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穷乡僻壤(


    那个乡下女人的声音并不是现实意义上好听的那种, 没有缠人的娇软,也没有婉转勾人的妩媚。只是淡淡的,带些过分沉静的冷意。


    女人的眼睛也一样。大而净, 黑沉沉的眼珠子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那层雾并没有让她看起来钝,反而透着种看不清说不明的冷意, 像那片旷阔又平静的野莲湖,沉静平和的水面下是冷的。


    一个与她行事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 隔着主家与长工该有的泾渭分明, 尊卑界限。一个在花草馨香,光影斑驳的玻璃花房内。一个因为身份站在花房外。男人眉眼平静,气质斯文,熨烫平整的西服春在他身上。山林间清凉的风扫过,褚泊生压在西裤上的手, 轻轻叩动。


    青年男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开,他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平静的打量, 也或许只是落在她身上。


    不管是那种, 李翠翠或多或少有些不适。可能是因为陌生, 也或许是因为此刻少有的独处。他们并不熟悉,他们的身份也不该熟悉。


    茎杆上的小刺因为用力,微微扎进她手心。绵绵钝痛感满开, 李翠翠更加低下了脑袋。她垂下的眸子落在鞋尖,那双沾了泥土的胶鞋与这个过分华丽漂亮的地方格格不入。


    褚泊生:“过来。”


    并不怎么有起伏的声线突然响起, 疏离的, 冷淡的。也是好听的,是少爷。


    李翠翠压低的脑袋微微向上抬,她的眸光落在不远的少爷身上。骄矜矜贵的少爷, 是一身昂贵,模样好看得不像话的少爷。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但李翠翠并不确定他是否再和她说话。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少爷并不喜欢她,少爷也不会让她靠近。


    她的猜测爷没有错,那句话落不久。远处花墙一角便走出来一个人,她穿着和刘梦柳青青等人一模一样的员工服饰,但显然她是李翠翠从未见过的。


    李翠翠猜她是花房的工人,女人也确实是在花房工作的花房工人,名叫徐红。她按照少爷的吩咐走向那个前来送花的乡下女人,这是徐红第一次见到她,印象不算差,虽然穿着简单老土,布料也粗糙廉价,但打理的很干净。


    也比她想象的要更漂亮。


    她显然是刚从河边过来,身上还带着明显的水汽。额角的黑发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脸侧,更衬得她肤白貌美。一个漂亮,又有些老实沉闷的香山姑娘。


    徐红对少爷简单点过头,便迎面向那个乡下女人走去。来人有着城市女性的优雅,知性体面,她嘴角是带着笑的:“给我吧。”


    说这话时,声音又轻又温和。


    李翠翠并没有犹豫,她将野莲给了对方。与以往每次一样,徐红检查了一二,确定没有问题,才又笑了笑便往花房内走。


    李翠翠交出来莲花,却是没事了。时间也已经不早,她道:“少爷,我这就下山了。”


    李翠翠其实并不觉得褚少爷会在意,只是按照她的固有认知做着事情。也确实如此。直到她转身往外走,少爷也并没有任何反应。


    一步步往前,胶鞋碾过花房光洁的鹅卵石地面,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徐红抱着那堆新送来的野莲,站在少爷身后。她并没有直接离开,也没有开而是默默看着少爷的目光落在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习惯了上位者姿态的少爷,是不会轻易将心软表露半分的,更不会对一个出身卑下的乡下女人多说半句好话。


    怀里的莲香浓郁,水气也浓。夏午的风惬意又带着香山独有的微凉,宜人的同时也格外醒人。


    褚泊生:“将东西送去我画室。”


    徐红:“是,少爷。”


    徐红并没有多问,她没有这个资格,也不会做这种蠢事。而是抱着野莲直接离开,而离开的人也并不是去画室,送去少爷屋里的花都要提前做过处理的。


    她辗转几个弯,走了一段路,不久后来到花房水洗室。也是她们这些花房工人处理从外地运来的鲜花插花的地方。


    时间尚早,水房内并没有什么人。徐红拿来一个透明大花桶,将新鲜的野莲放入其中。盛放状态的莲花中只夹着几多还未开的花苞,这样的鲜花是不用醒的。


    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她放下野莲,便去并拿手套剪刀。仔仔细细处理,修剪,除虫,净根。她做的仔细,不远处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都没发现。


    直到那人走近了,原来是同为花房工人的同事。显然她刚休息好过来,这会见她处理好了每日必备得野莲,便笑着替她分担道:“我送去厅内吧。”


    几人关系不错,也都是互相互助的关系。她修剪,她就送花。这会见徐红做了修剪的事先工作,她便提出送花的跑腿。


    可也是这时,那个摆弄好野莲。摘下手套去洗手的人,道:“不去厅内,送去白楼。”


    听到这话,那名花房女工人显然一愣。因为这和她认为的地方完全不同,也和以前每次都不一样。野莲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起码对于褚家而言不是。


    对于乡里人家一年一见的东西,褚泊生想,他可以天天见。温室水培,飞去次大陆,哪一种都能让他见到。


    而他其实也并不喜欢浓郁莲香的花,味重馨香。染上一时半会消不掉,泥土腥气也浓。所以一般都是摆在想玉室,客厅,走廊,这类少爷并不常待的地方。


    本质只是一些角落。


    可白楼不一样,那是少爷真正居住的地方。也是少爷最常待的地方,里面更多时候只摆一些素简的花景,像莲花这种山野气息浓厚的花瓣过于肥大厚实的种类几乎从不出现。


    徐红并没有解释的想法,用纸巾擦了擦手扔进垃圾桶道:“好了,你可以送去画室了。”


    不解,疑惑,在听到这句话时又似乎有了答案。花房工人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像往常一样,抱起那些处理得当的野莲便住主家居住的内宅走去,只是这次她换了一条路。


    *


    李翠翠总是说干就干的。


    下了山回到家里,她便赶紧和父亲说了自己做土砖房的打算。晴了半日的的老香山,转眼又开始下起绵绵细雨。


    李翠翠趁着雨小便赶紧去了后山某个土多的小坡,雨天路滑但雨天土也松软,更好挖。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李翠翠也明白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大概要一年半载,所以她每天都只做一点,但每天都做,她想虽然艰难,但总有做完的时候。


    挖坑,挖泥挑泥。


    从后山到自家院子,不算多的脚程,每天最少要走六次。女人带着避雨的草帽,汗水顺着雨水一起滴落砸在地面。有雨天出来劳作的人看到她,新奇的同时道:“翠翠这是打算盖房子?”


