠吹干头发,下意识地去拿披在肩上干净的毛巾擦脸。突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房门把手被人转动,房门她有上锁。
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并没有打开,李翠翠因突然的声音怔愣出神片刻,便很快反应过来上前去开锁。
她原本以为进门的是陈管事,或是白楼里其他共事的女工,可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褚泊生——是最不该踏足这间佣人宿舍的人。
房门彻底敞开,褚泊生裹挟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
“少爷喝了酒?”虽然是这么问,但李翠翠已经知晓答案。浓郁的酒味从男人身上传来,男人上前一步,整个人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朝她压了下来。
他喝醉了,带着浓郁醉意。
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只想一味地想要抱她,亲她,又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李翠翠下意识地去躲,但男人的块头实在是太大了,他的力气也大。
“少爷,你喝醉了。”
李翠翠自小长在乡间,说不出更直白出格的话。只能反复念叨,也认定他眼下失态,全是醉酒缘故。她一遍遍开口,只想借着这话点醒对方,想着他听见了能稳住心神,稍稍清醒过来。
可没用,他似乎醉得格外厉害。
脚步虚浮,身影微晃,一身重力全然压在她身上。压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她们之间早就超过了正常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李翠翠扶人的手也不由变成了推人。
她用力抵着来人宽阔的胸膛,指尖在冰冷矜贵的衬衣面料上压出几道折痕:“您不要再往前走了,我扶你去楼上卧室休息。”
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眉眼耳廓间,高大的身躯沉沉压覆下来。但李翠翠见不到的地方,男人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从放任崔崔下药到假意沉沦暧昧,再到亲眼看着李翠翠冷眼转身乃至这一刻,褚泊生都格外清醒。
他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吃醋,会不会因为危机感而更爱他。更重要的是褚泊生是个男人,一个身体机能正常的男人。他爱李翠翠,这个爱里夹杂着身体上的欲、望。他需要亲近,亲密关系,但褚泊生觉得丢脸。
他觉得他太渴望了,渴望到有些像着了魔失了智。这让褚泊生觉得头痛,丢脸。而他与李翠翠又有一种莫名较真感,仿佛先表达出想要发生点什么的人就天然要比另一个低一头,爱得更多一样。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都让他做不出像一个荡。夫去渴求,去纠缠。特别是经历了那一夜,这让他更加难以忘怀。
可爱与欲又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他放任了崔二下药,赌她吃醋、赌她因为怕失去所以主动亲吻他。
但他赌输了,她的眼里没有半分在意。哪怕他正和另一个女人贴得那么近,她不爱他!这彻底点燃了褚泊生的愤怒,凭什么不爱他!
他已经接受她一开始只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也给了她很多钱,他们还谈了那么久的恋爱,不应该爱他了吗?
巨大的愤恨,在褚宅少爷的心里生根发芽。他要逼她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她认清自己的身份。
将她死死扣在怀里。头颅微微低下,带着凛冽寒气与薄荷酒味的唇,执拗又迫切地朝着她的唇角压去。
他想亲她,想到指骨轻颤。
想要把这半年所有克制的落空、所有隐秘的偏爱、所有落空的期待,尽数实施在她身上。
可始终差了一点。
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瞬间,李翠翠浑身突然僵硬,一股极致的恶心感猛地从心口翻涌向上。不是身体不适,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抵触,是刻进骨血的排斥。
恶心,很恶心。
她被当成了替身,在她的认知里,褚泊生与那个长廊上的女人才是一对。仅仅因为她们的名字相似,仅仅因为他醉酒了。
所以认错人乡下没什么见识的女人,穷困的同时有着极强的道德底线,她不能接受与有未婚妻的男人亲密接触,还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状态下。
李翠翠感到恶心,非常恶心,恶心到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太脏了。
她受不了。
半点都受不了。
“唔——”
李翠翠猛地偏头避开,喉咙滚动,生理性的反胃瞬间席卷全身。趁着他那一刻的怔愣,李翠翠猛地挣开他的禁锢,捂着胸口弯下腰,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恶心翻涌,浑身都在细微发抖。这样的反应像一盆极寒的冰水,当头浇灭褚泊生所有偏执滚烫的冲动。
他所有的动作都在瞬间僵在原地。
箍着她腰身的手臂瞬间松垮,所有的强势、执拗、偏执都在这一刻尽数凝固,成了一个笑话。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男人眼底浓烈的占有欲、偏执,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全然的错愕、怔愣。她没有挣扎哭闹,没有厉声抗拒,没有怒斥。她只是生理性的、本能地厌恶他的触碰。
是真真切切的恶心。
这比任何辱骂、推搡、漠不关心,都要让褚泊生难以承受。醉意褪去,就算是假的也演不下去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狼狈的难堪让他站在原地。
看着她脱离他的怀抱,蹲在地上干呕。
太恶心了,恶心得要将整个胃腔都吐出来,李翠翠实在没法再去管屋内的人,她只是握着唇跑到卫生间,她不想的,可她抑制不住。哪怕胃里一点东西也没有,呕不出来,她也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地想要去吐。
所以,是因为觉得他恶心所以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所以,是不爱才会觉得连亲近也厌恶。
狭小的空间里,她抵着冰冷的墙壁,依旧止不住地轻微干呕。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讨厌谁,而是呕的次数多了,生理性落下泪。
浴室里的声音并不大,却足够传到门外褚泊生耳中。密密麻麻的,像针扎一样,让他心口钝痛。
先前所有刻意装出来的醉态、偏执的冲动、试探,都在这刻显得无比可笑廉价。
他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狼狈与死寂。
*
那夜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李翠翠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等自己冷静下来,平复好那股恶心感推开卫生间门时,屋外已经没有了褚宅少爷的身影。
房门大开,四周静悄悄的。
不知道是被听见这边动静的陈管事找人弄走,还是他酒醒后自行离开。
李翠翠都不确定,她知道的只有第二天一早。从熟悉的工人口中得知,少爷那群下乡游玩的朋友中有人要提前离开的消息。
没有一点征兆,也与司机原先约定好离开的时间对不上。突然地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有什么事,没有,什么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她那夜的事,也没有人计较,追究。她是个惯会装傻的人,得过且过的人。清醒后的担忧,随着时间淡去。
2000年2月28日。
少爷的那群朋友离开了。
3月3日,元宵节到了。
李翠翠放假了,她回了趟老家,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赵婶子同意她和赵崇山的婚事了。
4月5,清明节到了。
她带达去县里的医院看了医生,开了药。但达的身体总是不见好,气温也开始上升了。
4月20,第一场谷雨来了。
稻田里的农人又开始忙碌,耕种,祈祷下一个丰年。
5月5日,香山正式立夏了。
厚重的衣服换下,天朗气清,香山的雨季也快来了。褚宅的人又开始忙碌,进进出出搬着东西,只是这次不是搬进来,而是搬走。
褚宅少爷的一年软禁期到了。
不仅仅是他自己要离开,京北那边也打来电话催他回去。
陈佳梦:“少爷,老爷刚打来电话。问您今晚是回褚宅,还是先去枫丹白露。”
落地窗敞着半扇,初夏温润的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香漫进来,吹散了屋内沉淀一冬的冷寂。
褚泊生单手揣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地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楼下庭院里忙碌的人影,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牢牢锁在其中一道纤细的身影上,分毫未移。
香山的夏日光色透亮,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碎金似的洒在院子里。
楼下佣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行李箱与收纳箱。一年修养时光落幕,褚宅大大小小的物件清点打包,忙碌却有序。
一众佣人里,李翠翠格外显眼。穿着干净朴素的灰黑色裙装,长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纤细的脖颈。
与搬运东西的旁人不同,她并未跟着一起。而是和花房工人,徐红凑在一起。
虽然要离开,但褚家祖宅也不是要丢掉。该做的园艺处理,依旧要做。况且,主人家走了,她们这些打工的又不是要跟着同一天离开。
就和去年夏天,也是她们这些工人先一步来到乡村住了快半个月,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少爷才来的。
她处理着院子里需要翻新的老山茶树,李翠翠便在一旁用铁锹帮她翻土。李翠翠是做惯农活的,铲花束翻土,但和她在田里拿着铲子铲土翻地种蔬菜没有区别。
她干得认真,初夏的烈阳落在她身上,烘出一层淡淡的薄汗。但就算如此,她也没有缩回室内休息。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李翠翠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停下手里铲土的动作,循着那股注视感抬眼望向楼上。
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被日光镀上一层亮白反光,看不清窗内人的轮廓,只有漫天澄澈天光折射在玻璃表层,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明明隐约能感觉到楼上有人伫立凝望,视线撞上去的瞬间,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光影,什么都辨识不出。
她迟疑着多看了两秒,没看到什么异样,便只以为是错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专心打理手下的东西。那夜的事情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有。少爷没有再让她帮他脱衣服系领带,她和少爷好像有了隔阂。
但她不在乎,因为夏天了。她和重山哥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赵婶子同意她们在一起了。
等他从北方回来,他们就订婚。
也全然没有在意,那些搬这东西要离开的人。
落地窗内,褚泊生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抬头凝望的动作,看着她茫然张望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他指尖微微蜷缩,隔着一层冰冷透亮的玻璃,两人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高墙。
一旁静立等候的陈佳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安静地垂着头,一言不发。
但有些事情总是避不开的,就比如这会儿。楼下的李小姐要和她们一起离开吗?陈佳梦在褚泊生身边待太久了,久到她太清楚他的秉性。
褚泊生是对李翠翠动了真心的,也是真心喜欢的。不然不会容留她待在褚宅这么久,只是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总有一层隔阂,亲近又不亲近。
陈佳梦:“少爷,车子已经在外头备好,可以随时动身启程。”
停顿片刻,她斟酌着开口问出心中纠结许久的问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还有李小姐往后离开的机舱座位,需要提前安排打理好吗?”
依照往日褚家少爷的种种行事来看,陈佳梦理所应当认定,对方一定会带着李翠翠一同离开香山,回京北安置。
只是近几个月来,她们二人之间的疏离冷淡摆得明明白白,那层僵持的隔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她心里反倒拿捏不准少爷真实的想法了。
褚泊生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窗面上,望着楼下李翠翠忙碌的身影,浅灰色眼眸一片沉静,许久都没有应声。
“不用。”
终于,他开口了。
却给了一个陈佳梦意料之外的回答,一个让她震惊的忍不住抬眸的回答。
日光映在男人冷峻的侧脸上,将他挺立的眉眼又衬得冷漠绝情几分,在陈佳梦看来,全然是一副薄情、彻底放下的模样。
但她清楚,绝不是这样。
果不其然,不久后她就听男人对她道:“将我的电话抄一份给她”想要去京北,自会给他打电话。
陈佳梦:“是少爷。”
褚泊生只是憋着一股气,他执拗地要李翠翠主动低头,要她为那晚本能的抵触与嫌恶向他认错服软。
不是要攀龙附凤,不是只想要他的钱那就好好当情妇勾引他,让他愉悦,让他快乐。
*
2000年,5月7日。
来到香山一年后的少爷,离开了。
他离开这天,天清气朗,一如他初来那日。几辆黑色豪车静静驶过村口,车身亮得反光,与朴素老旧的村子格格不入。引擎低鸣,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阵轻微的风。
李翠翠站在人群最末,和一众乡邻一起安静目送。
她看着那串陌生矜贵的车牌一点点远去、变小,最终顺着山路拐弯,彻底消失在香山深处。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告别,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次回头。
*
父亲的病又加重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严重。仿佛又去到了那年的冬天,焦急,痛苦,寒意生生穿透春夏的暖意,直直扎入李翠翠的心里。
不管她怎么哀求医生,付出所有的钱,医生都告诉她治不好了,让回家趁着老父亲现在还能吃喝一些,好好养着,父亲也自知治不好 ,再拖下去,只会是人财两空。
他不想死了,还拖垮这个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一点的家。
父亲的病势来得很凶,凶的才5月末,他就已经虚弱的卧床不起,话更是说不利索。需要人全天在身边照顾,李家的地荒了,但李翠翠不在乎,她只想父亲身体好,她只想他在世界上多待一会儿,度陪陪她们兄妹三人。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章法地往下掉,砸湿了她单薄的衣襟,也砸碎了李翠翠所有强撑的冷静。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心口却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浑身发颤。
她开始疯狂怪自己。
是不是她太贪婪了?
贪褚宅那份高薪工钱,贪那点安稳生计,为了攒钱,半年都守在遥远的山上。那还是香山最冷的冬季,达身边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她却只顾着多挣些钱,把达丢给两个年幼的弟妹。两个弟妹自己还是需要人疼、照顾的年纪。
她却狠心把重担全部压在他们身上。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守着病重的父亲,学着看人、熬药、做饭,打理家事,替她撑起这个残破的家。
是家里没有一个大人,才让父亲的病情一点点拖重、拖垮,从原本明明可以调理的小病,硬生生拖成了现在没法治的地步。
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死死裹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窗外天光昏暗,土屋冷清,她守在床前,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守着她。
5月27,那几天家里总是进进出出很多人。有村里的年长者,有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他们都是来看李翠翠父亲最后一面,李翠翠原本是不想他们来打扰的,想着安静父亲或许可以撑得久一些。
可达却执意要见,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或许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哪怕他极其难受,已经说不清话,看不见眼前人,也牢牢抓住友人的手。
他要他做个见证,他要在死前看到长女结婚。一辈子活在山村,一辈子清贫劳碌的中年农人,他不懂什么爱恨,不懂城里宅邸那些拉扯难堪。
他只知道,他的女儿大了,该嫁人了。他要她订下婚事,他要她结婚,有个归宿,这样他死后就不留遗憾了。
弥留之际,他拼尽最后余力,固执等着,等女儿同意,等友人见证。
乡下人的婚事,从来和城里不一样。
没有领证流程,没有体面隆重的西式婚宴。在村里人眼里,真正算数的婚事,从来不是一张纸、一场酒,是实打实的礼数,是乡里乡亲的见证。
要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证婚人,要有村里有脸面、有威望的老人在场坐镇,亲口认可见证,这桩婚事才算作数,才算光明正大、落地成真。
卧床的李大山,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他的那些旧时老友,等那些和他一起熬过苦日子、在村里有威望的故人。
他这辈子清贫窝囊,没给儿女挣过半分好日子,还让他们受了那么多的苦。临到尽头,唯一想求的,就是想要女儿的婚事稳妥。
赵家已经同意和他们家结亲,那孩子也是真心对他们翠翠的。他不想翠翠再熬,不想时间长了生出更多变故,所以他想趁着自己弥留之际将事情做全,哪怕赵家夫妻后面可能会有龃龉,他也要这么做。
他只是有些担心,这么做后,赵家会欺负他的闺女。可不这么做,他又怕赵家一直拖着她女儿,等他走了,更加欺负她。
所以,他要风风光光、堂堂正正把婚事定下。要有长辈见证,乡里作证,往后就算他闭眼走了,这门婚事也成了。
他吊着最后一丝残喘,固执等着这场乡下礼数。
没有人会拒绝的,特别是在两家有确切婚约的情况下。不过是成全一个将死父亲最后的心愿,乡里乡亲谁也不忍心推脱。
消息在村里传开,不过半日工夫,几位在村里有些威望的中年男人便替李家上赵家说了事情。
赵崇山自然是答应的,赵家夫妻觉得有些仓促,但到底都同意了婚事,总不过是早结或晚结。如今情况特殊,结也就结了。
2000年的乡下婚礼,没有城里那么大排场,也没有喜车,只有几桌酒席,村里人热闹一下。
赵家婶子还是心疼她的,哪怕日子紧张,还是为她加钱加急做了一身红裙子,又买了窗花红纸,请村里人一起弄了酒席。
院里鞭炮齐鸣,锣鼓热闹。
屋内却沉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办喜酒。
一屋子人都没说话。
屋内摆一张掉漆旧木桌,两张长凳,一壶粗茶、两盏白瓷杯,纷纷贴上喜字。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站在一旁,充当证婚。
李翠翠穿着红裙子与赵崇山齐齐跪下,给病床上的父亲磕头。随着三叩首落下,礼成了。
赵崇山作为新女婿,跟着李翠翠改口叫道:“达,您放心我会对翠翠好的。”
在2000年的小山村,有长辈坐镇、乡人见证、亲口许诺、当众定亲。这就是板上钉钉、谁也改不得、赖不掉的婚事。
床榻上的李大山,原本昏沉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他静静地看着头戴红花的女儿,看着稳稳立在她身侧的赵崇山,看着满屋子替他作证的乡中旧友。
他一辈子没本事,一辈子都在让孩子吃苦、受累、临到最后,终于替女儿钉死了这门婚事。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孤女。她有家,有婆家,有乡人作证,有名分落地。