    他们零零散散扛着锄头,或者其他工具。


    有叔伯,有婶子姨娘。李翠翠不是个爱说话的,但不是不懂规矩。


    这会哪怕累得脸色泛红,她也抬起头来好好点头。乡里的老人们是知道她为人的,这会自然也没有什么计不计较。有的有经验的叔伯,还会上前和她说这泥你要怎么弄才能粘的牢,不开裂。


    怎么做省力,又不出错。


    李翠翠全都听着,也一一记下。该道谢道谢,该感激感激。


    她将挑回来的泥全部丢进坑里,在越发稠密的雨中挽起裤腿踏进坑内踩。她的脸在雨中发红,那是一种劳作后热气健康的红润。


    直到将泥土踩到又稠又绵,阴雨天是没法晒坯的,她把拌了稻秆的黄泥堆在檐下,用草帘封严实,养上几日,泥性会更绵密。


    只盼着晴天久一些,也多一些。


    才去洗了手脚回到家里做晚饭。


    *


    日子一天天过着,李翠翠并没有想过那不是一次偶然遇见。因为后来的每一天,她上山送莲时总是能在花房遇到少爷。


    天气也越发热了,烈日挂在空中,晒的香山滚烫发闷。青年男人穿着一身李翠翠从未见过的时髦衣服,时而长裤长袖盖住少爷全身,有时也会折起衬衫袖。花房内的少爷,好看的她挪不开眼。


    少爷有时只是单纯在花房,有时看书,有时在画画。也是那时候李翠翠才知道少爷居然是会画画的。


    他画的是西洋油画,她看不大懂,只知道很漂亮,漂亮的每次她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听花房的工人说,少爷画技很厉害,拿过很多奖,还在国外办过很多画展。李翠翠不知道画展是什么,但想来少爷做的一定是很厉害的事。


    烈日悬于高空,闷热异常。


    李翠翠穿着一身白净的衬衣黑裤,怀里依旧是褚家要的那些野莲。少爷今天没有画画,而是在花房一角看书。


    折叠户外沙滩椅上,男人穿着一身宽松轻薄的白衬衫,夏季山野的风吹拂得衣角轻扬。他随意挽起的袖滑落少许,腕间一枚百万级别的江诗丹顿,在日光下静静泛着冷光。


    /


    作者有话说:


    少爷就会暗戳戳勾引我们翠翠。    少爷是很狗的一个人,在他的行事逻辑里都是翠翠必须先爱他,他才会勉为其难的喜欢一点点翠翠。但其实他爱的要死


    第22章 穷乡僻壤(


    阳光, 路草坪,书本,自由。这是李翠翠见到这幕的第一想法, 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惬意安静的玻璃花房内只剩下少爷翻动书页的声响。


    褚宅出身的少爷,学识渊博, 气质芝兰,周身常常自带一层淡而难近的阶级感。但他又是平和温文尔雅的, 西洋留学回来的少爷, 举止得体极有风度的斯文绅士。


    李翠翠听刘梦说起过,少爷是在国外长大的,同样他的教育也是。


    李翠翠:“少爷好。”


    她边往前走边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低下移开,转而望向远处花丛里寻找自己熟悉的人。她是不指望少爷会回应的,不回应也是常态。


    而那个阳光下看书的人, 压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原本匀速翻动书页的动作, 无声慢了半拍。


    只是无人知晓。


    安静的惬意的西洋风格的庭院花房, 抱着野莲来的李翠翠刻意压低自己的脚步声、存在感。她不想打扰正在看书的少爷, 也不该。


    自从那天过后,接下来的时日李翠翠常常与花房工人徐红见面。当然有时也会有其他花房工人,只是更多的时候都是徐红。


    年长她几岁的花房女工人, 很爱笑。但不是那种过分张扬热烈的开朗的,而是透着沉静柔和的笑, 让李翠翠觉得亲和。


    两人也已经算是熟悉, 徐红这会儿正蹲在土地上处理风铃花根系常有的积水土烂根问题,因为手上都是工具,又撬开了土。


    她并不好伸手去接, 又有些偷懒,便干脆蹲坐在地上对那个站在不远处花房门口的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直接过去。


    这不是徐红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李翠翠第一次受到这样看似有些出格的要求。初次时她忐忑不安又怀疑会不会出错惹人不喜,但显然没有。少爷并不会为这种小事怪罪她,少爷也不会在乎她。只要不吵不闹到他身边,简单地交流工作身后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因此,李翠翠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走向了那个蹲在花丛一角里摆弄泥土的徐红。


    褚家的花房是很大的,里面不只是一些。而是种满世界各地最有名的花种,每天还有源源不断地从外头运过来的鲜花。


    大到多到,小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玩躲猫猫。自然有些角落也可以隐去某些成年人蹲下来的身形,也是极佳的说小话的地方。


    只是李翠翠不是能和徐红说小话的对象,徐红也不会在明知少爷就在不远还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们所谓的小话只是压低声音不惊扰主人家的一种工作交谈方式。


    就比如这会儿,李翠翠抱着野莲到了徐红跟前。蹲在地上的女人,一手拿着沾了黑泥土的根茎,一手拿着花园小铲。


    徐红:“我现在手上有些脏,没法拿。你放到一旁的架子上,我待会自己拿。”


    李翠翠听了也就照做,只是当她以为就此结束时,徐红又道:“翠翠你先别走,过来帮我扶下根杆,让我把烂土换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李翠翠险些没听见。但她还是乖乖照做,不一会儿工夫,蹲坐在地上草坪上的人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徐红:“对,就这么扶着。”


    徐红:“小心一些,别让它倒就行。”


    徐红:“这地儿的水太多了,风铃花不喜欢水。”可能是话痨,也可能是无聊,徐红看着李翠翠好奇的视线带着笑意小声对她解释道。


    李翠翠听见了,跟着点了点脑袋。


    在她们身后不远,褚泊生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落到这边压着声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两人身上。炽热的阳光从头顶玻璃吊顶洒下,洒在她身上,容貌尚可,乡土气息浓厚的年轻女人。


    她并不算好看,起码在褚泊生看来并不熟。不够纤细柔弱的四肢,不够雪白嫩的肌肤,就连那双在水中为他拉来黑船的手都是布满薄茧。


    徐红是个很专业的园林工作者,动作干练知识又全面。与李翠翠说话的间隙,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一刻停止,铲土除根,撒肥,又将根茎重新埋回土里,填上泥土。