就算他闭眼离去,也再不会有人敢随意欺负她。礼成的那一刻,屋外风静树止。李大山紧绷了数日的心,彻底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2000年5月29日。
千禧年入夏的第一个热浪。
李翠翠再一次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痛。
她也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少爷不认的,少爷只认结婚证。这种没有国家颁发的结婚证,纯纯犯法!!!要坐牢的!少爷是会恐吓翠翠的。
第58章 翠翠
*
同年九月。
秋老虎热流席卷整个华东。
海城, 辰华区。
城郊一带,大片土地尚处在半开发状态,成片老式民居错落盘踞其间, 旁边挨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由海外华侨牵头建的旧制衣厂、玩具厂老厂区。大批外来务工者辗转落脚于此,在这里安家扎根, 租房务工,久而久之, 形成了繁华海城少见的、另类烟火混杂的外来人口聚居街巷风貌。
九月正午过后, 热气久久不散。宽阔的柏油马路横亘在老式居民区与玩具厂之间,路面被烈日炙烤得泛着白茫茫的光晕,来往电动车、摩托车驶过,卷起一阵阵燥热的风尘。
马路靠近居民区一侧,早早有人支起了连片小摊, 一溜简易铁皮推车、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字招牌,折叠餐桌顺着人行道铺开, 是专门做厂里工人和附近租住老民居外来人口晚饭和夜宵生意的。
哪怕这会儿才下午两点多一些, 就有不少摊主早早来占位置, 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
几名穿着灰蓝色统一服饰的女工人,沿着街的那头往这头走,边走边聊天。
“听说了吗?政。府下红头文件了, 不久后这片都要拆了。说是做新时代的科技园区,还要建高档公寓。”
“不过具体建什么也和我们这些外来打工的没关系, 真羡慕我们房东啊, 这一下子要拿多少拆迁款。”
“是啊,谁让人家生在了海城真羡慕。”
“对了老厂房没了,新厂区要往北迁。新地方看着环境要比这边好上很多, 就是离市区更远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说是在海城打工了。”
“而且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租房,挺麻烦的。对了,慧慧你去新厂区吗?”
被念到名字的女孩,摇了摇头:“不了,我要回家了。”她说得模糊,另一个与她关系较好的女孩,立马挤眉弄眼帮她补齐后面的话:“她家里给她相了个男朋友,今年在咱们这做完就回老家结婚不来了。”
“真的吗!那先恭喜你啊。”
“是啊是啊,恭喜恭喜,还有,你得请我们吃喜糖哈哈哈和,这是真不来了。”腼腆的女生,听着工友的调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知道吗街角那个修摩托的店老板,老婆从老家来了。”
“你才知道吗?早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还因为她来引起过一阵不小的骚动。”说到后面这话时,女人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
但又觉得这里只有她们几人,和几个摆弄桌子的摊贩没什么好怕,又不避着人了:“人家老板老婆长得可漂亮了,你以为前段时间那些喜欢人家老板的姑娘最近为啥不往前凑了,还不是因为见了人家老婆,知道真结婚了没戏了。”
提到前街那个修车加买车铺的老板,几人的趣味性一下子就上来了。谁不知道,半年前,那边一个老杂货店铺开不下去,被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盘下来开了间修车铺,专门做他们这些外乡人的生意。电瓶车和摩托车都修,也都卖。
手艺好,人长得俊。很多小姑娘喜欢,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还偷偷去看过人家。
一开始人家老板只说是有女朋友,在老家。后来又说结婚了,老婆还在老家。大家伙是不信的,谁家小夫妻常年分居两地,而且这老板看着挺能挣钱,不是那种揭不开锅要老婆在老家种地贴补家用的样子。
问其缘由,老板只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一时来不了,以后会来的,肯定会来。她们刚开始以为这是老板的搪塞,谁承想居然是真的。
“你没见着老板那个喜欢劲。真是恨不得一点事情都不给让她做,养得可白可好看了。”
几个女工人这样聊着,远处正正瞧见一群西装革履身穿黑皮鞋戴着安全白帽的男人远远走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拿腔拿调的官。员、科。员,有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商人。穿着黑色高跟鞋的女人抱着一沓公章文件,她的同事江科。长正在为正中间那位从京北来的公子哥介绍着这片厂区,以及未来二十年的开发建设。
京北荣成资本与本地海城地产刘家合资拿下这边海城老地的开发权,基建与未来产业的布局需要大量投资,官方给予他们的产业优惠也足够他们稳赚百亿,而后面更大的高科技产业布局完成,就不止这些了。
当然他们也会反哺这片土地的人民,财政收入上。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不管对谁来说。
“周先生,你看这边现在是厂区但未来,这里会建立一个以涵盖整个海城几千万人口数据运行的超级计算机中心。”
“周先生,这里会是机房。”男科员孜孜不倦地讲着这里未来会有的规划、变化。他们的规划宏伟,壮观,波澜壮阔。在他的口中,这并不是在建造一座城市的基建,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们也坚信,时代也一定会为他们证明,这决定绝对不会错。
但当下,他们面临的还是一个贫瘠破旧的、大片城郊。
秋风烈烈,女工人与他们越走越近。两边人的说话声逐渐合流,衣装楚楚的周阔偏头看向几人。一个个陌生的,并无半点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工人。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制服,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意,只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有片刻停顿闭上嘴。
一眼便能让人知道、是这边能容纳上万人的玩具厂工人。
周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偏头,要将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就好像什么命运使然、冥冥之中他偏过了头,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你们是没见着人老板那个恩爱劲,人老板在修车他老婆就在一边给他擦汗,不擦汗人也坐在一旁陪着他,两人可好了,可恩爱了。”
“而且都长得好看,般配。”
几人谈论两个陌生人的事情,偏偏落进了他的耳中。就像那不是陌生人的事情,而是与他相关,命运让他听见了一样。
但怎么会,他与这些玩具厂的女工人没有任何关系。她们口中那对恩爱的夫妻,也与他无关。
周阔收回视线,一双狭长微微上挑的眼型落回巨大厂房。身边城市规划局的工作人员将规划图摊开送到他身边让他看,巨大的纸上清清楚楚画着这里未来的样子。
他伸手帮忙握住图纸的一边,偏离的思绪转回,周阔凝神静听对方娓娓道来,目光渐渐落在那张施工图纸上,细细打量。
几名女工越走越远,传来的声音自然也越来越小:“行了行了,不说了,回去了。晚上还有夜班要做,组长说那批货国外急着要,真烦。”
初秋的风吹来,周阔淡淡地道:“这片什么时候动工拆除,具体日期定下来了吗?”
那名员工恭恭敬敬道:“厂内的工人还有几批货要做,新厂区那边还缺些设备。等一切弄好就会转移人员,目前撤离日期定的是十月十五号,东西转移也是同时同步的。”
“十月二十号,就能清理完。”
“推土机也在这个时候入场。”
工作人员解释着,一点也没发现那个开口问话的男人视线早就偏移了远方。周阔微微向下的肩腰视线抬起,迎着午后已经毒辣的太阳望向远方缓缓走来的女人。
不不算远方,和那几个沿着大路走过的女工人一样,她也是。
宽度近三百米,长数不清的柏油马路。风吹的女人长发猎猎作响,她穿着一件珍珠灰棉质上衣,黑色的半身裙将她细长的腿遮盖,她踩着带跟的小皮鞋,从远及近。
偏冷素静的脸,格外漂亮清丽的女人直直撞进周阔的视线。让他握着图纸的手不自觉收紧。
华东大地的9月,热浪滚滚,一点都不像入了秋。
李翠翠踩着被太阳烘烤开裂的沥青路,她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包里放着她刚刚从菜市场买来的新鲜蔬菜与肉类,芹菜叶部高高越过帆布包,鲜嫩翠绿的颜色撞入她人眼。
她与半年前一样,漂亮清丽,又与半年前不一样。带着让人难以言喻的温柔意味,额前过长的发被她用夹子夹在脑后,又因为海风吹到她肩前。
周阔认出了眼前人是谁。
——李翠翠,那个乡下女人。
她步子迈得并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安稳踏实。高跟鞋敲击地面,落下一连串清脆的嗒响。周阔伫立原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旁正滔滔不绝描绘规划蓝图、逐条分析现实难题的工作人员们,察觉到他异样的失神,也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缓步走来的女人。
一个年轻的,长相异常出色的女人。
有人在片刻的惊艳后,便又将目光投落到了周阔这个京北来的公子哥身上。他们都在想,这是见色起意?又或者一见钟情,又或许别的。
纷繁杂乱、各种猜想出现,那个素来眉眼冷淡的女人,只是踩着稳妥的步子一步步从他们身边经过。她并未注意到人群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更未注意到最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周阔。
这条路太宽了,宽得哪怕她们迎面走来。也有足够宽阔的道路不让他们撞上,女人向前的目光也并未有过一次偏移。
径直走过直到,周阔略微沙哑的声音出现:“李翠翠。”
熟悉的三个字穿过海城腥咸的海风,直直落在众人耳中,包括那个墨发翻飞的女人,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下意识用手压下耳边纷飞的发,目光才望向那群西装楚楚的社会精英们,随后视线偏移落在那个明显高过其他人一些,仿佛鹤立鸡群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白色安全帽,一身面料上乘、正经意味十足的深灰色西服穿在身上。他收回压在蓝图上的手,从原本偶然见到、到完全转向她。
女人的眉却微微蹙起,似乎在疑惑他是谁。周阔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语,莫名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记得他,周阔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但那实在是过于特殊,特殊到周阔还没来得及细想。他便解下头上安全帽,解释道:“是我,周阔。”
“我们在香山见过,褚宅。”
他给出了无比准确的字眼,哪怕再没印象的人,也想起了几分。
像是快一个世纪前的事情,女人压下耳边的发。淡色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老旧的机器装上新的发条,齿轮慢慢转动,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那场为期十天的香山游,并没有给两人太多接触机会。李翠翠对眼前男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少爷的友人。
她没想到自己还会遇见他,像两条永远不该遇见的平行线,却在这一刻又产生了交集。李翠翠压下那丝些许的讶异,柔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唇齿张了又张,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周先生。”
没有惊讶,没有惊喜。
平静,冷淡到有些让人感到诧异。周阔眉头微皱,立刻就问:“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远离京北一千公里外的海城,在这没有褚泊生的老城郊。还拎着刚刚买完菜的帆布包,哪里都透着诡异,哪里都让周阔感到怪异。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先前那几个女工人的对话。
就听李翠翠回:“我和丈夫来这里打工,务工。”
李翠翠其实并不愿意回答的,她与周阔并不熟,但或许是年岁渐长,又进入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变得不爱争较,不爱去胡思乱想很多东西,有些时候也不再是表面平静。
她告诉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也说道:“我丈夫在这里开了一家修车店,我来这边和他一起生活。”
在提到自己的丈夫时,女人的眉眼明显舒张太多。她爱自己的丈夫,那个周阔还从未见过的男人。
*
作者有话说:
温柔人妻翠翠上线~
第59章 翠翠
“你结婚了!??”
一个出乎意料、颠覆周阔所有认知的回答。周阔垂在身侧的手细微收紧, 剑眉因惊诧蹙起。在他的印象里李翠翠应该在京北的枫丹白露,或者香山褚宅,无论如何, 都不该是这座远离京北的海边城市城郊。
还有结婚了。
周阔一时半会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又再去说些什么。一股荒谬、错乱感让他怔愣当场。
直至温柔的女人点点头,后又道:“嗯, 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并没有察觉到男人眉眼里的异样,只是如实说着自己的近况, 视线也从他身边那群衣着考究的同伴身上收回, 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周先生了,你们忙。”
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周阔有什么好叙旧,仅仅是褚宅的一两面之缘。
眼见她眉眼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与冷淡,周阔知她并不想攀谈。可能是过于震惊,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周阔当下并没有追问, 只沉沉点了点头。
随后才道:“好。”
李翠翠也轻轻点了下头,只当一次意外见面, 并没有多去想, 去理解周阔眼中的惊讶。道过别, 她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抬手习惯性地拢了拢肩头挎着的购物袋带子。
风吹着她的发,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周阔的目光久久落在她的背影上, 海风掀动裙摆,朝着一侧肆意飘摆, 女人纤细高挑的身影渐行渐远, 一点点淡出视野。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收回视线。
海城九月的热浪滚滚,暑气久久不散, 燥热闷得人心头发躁。周阔理应回归工作,可此刻心绪早已纷乱,指尖落在文件上,耳边人说了什么,他半天看不进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句话。
终于,他压在基建图纸上的手紧了又紧。只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再看吧。”
他说完,便将白色安全帽交给身边从京北跟来的助理。不理会其他人探究的视线,径直向女人先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过去一会儿,这会儿道路两边早就没了她的身影。周阔走了一半,又回去将车开来。说只是拐个弯就能到,但事实是车也开了不少会儿,加之这片儿是居民区,道路曲折,行人不少。
哪怕是半下午,来来回回不少行人、做生意的。周阔找了个地方停车,打开车门下来正正瞧见那个并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的个体户摩托车店。
彼时国内电动车刚问世、上市流通不多,街头的维修小店门口,摆得最多的还是各类摩托车替换零件。黑漆漆的轮胎层层堆叠,金属零件裹着黑色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与尘土混杂的陈旧气息,这是千禧年街边最寻常的光景。
周阔视线随着曾落在门口的摆件,一步步往里瞧,直到落在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
身形修长挺拔、骨架利落健硕的男人半跪在地,专心修整油污浸染的黑色车身衬得他肩背线条格外紧实,他模样沉稳,动作利落,熟练地使用着工具箱里各类金属物件。
拆除一个个的废弃零件,又换上崭新。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粗短的黑发看着粗糙蛮狠,油污将手套浸黑,他的脸上都是汽油的脏污。而他的妻子就坐在离他不远一旁的长椅上,时不时温柔地替他扇风。
周阔想起了先前,路过的那几名女工人的对话。
“你们是不知道,那修车铺的老板有多宝贝他媳妇,两人恩爱得很。”
“那老板干活,他老婆就在一边帮他擦汗。有时他老婆心疼他想要搭把手,他舍不得,就让她赶紧去后院那边没有油污的地方待着,不脏。”
“我有时候下傍晚五点的班,还看见过老板带他老婆去买烧烤吃。可能是怕他老婆一个人来这边无聊,真是走哪带去哪。”
“他老婆也是个很温柔和善的人,说话细声细气,做事文雅柔和得很。去他们店里修车买车的人,就没一个不这样说。”
“对了!你们还不知道上次那辆红色跑车来这就是因为她!”