    风裹着凉爽的湿意,吹进花房。吹开女人额前细碎的黑发,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但同样也没有做错一件。


    黑润的眼睛沉静而美好。


    徐红:“好了。”


    她笑着示意李翠翠可以松手,同样丢了小黑铲,边摘手套。


    李翠翠见已经无事也就跟着松开了手,她点了点头打算起身。徐红跟在她起身不久 ,戴久了手套的人这回解了手套,甩了又甩,揉了又揉,想要把那种紧绷感去除。


    同样她也点头笑道:“行,谢谢了。”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室内几人听见。


    李翠翠没有说没事也没说好,她只道:“我走了。”


    徐红:“好,路上小心。”


    李翠翠:“嗯。”她点了点头,便打算走小路离开。回身时,这才发现少爷已经不在了。


    空无一人的白色长椅,空空荡荡地停在那。上面只剩一本李翠翠并不认识的外文书 因着先前过于投入,并未注意是何时离开,但不可否认李翠翠是松了一口气的。


    徐红自然也发现了,不过她只是个花房工人,并不是直接照顾少爷的,这会儿没见到人也没觉得失职。


    只道是少爷无聊,去了别的地方。


    两人都并没有提这事儿,李翠翠也只道:“嗯,我下山了。”


    她拎着篮子,便往褚宅的后门走,又沿着那后门去后山。路上擦肩而过几个见过一两面但不怎么熟悉的花房工人,她们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随后进了花房,没外人了。才开始闲聊起来:“她就是那个村子里那个送莲的?”


    “嗯,就是她。”


    “长得比我想象的好看。”


    “是啊,挺好看。就是出身不太好,没怎么读过书,穿得也有些土里土气。”


    “听说她们家以前是打鱼的?”


    “不怎么清楚,但估计差不多,这边水挺多的。”


    “别说了,赶紧把莲弄出来送到白楼吧。少爷要画。”


    “是是是。”几人赶紧歇了闲聊的心思,都开始工作。而徐红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个话题,只是静了手后就开始修剪新送来的白玫瑰,野莲则是交给其他人处理。


    李翠翠下山时,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两点。因为没有钟表,她是看着太阳的烈度判断时间的早晚。在频繁的雨水季中,老香山又迎来了六月中旬酷暑盛夏,太阳炎热,气温升高。


    日照也比往常充足了很多,李翠翠再下水也就没有往日那么冷了。她沿着那条路下来后,再一次来到这片养育了她家几代人的大湖。


    日光洒在湖面,亮得晃眼,像把一整片星空都揉碎沉进了水里。莲花湖面,银光闪闪,风也吹得莲叶轻晃。


    李翠翠没有像往常那样换衣服,而是直接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便赤着脚走下水,漫步走向那漂浮在湖面不远的老旧黑船。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只是当黑色的人形阴影出现在水面时,李翠翠向前的动作停下。


    她不解,也略带疑惑地回头。


    就见不知何时,岸上多了一个人。是离开的少爷,长身玉立的少爷依旧穿着那身在花房的衣服,贵气又世家公子。


    相比她,身上穿的是省钱用家里以前的老白底蓝花布做的轻薄汗衫,半个身子进入湖水,脚下更是水底污泥。没有人是不会去比较的,也没有人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贫瘠,李翠翠不仅做了比较,还将自己贬入了尘埃。


    岸上的青年男人也在看她,冷淡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平静却有很强的存在感,侵略性。


    李翠翠:“少爷。”


    水中的人唇齿微张,缓缓吐出两字。


    褚泊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那双沉静如深渊的黑眸,静静注视某个人时有着很强的漩涡感,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吞噬掉。


    让人不适的同时觉得危险。


    她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目光,不知用什么样的心情道:“少爷要游湖吗?”


    第一次在湖边遇见是偶然,第二次在湖边遇见李翠翠就不这么觉得了。在李翠翠的梦里,少爷对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很是不满,到处都是他不熟悉的山林树景,无聊,闷,是那为期一年的养病生涯的灰白主色调。


    直到后期,少爷的朋友们过来了才好上一些。李翠翠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刻的心情,想法,也只是想着少爷大概是想要解闷。


    所以她提出了邀请,仰着头,看着岸上模样清冷却异常俊美的少爷。


    少爷双手插兜,少爷目光居高临下。可少爷也轻轻点头同意,算是应了她的意。风掠过,衣料沙沙作响,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岸边,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蜷了蜷,耳尖藏在发丝下悄悄热了一瞬。


    但没有人发现,包括这具身体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穷乡僻壤


    六月十九, 盛夏已至。


    日头愈发毒辣,空气里更是裹着怎么也化不开的燥热,连林间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整片山林都浸在独属于盛夏的浓烈炽烈里。


    按照李翠翠原本定下的安排,这个点,她本该早早脱鞋入水, 踏进冰凉的湖底采摘藕尖。藕尖是讲究时令的南方湖鲜,四五月上市, 五六月正是口感最脆嫩清甜的时期。一旦挨过七月, 藕尖便会迅速老化变硬,生出粗糙的纤维,慢慢扎根淤泥,长成成熟的莲藕,彻底过了最佳售卖期。


    一年之中, 能采摘售卖藕尖的日子,就只有短短这一两个月, 转瞬即逝。


    李翠翠家常年靠着两份营生度日, 一份是家中几亩田里的四季收成, 维系日常温饱。另一份,便是眼前这片一望无垠的野湖,湖水滋养万物, 是她夏日里最珍贵的收入来源,撑起她一年大半的零碎进项。


    六月的菱角早已蓬勃生长, 层层叠叠的嫩叶悄然封塘。大片的翠绿菱盘铺满湖面, 从岸边一直蔓延到湖水深处,满目青翠,生机盎然。


    小小的木船缓缓划过水面, 船身时而轻轻撞开层层叠叠的菱叶,将蓬松的菱盘压得往下沉陷几分。可菱角的生命力格外顽强,只要船身划过、力道褪去,那些被压弯的枝叶便会立刻舒展身姿,晃晃悠悠浮回水面,贪婪地沐浴着正午的烈阳,肆意生长。