*
男人穿着灰色背心,黑色工装裤,刺头,是个说不出来的糙汉子野性十足的男人。但他对妻子的疼惜也是刻在骨子里,发现妻子给他擦汗。
手中修补的动作不停,但明显降低了身体来回摆动的幅度。任她动作,等她收了帕子安安稳稳坐在一边,便笑着道:“这边热,去里头休息。”
做这种修车生意的,大多都是大开间大通铺。来往路人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堆放的各类旧配件,再往里是敞亮开阔的作业区域,机器工具整齐排布,修车师傅就在明面上拆装检修,没有隔间遮挡。
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清店里人的手艺与实在光景,心里先多了几分踏实,也更会进屋问价。因此也就没配空调之类的需要封闭式的设施,千禧年代初也很少有个体户小老板配空调这种大耗电设施。
那对他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崇山在大厅装了四台风扇,夏天不间断地开,后院他们夫妻居住的地方倒是装了空调,因为他不想妻子跟着自己受苦。
这会儿满头大汗的乡下男人,深邃挺立的眉目褪去忙活时的凝重锋芒,眸光只剩沉静柔和,整个人瞬间少了几分粗粝戾气。
李翠翠摇了摇头:“不碍事的,不热,我在这里陪陪你,崇山哥。”
落在周阔眼中倒真有几分,那些人口中的:“店老板夫妻俩人都是很好的人,那老板看着糙、狠厉,但这年代哪个养家糊口的男人不凶狠一点。”
“老板夫妻之间感情很好,听说是一个村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刚结婚不久。”
她拒绝,赵崇山也不勉强。
只道:“别忍着,不舒服要和我说。”两人就这样一蹲一坐,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卷路尘,乌云出现遮天蔽日,不一会儿,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便阴了下来,接连而来的是雷声滚滚,下起了周阔来海城出差碰上的第一场雨。
摩托店内年轻的老板夫妻,看着毫无征兆突然降下的大雨,男人放下手中工具,来到门外搬东西。他的妻子不忍丈夫一个人忙碌,也跟着出来。
好在门前他们提前做了棚子,雨水打不进来,打进来也没什么关系,停放在外头的大多都是要报废回收的物件,只有几个比较重要的需要往里收一收。
海城的风雨,总是很大。也常被外地人称为邪风邪雨,风吹的雨水灌进入家,穿堂而过的风冷的让人打个哆嗦。自然也不免打到那对年轻的夫妻身上,男人心疼自家媳妇,没让她拿太多东西,也一直拦着她让她往里走,别站在门边,雨大风大,他妻子自小受苦,十几岁就下地干活,又进水里捞菜弄菱角,骨头被湖水浸透侵入寒气,一到风雨天就难受,那些年她只能扛,如今他们条件好了一些,不用再受这种不必要的罪。
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就连那些个提前出门做生意的也骂天气预报不准,倒霉。
形形色色的路人打着雨伞穿过门前,赵崇山见今天大概率是没生意了。便将卷帘门微微向下拉,他去打开一侧的电灯。
光亮的瞬间,车内的周阔看得更清楚。那对年轻夫妻间的妻子,长发濡湿,丈夫摘了手套拿过一旁干净的毛巾为她擦拭。哪怕那时候,丈夫的身上才更需要清理干净。
半湿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他微低下眉眼,细细擦拭妻子的发、脸颊。
刮雨器一下又一下扫着窗前水流 ,周阔就见室内妻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看着她日复一日柔和下来的眉眼。周阔突然想起、她似乎要比他们那一行从京北来到香山的子弟们要小上许多。
只是生长环境特殊、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沉稳安静,眉宇里也总是压着一股沉甸甸的忧虑。
但这会儿的她完全不一样,她披散下了那头每个季度都要去卖掉、换钱贴补家用的长发。换上一套温柔舒适不算过季的裙子。
单从她柔和舒展眉眼去看,周阔也能知道她这半年过得不错,甚至是幸福的。
可问题也出在这里,褚泊生给他的回答是动了真感情。空了许久的枫丹白露也让人收拾出来,里面住的会是谁也显而易见。
但显然,告诉他李翠翠结婚了。
丈夫却不是褚家的少爷,周阔并不清楚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可能是诧异,也或许是友人情谊。周阔只在犹豫片刻后,便打通了某人的电话。
傲慢骄矜的褚少爷正在批阅管扬新送来的一摞文件,办公桌上冷色调的台灯光线落在他挺立的五官上。
骤然响起的来电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向后重重倚靠进宽大厚实的真皮办公椅里,周身漫开浓浓的倦怠与厌烦,语气冷硬敷衍:“什么事?”
周阔全然不在意他这一身拒人千里的戾气,平稳平复好心绪,缓缓出声:“我见到李翠翠了。”
另一端不耐烦地快要挂断通话的褚泊生,只一瞬便停下了所有动作。连日来萦绕在眉宇间、积压了数月之久都挥之不去的沉郁阴霾,在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淡去几分。
可这份松动仅仅转瞬即逝,男人立刻回过神。周阔前几日动身去了海城周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又是在哪里见到的翠翠显而易见。
褚泊生沉声,不自觉握紧手机:“你什么意思。”
听着那头男人紧绷的语气,周阔没有半点刻意遮掩,沉默片刻后如实回答:“我在海城撞见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空隙,任由这番话在电话线里沉沉发酵,才接着开口,字句清晰地敲进褚泊生耳朵里:“她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周阔:“你们断了?”
按常理来说,如果真的断了,周阔就不会专门打这一通电话。周阔和褚泊生算不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但儿时一个大院踢球,两家关系不错,后来上的学校也相差不远。
周阔对褚泊生的了解,有时比褚泊生自己还要深。香山之旅只有十多天,可也足够他看明白褚泊生对那个香山女人动了真心。
这会儿偶然看到她已经嫁人,周阔觉得不对,才会给褚泊生打这一通电话事实也证明,他这一通电话打得没有错。
电话那头长久地安静。
死寂的沉默漫过听筒,压得人呼吸发紧。
过了很久很久,才传来褚泊生压抑不住的、极低的、极其自负的一声笑。但只要深究就能发现那自负里夹杂着一丝很轻,很哑,带着淡淡荒诞感的茫然,碎在空气里。
“结婚?”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速极慢,像是听不懂人话,又像是不敢听懂。
“你在开什么玩笑?”良久,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却是完全否认了周阔的话。
褚泊生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李翠翠会离开他。她是那样贪恋权贵,用尽心机攀附上他,只想要过上好日子。
哪怕觉得恶心,也还是费尽心机的勾。引他要了名分。
所以,又怎么可能和周阔说的那样一个人在香山结婚。他从香山离开也没有多久
可同样褚泊生也清楚,周阔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开玩笑的必要。指尖在顷刻用力到泛白,手机边缘硌进骨节,生疼刺骨,可他浑然不觉。褚泊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回答得也很干脆,可更像是带着一丝偏执的笃定,在说服周阔,也更像在自欺欺人。
听筒那头的周阔听出了他异常的情绪,也听出了那层傲慢背后的微妙。沉默两秒,语气沉了几分:“泊生,我亲眼看见的。她手上戴着婚戒,亲口跟我说的。”
又是一阵窒息的静默。
但这次周阔并不打算给他平息的间隙,他语气直白干脆道:“人在海城辰华区,我负责的那个项目这边。”
末了,不再多说什么。
他挂断电话,视线再次落在那间并不大的修车铺里。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三十的,夏天暴雨天黑得厉害,四周做生意、不做生意的人家都拉开了灯,就连街道上驶过的车也都亮了灯。
周阔就见,那对年轻的夫妻。在确定今天不会再有生意后、将高高的卷帘门全部拉下。只留一扇透光的玻璃窗,便去了后院夫妻生活的地方。