    只是今天,李翠翠迟迟没有下水。


    因为老旧的小木船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褚泊生,褚宅的少爷。


    褚宅少爷漫长又枯燥的养病岁月里,这片无人惊扰的野湖、随风摇曳的荷景,倒成了他唯一能打发闲散时光的事。


    李翠翠握着老旧的船桨,一下下稳稳摇动木船,载着他缓缓驶入湖水中心,也是整片野湖莲花开得最盛、荷叶长得最茂密的地方。


    这片野莲湖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小,小小的木船慢悠悠划行许久。


    温柔的湖风裹着清甜的荷香扑面而来,混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正午的阳光洒落湖面,落在身后静坐的青年肩头,落满他清瘦挺拔的身躯。


    头顶的烈日炽热灼人,岸边的晚风滚烫燥热,处处都是盛夏的躁动与炙烤。唯独这片湖心的风,穿透层层莲叶,携着水底升腾的凉意,吹在身上清爽舒缓,稍稍消解了褚泊生盛夏的闷燥。


    李翠翠原定的采藕尖、赶在七月前摘一批藕尖去县城卖的想法,再一次被打乱。


    和前些日子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模一样。


    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委屈?埋怨?只是隐隐萦绕着一丝空空落落的,淡淡的失落缠在心口,挥之不去。可她什么也没说,没有半句怨言,更无多余的举动,只是沉下心,稳稳握着船桨,不急不缓地撑着小船,载着身后的人,在连绵不绝的野莲丛中缓缓穿行。


    只因为这个人是褚宅的少爷,他给她的工钱,让她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李翠翠素来是个嘴笨的乡下人,自小在村里,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人情世故,更不会说半句悦耳好听的场面话。


    而身后的褚泊生,更是全无开口闲谈的兴致。


    他安静坐在船尾一隅,一身素雅衣衫,清冷矜贵。常年养病养出的冷白肌肤,在正午明亮的日光下,愈发显得通透白皙,精致得近乎不真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眼镜,添了几分温雅温润的书卷气,周身沉淀着浓厚的学者气息,清冷又疏离。


    两人之间,本就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


    至少在李翠翠心里,两人是没有话题可说的,一个大半人生都在和乡土打交道的女人又有什么好和少爷聊的闭嘴就是最正确的。就像这会她只想带着少爷安静的逛着湖,等少爷觉得够了就送他上岸然后分开。


    只是天总是不愿如她意,先还澄澈通透、万里无云的晴空,不过转瞬之间,便被厚重暗沉的乌云层层遮蔽。黑压压的云层迅速压来,裹挟着狂风席卷而来,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仓促得让人猝不及防。等李翠翠察觉不好,慌忙调转船头想要靠岸躲避时,已经是晚了半步。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击打在湖面之上。先前还波光粼粼、清澈温柔的湖水,顷刻间翻涌暗沉。


    在湖边长大、日日与湖水相伴的李翠翠,到是已经习惯了香山这狂风暴雨的天气。这会儿也只是微微皱了眉,带着些意料之外的愁。


    而这些意料之外的愁,来至她对面的青年男人。与她在乡间长大,见惯了这样的风景不同。


    褚宅的少爷他生来矜贵,自幼养在深宅大院,锦衣玉食,被精心呵护长大,从未受过半点风霜苦楚。在李翠翠这样农村乡下人朴素的认知里,有钱人家不染凡尘的少爷,干净斯文的人,就该被好好珍藏、细心呵护,半点风雨都不该沾染。


    她早从山上那些人的对话中听明白,少爷此番前来香山,便是为了静养养伤。他素来面色苍白,身形清瘦,气色常年偏弱,一看便是体虚多病、禁不得折腾的体质。


    她的视线又不禁落在男人雪白西裤里的腿,那双似乎有些跛的腿


    在她眼中,褚泊生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漂亮精致的文弱学者,清冷斯文,唯独身子孱弱,经不起一丝风吹雨打,半点寒凉侵扰都受不得,是矜贵又脆弱的。


    可这场暴雨,来势汹汹,又狠又急,仿佛要将一切吞灭,也没有给他们留下一丝缓冲躲避的余地。


    李翠翠难得开口对船另一边的男人道:“褚少爷,你别担心,很快就要到岸了。”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您别怕。香山的雨水一直如此,棉而密,急而多。别怕,没事的。但显然她并没有说出口,她木讷的只能在自己心里想想,然后用力的转动船桨好早一点上岸。


    等木船艰难停靠在岸边时,两人的衣衫早已被豆大的暴雨打湿,发丝、衣摆皆滴着水珠。而天色还在持续变暗,雨势愈发汹涌磅礴,密密麻麻的雨帘隔绝了天地,紧接着,暗沉的天际炸开阵阵惊雷。


    轰隆隆的雷声震彻山野,声声轰鸣穿透雨幕,伴着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让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更显狂暴可怖,仿佛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雷鸣阵阵。


    慌乱滂沱的雨幕里,周遭不见半个人影,既没有少爷身边随行伺候的下人,也没有附近村落赶来避雨的乡民,整片湖畔荒山,唯有他们两人。


    寻常遭遇这般雷雨险境,人心难免慌乱无措,可此刻李翠翠的脑子却异常清明冷静。


    她清楚自己不能丢下褚泊生独自离去,分毫不敢懈怠。情急之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语速急促又带着稳妥的笃定:“前面有个废弃的稻草棚,能躲雨,您先跟我来。”


    许是雨势太大,掩盖了周遭所有声响,又或是骤然异变的场景太过慌乱仓促,让人失了方寸。


    上岸之后,李翠翠随手将木船牢牢系在岸边木桩上,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攥住了男人微凉的手腕,拉着他的手,快步朝着不远处的草棚方向狂奔而去。


    漫天风雨彻底打乱了一切,打乱了湖面的宁静,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更打乱了李翠翠心底对褚泊生小心翼翼、恪守分寸的敬畏与疏离。


    雨幕模糊了视线,风声呼啸刺耳。混乱之中,褚泊生垂眸,静静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没有半点娇软细腻,掌心指腹布满细碎的薄茧,是常年撑船、种地、采湖鲜磨出来的粗糙质感,触感算不上柔软,甚至带着些恼人的不适。


    可偏偏这双手掌心滚烫温热,隔着潮湿的衣衫皮肤,传来清晰滚烫的温度,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力道急切又稳妥,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李翠翠只顾着埋头狂奔,一心只想尽快躲进草棚避雨,全然无暇顾及多余。万幸那处祖辈遗留的稻草棚距离湖畔不远,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匆匆抵达棚前。