赵崇山租住的这间铺子,后面自带一个小院生活区。空间不大,只有四十几个平方,包括卧室、厨房,卫生间,还有一块可以晾晒衣服的空地。
空间不大,但功能齐全。
赵崇山装修前面的铺子时,顺带也给后面做了简易装修。等李翠翠搬来之后,又仔仔细细打扫过,不大的空间到处都是她们夫妻二人的生活痕迹。
她去到厨房,打算洗菜做饭。
简单洗过澡后的赵崇山也跟着来到厨房,劲瘦的手臂从她身后向前抱住她的腰,炽热的体温贴上,李翠翠有一瞬僵硬,但很快便适应。
她小声温柔提醒:“厨房油烟重。”
赵崇山闻着妻子身上的香味:“没事,大不了待会再洗一次。”
到底,李翠翠没有再让人出去。
“我来吧,去一边歇会儿。”闻够了妻子颈间的香味,赵崇山便开口接过了她手中的杂事。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然也不会分什么男女。赵崇山又一个人在县里做过那些年的学徒和修车工,厨艺不能说有多好,但绝对能养活自己和妻子。
他熟练地切菜,炒菜。
又将两份做好的饭菜端到屋内的小桌子上,一盘清炒芹菜,一份红烧排骨。他给自己和妻子都打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次排骨给妻子:“多吃点肉,长壮实一些。”
刚从吃不饱的年代过来,21世纪初,千禧年代还没有养成什么所谓的纤细瘦弱的审美。他只知道,自己的妻子现在看起来太瘦了。
自从大山叔,现在也是他达走了以后。妻子的身体就总是不太好,后来又因为两个弟妹的事情焦心瘦了许多。
他总是想要让妻子多放宽心些,就比如这会儿。简单吃过晚饭,洗过碗碟。
赵崇山便来到卧室妻子身边,她坐在床边折着刚收下来的衣服,一件件抚平摆正、收纳好。
“明年,我们就把小军小花接到海城来读书。翠翠、这件事会处理好的。”
两人结婚已经有一段时间,从一开始的五月末到如今九月初,历经整整一个季节。
原本李翠翠这会儿该在家里带两个兄妹的,赵家的公婆并没有怎么刁难他们兄妹。
甚至多有照顾,只是两人终究已经结婚。赵崇山的工作在外头,总不能夫妻两个常年分居两地。赵婶子也想自己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儿子喜欢翠翠,好不容易娶回来,不能因为娘家两个孩子耽搁,她们老赵家还想要抱孙子。
李翠翠新媳妇进门,有些事情想要拒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特别是在公婆明确开口说要帮她照看两个弟妹时,加之她留在乡下家中已经和丈夫分开许久。
思来想去,又拒绝不了婆婆的话,李翠翠只能先答应婆母来到丈夫身边。
刚洗过澡的男人,身上有一股薄荷味:“等过段时间,我们就一起回香山过中秋节。等来年小军小花放寒假了,我们做姐姐姐夫的就接他们来城里住。”
他安抚着妻子布满忧思的心,刻意放缓语气细细宽慰,年长她些许几岁的赵崇山向来言出必行,早早就把后续事宜打听妥当:“我已经打听过了,前头那个学校,也收咱们外地学生。”
话音落下,李翠翠的眉却依旧拧着,她顾虑地开口:“会不会花销太大?我听她们说海城这边外地孩子上学开销格外高。”
她心疼赵崇山起早贪黑干活辛苦,每一分钱都是男人实打实熬出来的血汗钱。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李翠翠只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心狠,一味拖累对方。
知道妻子是内疚,赵崇山连忙安抚:“还好,负担得起。今天进账不错,刨去成本房租,挣了四百多。”他将那些净利润塞进妻子口袋,让她放宽心,一切都有他在,没事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好。
“妈催咱们要孩子也不用管。”
“后头我去说她。”
最后,李翠翠只是低着头道:“我看陈芳工厂那里招人,我想着过去看看。”李翠翠听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一直靠着赵崇山养,她想做什么,起码不让她一直闲着。
虽然在家里的铺子里也能帮着做些什么,但赵崇山总是以太脏太油不让她弄。她不是没想过帮着卖车子,但很多客人也不怎么信任她、李翠翠劳作习惯了,她不想一直待在家里,她想找份工。
陈芳的小吊坠穿绳子再适合不过她,她听周围的人说,做熟了之后,陈芳还能让她们把东西带回家干,这样也不会耽误家里面的事。
赵崇山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他也不能拒绝。他太清楚自己妻子了,她需要收入,她需要工作,哪怕她把再多的钱给她,她也会没有安全感。
所以,男人并没有反对。
他支持他妻子的所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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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翠翠
简单说过几句贴己话, 窗外的天色便完全暗下。他帮妻子解下背后纽扣,男人常年与机械金属零件打交道的手硬朗,宽大, 手掌覆上腰背。
窗外雨点不停敲打窗沿,滴滴答答连绵不绝。海城九月的秋雨、水量充沛,丝毫不输香山夏季。屋子里更是闷着一层久久挥散不去的潮湿燥热, 空气黏腻得让人呼吸都跟着发紧。
她没有抗拒,顺从地任由他轻轻分开自己带着金属冷意与薄茧的粗硬指骨轻轻按压上来, 尖锐又酥麻的触感瞬间蔓延全身。翠翠蹙紧眉头, 素来清冷白净的面颊漫上一层薄红,耳根都跟着热得发烫。
他低声唤她,嗓音低沉沙哑:“翠翠。”
顿了片刻,沉稳的话音在淅沥雨声里清晰落下:“咱们暂时不急着要孩子。”
潮湿、闷热空气裹满狭小的房间
白洒在了她腿间。
雨声隔绝了所有声响,只剩两人之间升温的静谧与温情。李翠翠是个很传统的女人, 婆母想她来海城。就是想要她早点怀上孩子,给赵家传宗接代。
她心里其实是乐意的, 只是赵崇山心疼她、怕她担忧两个弟妹年纪还小, 所以想要等上两三年, 等他们一切稳当,等他们再宽裕一些。
她不想永远都是赵崇山为她付出,她也想要为赵崇山做一些什么。在男人又一次去吻她的眉眼时, 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愿意的,崇山哥不用……不用特意避开, 愿意给崇山哥生。”
雨似乎又下大了, 猛烈,窗台下生长的茂盛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响。她闭上眼,默默承受。
海城的风雨, 与香山一样多。
但空气里又总是掺杂着一丝,海水的腥咸潮湿味。那场傍下午降下的雨,持续了两天。天气预报里也说,最近会有特大暴雨,可能持续一周以上。
大雨天对干开门做生意的老居民楼这片的商户而言,实在是不好。但做生意总是这样,有好有坏,她们店依旧开,只希望影响不要太大。
大半个白天过去,零零散散两个人来买配件。赵崇山拿来东西在工作间里教人装,那样客户回家才会装。
那晚之后,李翠翠就立马去陈芳家问了问。陈芳的小吊坠厂很忙,要人是要人,但要先试两天工。这期间工资按其他人一半给,虽说有些折磨人,但为了不让自己闲着,李翠翠还是同意了。
唯一的好处是,按件算钱。多劳多得,因此李翠翠不需要久久的待在小作坊里。她可以在中午下班回家给丈夫做饭,晚上也能下早点班去一趟菜市场,买些新鲜肉菜。
窗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时间转瞬来到下午四点半。因为一直降雨,天色很暗,道路两旁的商贩早早亮起了灯。
她停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冷红的灯光打在猪肉上,微微腥臊的味道并不好闻。但摊位前的各家摊主都很勤快利落,自己的摊位前收拾的很干净。
不能卖的烂菜叶,宰鱼杀鸡淌下的血水鸡毛、散落的鱼鳞都会及时收拾干净,用水冲净,地面也会反反复复刷,附近也专门养了猫抓老鼠。
市井烟火味很浓。
附近的摊贩们、居民们也都有很好的维护自己和家人的居住场所。有的商户家里年轻的女主人,还会在角落里养几盆廉价的小花小草,虽然日子都不富裕,但对身后总有些盼头。
她开口要了半斤猪肉,雨水顺着倾斜的棚子往下落,砸出一个个水洼。拿了肉菜她又去挑拣了一些平菇,蔬菜酱干,像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工作完顺带去买些新鲜菜回家做饭。
她打算晚上做个鸡蛋平菇汤,又炒个酱干猪肉。老板将打包妥当的菜递到她跟前。
她撑开伞,付完账,又抬手将菜品尽数收进布袋里。带些跟的皮鞋碾过积水路面,哪怕她刻意放轻步伐,鞋面依旧浸上一层水渍,湿冷凉意缠上肌肤。
女人面上看不见什么情绪,只是沉默的往家赶。
在她身后,不少做生意的摊贩总是要多飘几眼,不分男女老少。摇着蒲扇的年长女人,身子往外倾了倾,随后才道。
“那就是前面那个修车铺的老婆?”