    她抬手一把撩开垂落破败的草帘,带着满身风雨,拽着人低头弯腰,钻进了这座简陋破旧的草棚之中。


    棚屋早已废弃多年,无人打理,四处破败不堪。地面散落着干枯的草木碎屑、腐朽的木块碎渣,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尘与潮气,环境简陋脏乱。好在顶棚稻草铺得密实结实,尚能隔绝漫天风雨,勉强容两人暂时躲一躲,避一避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


    进棚站稳身形,李翠翠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雨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她定了定神,转头想要叮嘱少爷暂且将就避雨,或是问问他是否有联系方式,能否通知下人前来接应。


    可转身的刹那,她的目光率先定格在两人紧紧交握、纠缠在一起的手上。


    雨幕昏暗,棚内光线微弱,她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她攥着他,还是他轻轻扣着她。


    但她心底无比清楚,矜贵疏离的少爷,素来与人保持距离,绝不会主动触碰旁人。


    念头闪过,她瞬间慌乱窘迫起来,下意识用力,想要飞快收回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用力,便顺利挣脱了那道交握的触感。


    收回手的第一时间,李翠翠便局促地抬手,在自己湿透的衣摆上反复擦拭,拼命想要抹去掌心残留的、属于他的温热温度,抹去方才奔跑中交织的黏腻热感。


    那一点残存的触感细细密密缠在皮肤上,烫得她指尖发麻,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让她浑身不自在,满心局促慌乱。


    “少爷。”


    她低声开口,下意识便要说出道歉的话语,为方才失礼的触碰、莽撞的举动致歉。


    可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拗与不甘。


    哪怕是身份卑微、活得小心翼翼的普通人,也有着仅存的自尊,没有人愿意坦然承认自己的不堪,更不愿觉得,一次无心的触碰,便是冒犯,便是原罪。


    她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刻意忽略掌心那抹迟迟不散的炽热温度,拼命想要转移注意力,避开这份尴尬局促。


    可视线不经意抬落,落在身侧青年被雨水浸透的身形上时,所有的思绪瞬间凝滞,让人不敢再随意打量。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如雪的薄款夏季衬衫,料子轻薄通透。被暴雨彻底浸湿之后,衣衫紧紧贴合在清瘦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清隽利落的身形线条,布料通透朦胧,添了几分难言的暧昧张力,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身粗布衣衫尽数湿透,紧紧黏在身上,原本被日头晒得健康透亮的肌肤,经雨水冲刷浸润,愈发莹白细腻。乌黑柔顺的长发完全被雨水打湿,一缕缕服帖地贴在脸颊、颈侧,湿漉漉的发丝不断滴落细碎水珠。


    她死死低着脑袋,不敢抬头,不敢乱看分毫,眼底沉静又无措,手足都无处安放,只剩满心的窘迫与慌乱。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的枯草碎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始终低着头,局促地缩在棚屋一侧,全然没有看见身前青年沉沉的目光。


    褚泊生依旧身姿挺拔地立在原地,脊背笔直,哪怕满身湿意、身处破败简陋的草棚,周身沉淀的青贵冷感、疏离气度,也未曾有半分消减。


    沾了细密雨雾的银边眼镜,模糊了他眼底所有深沉的情绪,遮住了所有暗流涌动。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平静的模样,无喜无怒,无波无澜,仿佛外头呼啸的狂风暴雨、两人狼狈不堪的处境,还有眼前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少女,都无法在他心底掀起半分涟漪。


    无人知晓,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微微收紧,方才被她紧紧攥住的手腕,粗糙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细细密密萦绕在肌肤之上,清晰又深刻,久久无法褪去。


    他就那样安静伫立着,目光沉沉地落在身前低头局促的年轻女人身上,没有半分外露的灼热,却带着一股无声无息、不容躲闪的压迫感。


    将她所有慌乱躲闪的小动作、低头无措的表情、紧绷局促的身形,一丝一毫,尽数纳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穷乡僻壤(


    羞耻混乱总是一瞬, 窗外的大雨也砸得人心乱。她看着脚下湿透的裤鞋,手中濡湿,又想起褚泊生此刻和她别无二致的境遇。


    李翠翠:“少爷可以联系老宅吗?”


    这是个连着晴了几天的小山村, 骤然泼下的雨毫无预兆,像两人此刻跌入泥沼里的处境,半点由不得人。


    她想自己这样子没什么事, 左不过在这边多待一会儿,冷就冷了, 等雨停了就回家。可少爷不一样, 金尊玉贵的少爷怎么能受的住这样的罪。


    李翠翠:“这雨太大了,管管扬先生能来接您吗。”她抬起了眸子,一双被水洗得透亮黝黑的眸子,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毫无杂质,透着股纯净的干净。


    褚泊生的心跟着跳了一下, 但转瞬即逝,他压下那股异样脸色不好道:“不能。”


    褚泊生的声音冷而决绝, 没有给李翠翠半分她想。那双隐在镜片下的眸子, 像是穿透了镜片直直落在她身上, 让李翠翠格外不自在,而她也重新低下了脑袋。


    不能李翠翠低着脑袋在心底默默跟着念了一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到回答那一刻的心情,失望, 担忧,或许都占了一点, 也或许都没有, 李翠翠说不出来的,只是沉默无言。


    屋外头的声势半点没减,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盛夏酷暑, 黑沉沉浓郁得乌云压在头顶,雨打沉塘,闷得让人喘不过来一丝气。野莲湖旁闭塞矮小的茅草屋里,气温应该随着雨水冷的,可现实是热沉、焦灼。


    屋里只能透进一点天光,狭小闭塞的环境迫使着两人挨得极近,近到避无可避,近到李翠翠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湿衣渗过来,比盛夏的暑气更灼人。


    呼吸缠在一处,轻一下重一下,搅得屋里的空气都发黏。李翠翠连动都不敢动,只觉得周身都被他的气息圈住,心跳乱得和外头的雨声一样,沉沉的密不透风。


    屋里静得只剩外头哗哗雨声,没有人说话,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她低下的脑袋拼命想要革除那些异样的东西,但还是无法。


    1999年,一个对李翠翠这类乡下姑娘依旧苛刻守旧的年代。两个完全湿了衣物的年轻男女。独处一间空室对李翠翠而言是格外混乱的,也是出格的。


    她所处境遇乱,心也跟着乱。


    或许是这刻的安静实在太过诡异,让人不适难以承受。老实沉默的乡下姑娘,片刻之后将黑沉玻璃样的眸子望向了一旁角落的单人小床。


    乡里的人,总是要想尽办法养活一家老小。李翠翠的祖父是村里唯一会捕鱼,养鱼的人。他靠着捕鱼卖鱼的手艺娶妻生子,艰难度过那个混乱苦难的年代。


    又为自己的独子健起一座不错的平房。因为要看鱼,也为了不打扰新成家的两小两口。他平时干活,便在后山湖边建了这样一座小小的茅草屋,只放得下一张小床,也只需要放下一张让人短暂休息的床。


    李翠翠小时候被祖父带着过来住过几次,只是那时候她太小了,记忆也随着祖父母离世变得陌生,稀缺。显然,一个姑娘家也不好再在外面过夜,所以这间茅草屋荒废了,她也有好多年没来过这边。


    这会因为暴雨突然过来,仔细打量,才发觉除了脏了一些,落了一层灰,有些不耐放的稻草编织成的草席烂了,茅草屋的结构还在,四周由稻草和其他杂碎化肥塑料袋子围起来的墙壁也还坚固。可见她祖父当年建这间小屋是费了力的,也是想要用很多很多年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变得那样快。祖父走了,祖母也跟着走了,不久后妈妈也去世。


    李翠翠忽略掉那点突然的心口涩意,将视线落到那张床上。一张由木板拼接起来上面铺着稻草的床,但又并不是完全床上,而是那层干枯的稻草之下。


    李翠翠的祖父是很喜欢在这些角落藏点东西的,他在这里不是住个一两夜,而是长年累月,是几个年。这样的住法,总是有需要些什么东西的时候。


    她隐隐约约记得,祖父会将重要的东西压在稻草床里侧。她不是个纠结的人,何况是此刻这样混乱糟糕的场面。做些什么,总比干站着好。


    她拉了拉自己身上湿透贴身的衣物,不让自己太过尴尬。转而到窗边,茅草屋本就是为了过夜临时搭建的,矮小也简陋,李翠翠几乎只是避着褚泊生后退几步,就到了窗边。


    她动作不算突然,但总归是没和褚泊生解释。所以褚泊生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目光紧紧跟随,不过看她走向那张老旧破败的稻草床,又看着她压低身体掀开稻草席,伸手在里面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也能猜出她很熟悉这里,可能这里就是她的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褚泊生突然就有闲心打量起了周遭,破败的老稻草房,四周都是灰蓬蓬灰扑扑,蜘蛛网结了满墙角,看着就让人皱眉厌憎。


    褚泊生皱起的视线重新落回李翠翠身上,男人挑剔打量的目光落在她半跪在草席床上的手,那不知道放了多久得干稻草床,灰尘遍布。而她像是没发现一样,还能伸手去摸去碰。


    褚泊生不免有些嫌弃,却并未多言语,因为总的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褚泊生也不会让李翠翠这个乡下村姑碰到他。


    李翠翠的手在床板里翻了几下,还真让她找到一个小小的盒子,八九十年代那种用来装奶糖的生了锈的铁盒子,看到的一瞬间,李翠翠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


    她压下那股异样情绪,沉默地掰开盒子铁盖。李翠翠其实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这么做了。但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只有岁月留下的斑斑锈痕,以及一些旧日回响,可正是什么都没有才更合理。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个乡里的农人多半贫困的时代,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一分一毫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里会阔绰地忘记家里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瓶盖一根针,都要捡回家,想着以后能不能用上。所以那一瞬间的想法是极其可笑,也是妄想的。


    她盖上了盖子,将其放回原地。


    褚泊生在身后一直看着,看着她找出东西,看着她又放回。她对这里很熟悉,对这间破败的稻草屋有着不一样的感情。


    沉默良久,李翠翠才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回身看向褚泊生,她道:“少爷,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她没有说要等多久,因为她不知道。同样她也没法直接离开,这座老山,这座大而密,存在很久很久的大山。


    山里什么动物都有,只是少一些像老虎豹子之列的凶兽,但毒蛇,蚊虫一样不少。山内的地形也格外复杂,少爷不熟悉这里,少爷也联系不上褚宅里的人。


    留他一个人,会危险。


    只是面对面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又加上此刻浑身湿透,李翠翠做不到坦然自若。她压了压那些不适,只继续道:“雨太大了,我们可能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是的,离开不了。


    雨势并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好像要淹没香山,她站在里侧,视线掠过青年直直望向不远被风吹开一角,透进一点光的门。


    那是个由稻草编织的厚厚草席门,多年过去,帘门也早就破败不堪,松松垮垮,好似风一吹就要掉下来,可是李翠翠知道不会的,他先前撩起时很是坚固。


    李翠翠得思绪随着雨随着门帘,又落到窗外的湖面上去。她其实都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干什么,所以任由自己的思绪飘远,飘去些不相干的事上,那样就不会为眼前的事烦躁。


    可事实是,这样的想法总是一瞬间。李翠翠无法置之不理,又什么都不做,两人此刻湿透的模样再怎么是夏天,身子骨不好的少爷免不了生场大病 ,何况少爷腿脚也不好。


    她压下去看褚泊生小腿的念头,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开始找些干草,以及能让少爷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李翠翠是在八零年代出身,长大的乡下姑娘。虽然那个年代没有已经普遍普及煤油和火柴,但火柴也是很昂贵的存在,有些乡下人家也会保留一些旧时代的火石生火习惯。


    李翠翠的祖父是不舍得从家里带火柴煤油上山的,带的一般都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火石,或者干脆常年保留火种,让它不熄灭。


    第二种方法除了夏天不好弄,容易热废柴还有可能引发山火以外,冬日取暖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也正是费柴只有冬天才能这么干,李翠翠想起她小时候玩过的火石,她并不清楚那东西还在不在。


    但想着她在家中并没有看到过,那就很有可能是放在这里的。火石与那铁盒不一样,不能放在稻草干燥的地方,她目光训着不大的茅草屋几个角落寻找查看,还真让她看到了一个可能像是的小石头。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穷乡僻壤


    这场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这场雨也来得过于突兀。李翠翠在找到火石后,便赶紧去搬了两个石头过来让褚少爷先坐下休息,也多亏她祖父当年是打算在这边住个很多年的, 虽然那年头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条件。


    日子过得清贫,苦闷。


    但祖父是个乐观的人,也是个会变废为宝, 物尽其用的人。他要在这座湖水边常住,要苦乐长存, 捡来山里看着平整的石头当坐垫, 捡来别人不要的枯枝烂叶做围墙。这山间,这天地都是他活下去的指望。