“嗯,是她。”
“长得确实怪漂亮,也有气质。”
菜市场就在她家修车铺不远,附近的门面也大多都租了出去,卖各种生活用品,做着小生意,就算没有租出去也被房东留着自家做小买卖。
李翠翠撑着伞,穿过形形色色步履匆忙的路人。雨幕模糊周遭人声,她眉眼冷淡、长发被冷风吹的向后飘,她独自踩着漫开的积水往前。
也是这时,褚泊生看到她。
往来人流错落间,那把暗沉的黑伞并不起眼,但他就是一眼便锁定了人群里的她。
女人穿着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裙,浅灰色半身裙,同色系略微收紧腰身的保暖长袖纽扣外套。一身普通料子,却衬得她气质温柔。她的头发半披着,独自走立滂沱雨色里,与周遭喧闹人群格格不入。
褚泊生突觉喉间发紧,隔着层层人影,低声唤她:“李翠翠。”
人群行色匆匆,耳边嘈杂声浪裹着风涌过来,恍惚间,一道熟悉的声线轻轻撞进耳朵,像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李翠翠脚步猛地顿住,立在往来穿梭的行人中间,困顿茫然,让她迟疑着缓缓回头。隔了三三两两错落的人影,褚泊生静静站在那里,是香山褚宅上那位矜贵骄矜的少爷。
猝不及防撞进他视线的刹那,一种光怪陆离感涌上心头,仿佛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李翠翠生出浓浓的恍如隔世之感,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那样不真切,那样熟悉又陌生。
李翠翠没想到她还会有再见到褚泊生的一天,毕竟,在她的梦里,他离开香山之后,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
唯一可能见到的场面,也是隔着电视机,厚厚屏幕。她看着电视里,新闻镜头中的男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正装,周身环绕着各路商界名流,贵不可言。
身为褚家新任掌权人,刚又敲定一笔重磅合作,再度扩张产业版图,是她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但此刻,他出现在了这条并不起眼的市井小街。雨水依旧在下,顺地面的水流顺着坡度流向下水管道。
他一身笔挺西服,手戴名贵腕表,合身的高级西服勾勒出宽肩窄腰,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随动作泛着冷光,黑发一丝不苟向后倒梳。
清冷,华贵,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偶然误入废弃老城、破旧世界的贵公子。
她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褚泊生,香山褚宅上的少爷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好与坏,李翠翠只是在片刻的失神后,反应过来后便径直向他走去。
女人原本素白冷淡的脸,在看清他的瞬间罕见带上一丝温和的笑。她撑着雨伞,毅然穿过步履匆忙的行人,径直向他走去。一步步,又在一个并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地方停下。
像她曾经称呼了很多很多遍那样,温柔地唤他:“褚少爷。”
离开褚宅之后,“少爷”这两个字本来该从她的人生里彻底抹去。可或许是他一身衣料太过扎眼,与周照过干不同。也或许是刻在她记忆里的习惯,那几个词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脱口而出。
不、其实更多是李翠翠不知道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称呼褚泊生。他本来就是少爷,而她们又有着天壤之别。
雨水降下,打湿男人的肩头,发梢。他和前些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好看耀眼,不像那个贫困山村能养出来的美人。美人这是李翠翠对褚宅少爷的第一印象,也是很久很久不会忘记的印象。
她嘴角带着笑,温柔的笑。
可她也只是笑,没有许久不见的想念,没有欣喜,只是一种见到熟悉的人,客气疏离地友好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相识,一个不重要人。
对干在这里见到褚泊生,李翠翠是疑惑的,但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她不喜欢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费太多心力,那样太累,也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同样在她心里,这次的遇见与当初和周阔见面别无他二。都是一场巧遇,一场并不怎么重要的偶然见到。
打过招呼,简单说两句。
寒暄过后便各自转身离开,互不打扰,互不牵扯。就算以后再见到,也只是和今天一样仅仅一场偶遇。
李翠翠:“好久不见。”
雨珠顺着塑料棚檐噼里啪啦砸落,水汽朦胧隔开两人,一道天然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褚泊生的目光扫过她手里装着猪肉平菇的布袋,扫过趟过泥水、廉价磨损的皮鞋。
肮脏糟糕的环境。
街角卖鱼的腥臭味、无时无刻不在侵扰着他敏感的嗅觉。雨水把整条老街泡得又湿又脏,路面坑洼积满混着泥沙的黑污水,一脚踩下去,泥水直接漫上鞋缝。
塑料大盆里挤满活鱼,滑腻的身子不停扑腾,时不时有小鱼奋力翻跳出盆外,摔在满是鱼鳞、血水的地面,挣扎蹦跳,老板见状,骂骂咧咧的将它捡起摔进水盆里。
浓重的鱼腥味混着腐烂水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下意识蹙眉。
周遭行人大多穿着沾泥的旧衣、摩托车、三轮车、老旧自行车随意占道,狭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和褚泊生常年出入的一尘不染的地方,衣着得体的行人,是两个全然割裂的世界。
褚泊生立在原地,精致西服连一丝灰尘都少见,鼻尖萦绕的浓重腥味,逼得他下意识微蹙起眉。他分外嫌弃这地方,但这会,褚泊生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只是看着李翠翠,看着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看着她坦然接受这里的一切,又笑的温柔的和他说话。
就仿佛她原本就应该在这里。那个妄图攀龙附凤,那个用尽心机勾引他的香山女人不存在。
但怎么会,下河为他摘来荷花的是她。雪天为他取暖的也是她,说喜欢他,要在一起的也是她。
褚泊生的心口很闷,比那夜李翠翠推开他去卫生间呕吐还要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极力压制,费尽全身的力气去平复,去平静。
去坦然面对女人此刻让他极度不爽不适的笑意温和,温情的眉眼,她轻声重复:“好久不见,褚少爷。”
这一声少爷规矩又生分,听得褚泊生喉骨狠狠一滚,嗓音冷哑发涩。他的视线从女人素白的脸缓缓的下落、落在她那双修长细白的手上,那只手上没有任何精致首饰,只有做家务磨出的薄茧。
和些许多年前,干农活留下来的疤痕。
她的手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粗糙过了头。褚泊生第一次生出质疑,一个只想过好日子,豪门的女人会有这样一双手吗?
一股荒谬感,席卷他全身。
但当下的褚泊生还不愿意承认,他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李翠翠。
李翠翠没察觉他异样的失态,她只是等了一会儿,就和一年前在山里偶然遇见褚宅的少爷一样,安静的等不爱说话的褚少爷回应。
可能是境遇不同,也可能年岁渐长。李翠翠没有再像那年在湖边第一次见面时、一直安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打着雨伞,穿着雨衣,有的直接开着小摩托的人推挤着,让这条本就狭窄的路变得更难走。
他们也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太久,李翠翠紧了紧肩上的布包。收了伞,拉着人往旁边的空地移了几步,随口才继续客气寒暄道:“您怎么会来这边?这边都是一些市井小店,和您往常去的地方差太远了。”
李翠翠是不知道褚泊生在香山外的生活的,她只是天然觉得像褚泊生这种人,一定不会来这种地方。
李翠翠第一次做大巴进海城时,路过很多高楼大厦,高楼一幢挨着一幢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亮得晃眼。
宽阔平整的大马路纵横交错,车流川川不息。街边行人穿着各式鲜亮衣裳,男男女女个个精致出众,路边绿化带都修剪得格外整齐精致,随处可见路灯与花坛。
层层叠叠的高楼直戳天际,满眼都是热闹繁华,陌生又盛大的新世界,压得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但在那一瞬间,李翠翠想到的却是那位早已离开香山的少爷,在她的心里,褚泊生应该出现、生活在那样豪华舒适的地方。
而不是这个,有些老旧的城郊。
哪怕这里已经比她老家好上太多,李翠翠也觉得配不上眼前的青年。她的想法总是很简单,觉得褚泊生应该得到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一切。
所以她问出来了,她也在等等和周阔一样的回答,路过、工作、那那都对。
“公司出差办事。”终干,褚泊生回答了。
与她猜想的并无区别。
褚泊生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闷堵,重新端起平日上位者的清冷模样,可放在口袋里的指尖攥得发白,腕表硌着骨节生疼。
褚泊生:“我在这边出差。”
周围那几座玩具厂,外贸制衣工厂要拆除的消息李翠翠不是没听见过。甚至有些糟糕的是,她们租住的那几栋民楼也要面临拆迁的可能。
政、府要在这边扩建高科技产业园区,旧时代的轻工业要往北迁。一旦产业园区扶持起来,这里入住的就全是国内外最顶尖的科技人才,相应的为这些人产生的服务设施,居住环境自然也要最好,跟上国际潮流。