    稻草是这间老屋里最不缺的,此刻外头大雨,室内潮湿。再不点火,寒风一吹待会只会更难受。


    火光打起来的瞬间, 昏暗潮湿的室内都暖亮了起来。她找来几根干燥的枝条撇断塞进有些年头的土坑,坑洞里的红火照映在她脸上, 年轻青涩的乡下女人对着那坐在她对面不远的青年男人道:“少爷, 您多烤会儿火。”


    李翠翠:“火把衣服烘干, 就不冷了。”


    她抬起的脸明亮黑沉的眸子,就这么正正撞进褚泊生望过来的视线。不算过分貌美的长相,不算出众的。


    土气, 无知,被贫困窘迫包围。


    这是李翠翠给褚泊生的第一印象, 很久很久都没有改变。她望过来的眼睛没多少情绪, 只是无尽的沉默安静,像他曾经杀死过的一头绵羊。乖巧,安顺, 临死时脸上都是单纯无辜的神色。


    淡色却又饱满的唇开开合合,说的全是一些为他好,爱他敬他的话。哪怕她此刻和他的境遇一致,哪怕她自己身上湿的更严重,褚泊生的眸色随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下移,划过女人细白的脖颈,划过她脆弱精致的肩颈,直到落在女人微微凸起的李翠翠的上身微微向前倾,因为蹲下弯着生火的缘故,某些存在被挤压,变得更明显乃至更突出,又因为湿衣服肉眼瞧得更清。


    她的身材是很不错的,哪怕她吃得不行,过得不好。因为劳作而带来健康的体魄,使得她的身形区别于城市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纤细瘦弱,而是更偏像已经长成的成熟。女性,带着一股子的色。欲气。


    褚泊生指尖微动,眸色渐暗,片刻后他将视线移开。重新又落回女人秀丽的脸上,那双干净剔透的眸子那张勉强算是清丽脱俗的脸。


    此刻都在注视他,瞳仁里也全是他的倒影。这个乡下女人有双很好的眸子,喜欢一个人时哪怕那双眼睛是没有情。欲的,也能让人感受到情难自控、一往情深。


    那双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那张开开合合的唇齿也都是关于他的话。李翠翠见少爷没说话,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看得太久,少爷不高兴了,她迟疑着低下头,压着身影,又去捡草屋里能用的烂木头,她要保证坑洞内的火光不灭。


    只是她的动作落在褚泊生的眼中难免不自然,就像是被发现心思的无措,无处遁形,找点事情做。


    李翠翠也确实如此,一个很少与外人接触,更何况还是男人还是给她发工钱东家的儿子,这里面的艰涩感也就只有她自己能懂。


    她只盼着这雨快一点结束,也盼着山上褚宅内的人们赶紧找到少爷,盼着老天爷爷能够对她好一些,盼着一切都好好的。


    可雨水还是在下,下得没完没了,下得永无止境。雨水打着大湖,打着茅草屋,打着门窗飘进室内。湿冷的雨丝随着风飘进,室内压抑黏稠氛围似乎都减轻了一些。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氛围,就像她不知道少爷我为什么要一个人下山。


    明明他腿脚不便,明明他身体不好。


    她只是等啊,等啊,等着一切结束。但最先等来的是摸到口袋里的糖果,用糖纸包起来的甜甜果糖,小小的长方形埋在她的口袋深处,是中午给小花的那两枚其中一个。


    糖果对于李家而言是很金贵的东西,不是每天都能吃到。除了逢年过节,很少会买。而这些糖果还是前些日子,她上集市时买的半斤。


    甜滋滋的果味在口腔化开,李小花幸福地眯起眼睛:“大姐也吃。”说完,小姑娘将一枚糖果塞进她上衣口袋便急急地往院子外跑,边跑边招呼着同村的同学:“你们等等我,别跑太快了。”


    小皮猴一样的姑娘,动作快也突然,等李翠翠发现时那枚糖果已经在口袋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女人只是笑了笑,便打算将糖果拿出来放回卧室,等晚上或者明日重新给她。


    可回屋又是洗碗,又是收拾家里前后大小事,忙起来等到了外头才想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她不可能为了一颗糖果又原路返回。


    经过了那么多事,忙来忙去,她都快忘了这枚糖果。这会儿想起来,倒是不免想幸好没有下水,不然就要被水泡化。


    这样的想法终究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在想这枚糖果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并不算一个慷慨的人,特别是自家这个情况下。有什么都是牢牢抓在手里,留着给家里人或者两个小孩。


    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少爷。


    沉闷无尽头的大雨,昏沉破败的稻草旧屋。不管哪一样,对于眼前这个衣着讲究出身显赫的少爷而言都是极度的折磨与糟糕。


    她想,她都这么难受了。


    想回家,想雨快点停下来。那么这个钟鸣鼎食,养尊处优长大的少爷只会更想,更痛苦。乡下女人是不认识什么好糖果和劣质彩纸糖,她只知道糖果很甜,也很贵,比一斤猪肉还贵。


    她很少能买得起,也舍不得吃。


    她把自认为的好东西从口袋拿出,放在手心给到男人面前。不知是雨水太大,还是她本身的音色就很弱,褚泊生就见沉默良久的女人抬起眸子,向他伸开手,手心躺着一枚包装简陋又劣质的彩色纸糖。


    她弱弱道:“少爷,给您。”


    大概是紧张,也大概是怕拒绝。李翠翠修长浓密的黑睫轻颤,她的眼睛更是不敢看他,只一瞬就又重新低下,但伸过来的手却始终在那并没有收回。


    褚泊生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只是看着,看着女人的手从一开始的稳稳举起,到后面微微发颤,却也没有收回。


    倔强的,坚韧的。


    像只不怕死的小土狗,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讨好。褚泊生看着,看着那枚让人没有任何胃口的廉价糖果,看着糖果下那只细白的手,以及女人微微低下去不敢看他的脸庞。


    她生在乡间,长在草野。


    健康清秀的眉宇都是对世间万物的包容,细白的绒毛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清秀稚嫩。一个年纪不大,但喜欢他的村姑。