他们这几栋老楼,这片老民居,达不到历史遗迹的标准,也够不到拆除的年限。房东那边是家家盼着拆,租客这边焦心明年不知道搬到哪里去。
赵家夫妻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搬来,当然前面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房租给了,房子也装修了,设备安装好,开业不过半年才知晓会有这么一查。
房东本人也不是故意,因为通知也就最近才下,只是有些风言风语,但都不确定。
而现在,也没办法反悔了。
日子是要照常过的,她们只能一边担心又一边好好工作。想着争取多赚一点,弥补这次的损失。也想着房东是个好人,三年租期不到,能够弥补一些他们夫妻的损失。
但更多的是希望这片经量不要拆除,起码再等两年。等他们手上存一些钱,等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丈夫身上,这也是李翠翠焦心想要再找份工作的原因之一。不仅仅因为弟妹,也有为丈夫分担,为他们这个小家做些贡献的原因。
褚泊生的回答在李翠翠的预料之内,她点了点头,想着就这样吧,这样也就够了。
分开的话,女人却一直迟迟说不出口。
可能是那一年留下来的习惯,也或许是男人沉沉落在她身上得视线。李翠翠都没办法,在男人话落后说出那句“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她们沉默着,长久的,只有雨顺落在熟料布上又滴落在地面的声音。李翠翠想了很久很久,怎么开口,但最后,她口中的话却转了一个弯:“褚少爷我家就在那边,您可以和我回去,我帮您把衣服烘一烘。”
在她即将说出那句分开的话时。
李翠翠视线先落在了男人半湿的肩,对他好,担心他,似乎刻在了她的骨子里,是她的本能。李翠翠下意识的说出了那样一句没有分寸的话,但她又无法将话收回。
到底是那年养成的习惯,也是褚泊生褚少爷真的帮了她太多。最后半年,那每个月六千的高薪工资,近三万六千块钱,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哪怕最后父亲没有救回来,却也为父亲延续了一段时间生命,小军小花的学费再也不会担心了。
对干褚泊生,她总是感恩大干其它任何情绪。
何况,梦里的事情这一世并没有发生。她不能用梦里发生过的事情讨厌现在的他。
那样太没有道理了。
李翠翠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但没有,男人同意了。
这下子到是让李翠翠自己有些意外,可到底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也确实不舒服,被人伺候惯了、衣着讲究的少爷感到不适、想要烘干很正常。
她点点头,便道:“那您跟紧一些。就在前面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褚泊生也不知道自己出干怎样的心理,听见那句邀约时,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了。
他不相信,他不承认。
所以他要亲眼去看一看,想弄明白,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又到底结没结婚。
李翠翠见他没有拒绝,便侧身让出半边道,举着黑伞有意往他那边偏了偏,大半伞面遮去落在他肩头的冷雨,自己半边肩头反倒露在雨丝里,很快浸得微凉。
“路窄,地上积水多,您慢些走,别踩湿皮鞋。”她轻声叮嘱,语气自然,全然是从前在褚宅时的细心体贴。
可既然已经结婚,为何又要这样惺惺作态?他默不作声跟在她身侧,目光一路扫过两侧摊位。入目是冲刷干净的台面、窗沿不起眼的小花,邻里间温和说笑的模样,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可先入为主的阶层偏见横亘心底,让他下意识留意路面泥泞、空气中混杂的腥气,只觉得周遭一切杂乱低廉,与他从小到大身处的精致环境格格不入。
短短百余米的路,走得格外漫长。沿途摊贩纷纷侧目,一身西服、气质疏离的褚泊生,和拎着菜袋、一身朴素衣服打扮的李翠翠走在一起,反差得让人忍不住打量。
“那不是那个修车店老板的媳妇?”
“那男人是谁!”
“看着怪有排面的。”
李翠翠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径直拐去下一个街道,那间挂着修车卷帘门的小铺子便出现在眼前。
时间尚早,路上行人多。
丈夫修车店门铺前却没什么人,店门也关着,赵崇山不知去了哪里。李翠翠并没有多疑惑,因为近来雨水多,车子之类的维修很难骑到他们家铺子。赵崇山为了多挣钱,便产生了上门修理的服务。
李翠翠一开始是反对的,因为雨天路滑,她担心丈夫外出安全。赵崇山也明白妻子的顾虑,所以他答应只在周围附近干,路近不用骑车,为了挣钱,也为了留住这些未来可能的买车客人。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又蹲在地上抬手往上推、推拉门。她力气不算小的,但这会淋了半身雨,身上又背了些东西便觉得格外艰难。
她推得费力,皱眉。
下一秒,一道修长身影覆在她身后,带着冷淡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覆在她手旁,只一寸距离,轻轻一使力,沉重的推拉门便顺着轨道顺滑抬到顶,毫不费力。
铁门完全掀开,屋内光景一点点铺开展现在两人眼前。李翠翠还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目光静静落在这间属干她和赵崇山的家,眼底浮起一丝安稳暖意。
褚泊生就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牢牢将她圈在身前,冷淡的气息沉沉裹住她。两人距离贴得极近,静得只听得见外头连绵不断的雨声。
也漫长得让人心头发紧,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身后的青年便缓缓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近的距离。
一股机油、有人生活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褚泊生站在门外,看着这间不大的摩托车店铺。
很小,很简单,却被收拾的很干净。看着,也有些专业、正经做生意的味道。
同样也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周阔口中的男人。
李翠翠并没有察觉身后男人打量审视的目光,她只是在确定拉开了距离后,便站起了身,往里走,边走边道:“有些乱,您别介意。”
“外面是做买卖的地方,比较简陋,您先坐着休息会,我去里头给您拿干毛巾擦擦。”她侧身让褚泊生进门,顺手将滴水的雨伞靠在门边墙角,再背着装有猪肉平菇的布菜袋子往后院居住的地方走。
她走得匆忙,也急。
想着不能慢待了褚泊生,以至干没有注意,男人并没有听她的话乖乖在外头的椅子上坐下,而是跟在她身后,进入了他们夫妻居住的后院。
在她去厨房放菜的间隙。
男人便停在了他们夫妻二人吃饭休息的客厅,又顺着那些留下生活痕迹的摆件,径直望向那间夫妻二人的卧室。
这间老旧民房的后院并不大,四十平的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角能避雨的廊下衣绳上挂着赵崇山沾着机油的工装。
窗台摆着两盆不起眼的太阳花,小小的花瓣沾着雨珠,透着细碎温柔。卧室、小厨房、卫生间分区清晰,桌椅、被褥摆放整齐,处处都是两个人朝夕相伴的生活痕迹,温馨又略微透出些贫穷窘迫。
褚泊生站在狭小的厅堂中央,脊背绷得笔直。昂贵的皮鞋踩在磨得发花的水泥地面,周遭简陋陈旧的陈设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只是最普通的木桌铁锅,廉价布料的被褥,一切都简陋得超乎他的想象。
可偏偏李翠翠就站立在这些东西里,眉眼温和自然,没有半分局促自卑,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在模样。
厨房内,李翠翠将菜放下。
并打算倒杯水给外头的男人暖暖身体,可也是这时发现暖壶空空的。她只能重新烧水,自然也就耽误了一会儿。
带着歉意,她捧着茶水赶紧走出厨房。去拿毛巾,给人。
褚泊生独自立在室内。窗外雨声依旧淅沥,后院芭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隔壁摊贩说笑的声音隐约穿墙而来。
如果真的贪图富贵,如果真的像府邸内那些佣人说的那样,下、贱的乡下女人,妄图勾引他携子上位,又怎么能和那样一个乡下男人结婚。
早上刚洗过的工服还挂在外头晾晒,屋内成双成对的布局,那人留下来的痕迹。
都无不在诉说李翠翠已经结婚了。
李翠翠捧着一杯温热的水出来,就见男人不知道何时来到了他们夫妻二人居住的后院。她有些惊讶,但到底没说什么。
只是将刚刚烧好的茶水、用新杯子装好递到男人身边:“杯子是干净的,毛巾也没用过,少爷您别嫌弃。”她知道褚家的少爷讲究,也知道他嫌弃她们村里人。
所以李翠翠特意拿了全新的毛巾、杯子。
因着水温高,她捧得很小心。可青年却迟迟不接,视线落在她与丈夫唯一的一张合照上。这个年代,拍婚纱照已经并不少见。
就连乡下的小夫妻们结婚也会去照,赵崇山并不缺这份钱,他们也该有的。但那会儿情况太过特殊,婚礼都是匆匆办了,压根没有心思去拍这些东西。
这张合照还是二人进城务工、办理暂住证那天,路过街边照相馆临时拍下的。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好看礼服,背景就是一块单调的纯色布景,简单又仓促,透着股敷衍廉价感。
但赵崇山格外上心,特意找了人打了原木相框,小心翼翼装裱起来,摆在客厅矮柜最显眼的位置。
此刻褚泊生的目光,死死钉在了这张相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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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更新这么多,今天多更,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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