    不屑的,挑剔的,不在乎的,可褚泊生还是接下了那枚糖果。哪怕是过了很久,哪怕对他而言是这个乡下女人太过执着而迫不得已。


    他都接了下去。


    举了很久很久的李翠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生长在乡间的女人,是已经习惯被人轻视的。哪怕那会儿,她感到了不适,也并没有多在乎。只道最后的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收了糖果,褚泊生并没有拆开吃下,而是握在掌心,流转在指尖,纸张上还残留着女人的余温。似有意无意,轻轻摩挲。


    可能是那枚糖果,也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李翠翠能明显感受到室内的气氛变了,特别是少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更坦荡,也更直白直接。


    被看了的李翠翠,只是一如既往地低着脑袋看火。她握着小柴棍,搅着坑洞那里的火光,添柴又加柴。


    湿透的黑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褚泊生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划过她的唇,又落回她身上湿透的衣物,以及外头的大雨,突然,男人的眉微皱。


    他道:“这样的天,你也要下水。”


    突兀的,没有什么源头的话就这么出现在安静的只有窗外大雨,以及土坑内火柴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的茅草屋内。


    突兀的李翠翠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到什么时,她才微微抬起眸,就先撞见少爷湿冷苍白的下颌。


    少爷生得好看,少爷也生得白,这会儿更是白得没有血色。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就连鼻梁上的眼镜,也因着水汽模糊一片,这会儿也只有燃烧的火光倒影。李翠翠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也读不懂少爷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少爷和这破屋格格不入。


    他身上有股不属于这里的干净气息,混着潮湿的草木味,一点点钻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她又垂下了脑袋,没有去想那一瞬的怪异,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嗯。”


    她并没有去故意说谁,也只是觉得那么高的工钱,总是要苦一些的。


    她用干细的木棍搅着坑里的火,不让它们熄灭,也想让它们烧得更旺一些。能够快一些烘干少爷身上的衣服,少爷身上的衣服还有很多没干,少爷的头发也湿漉漉的。


    少爷也是个好人。


    李翠翠已经不是个什么话都听不懂的孩子,她知道少爷是在问这样的大雨天,这样要留她在府邸等雨停一停,小一小雨的暴雨日也要下河吗。


    是的,要下的。


    哪怕雨下得再大,也要下河。


    或许是这时屋内的氛围过于沉重闷郁,也或许是李翠翠觉得少爷不用这么在乎的:“我拿了工钱,就要做好。”


    作者有话说:


    “心疼是爱得起始。”


    第26章 穷乡僻壤


    她心底悄悄觉着少爷这份关心未免太过多余。底层人靠一身皮肉讨生活, 拿身体熬日子、用血汗换进口的粮食本就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这点难处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下水采莲泡一阵子, 身上受点凉水寒气罢了,远远谈不上伤及根本、拿命硬拼。


    但转念想,少爷只是没吃过苦。


    少爷也只是心善。


    她把心底那点别扭多余的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屈膝抱着双膝蹲在火堆旁,伸手细细翻拣土坑里干燥耐烧的木柴。


    橘红火光簌簌跳跃, 温柔又灼热的温度一点点驱散身上的湿冷, 原本死死贴在皮肉上、浸满雨水的粗布衣裳,慢慢被烘得松软干爽,冰凉的潮气丝丝缕缕蒸发殆尽。


    风穿过破棚缝隙,轻轻拂动她的发丝,湿透的墨色长发渐渐褪去沉重水渍, 一点点烘至半干。方才为了让长发透气干得更快,李翠翠早已随手解去了束发的绳结, 那头垂顺及腰的黑发松散披落肩头后背。简简单单的一条旧布长发带, 素雅素净, 此刻便安安静静、软软垂搭在她屈膝并拢的双膝之上,在明明暗暗的火光里轻轻晃动。


    乡下女人的头发很长,直直垂落腰前, 发丝顺滑流畅黑亮。留这样难打理的长发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爱美,而是长发可以卖钱, 1999年农村乡下走街串巷收头发的手艺人很多, 而很多农村小姑娘收到的第一份完全靠自己挣来的工资就是去卖头发补贴家用。


    李翠翠卖过两次发,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四岁那年。她抚摸着这些长发, 将手当作梳子在烈火的熏烤下小心梳开。


    坐在她对面石凳上的青年一言不发,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静静凝望着她垂下去的眉眼,静静描摹她此刻难得流露出来的、柔和秀气、完完全全属于女子温婉柔软的模样。平日里在褚泊生跟前,李翠翠极少会露出这般松弛无防备的神态,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垂手立在一旁,或是埋头本分干活,拘谨又克制,半点不会展露自己私下柔软的一面。


    这类似低头梳妆的模样,过于出格,也过于暧昧。就像是妻子在丈夫面前描眉。


    褚泊生突然觉得喉间发涩,心跳乱了节拍,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炽热难耐,闷在胸口,叫他一时欲壑难平。


    视线牢牢黏在她身上,久久没能挪开,整颗心都被眼前这幅柔软的模样占满。这般凝滞的注视持续了许久,直到褚泊生自己察觉出这份失态与不合分寸,才勉强强行移开目光,转头望向茅棚外头。外头正下着连绵的午后大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湖面,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浸在雨雾里,静幽幽一片深青,沉闷又寂寥。


    外头的暴雨势头凶猛,漫天雨幕遮得天地灰蒙蒙一片,瞧着一时半刻根本没有停歇的苗头。


    另一边褚宅里,管扬一行人直到下午两点四十分,才发觉少爷不见踪影。一众下人心里慌作一团,分头将偌大府邸的每一处院落、房间、回廊尽数搜寻了一遍,始终不见褚泊生的人影。外头的雨越下越汹涌,情势越发让人揪心,众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推开了那扇平日里明令禁止下人随意踏入的画室房门。


    少爷养病期间,大半时日都是在清静雅致的白楼度过,而最近这段日子,他待在白楼画室的时间最久,几乎日日闭门独处作画。府里下人都心知肚明,画室是少爷的私地,从不许旁人随意打扰、擅自进出。


    旁人回忆起来,少爷今日最后现身的地点便是玻璃花房,踪迹止于此处。于是花房的一众女工最先领头寻人,她们心急如焚,顺着花房的每一条小路,翻遍了花房内所有可供休憩、躲藏、落脚的角落,连偏僻的花架后侧、养护工具间都逐一查过,半点不敢遗漏。


    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少爷的腿还有伤,这会一个人会去哪里?出了事可是要她们负责的,花房女工江美,跟着管扬一路小跑,直到推开那扇紧闭的画室房门,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江美抬眼一望,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满屋画作描摹的全是同一个乡下姑娘,纸上是她清丽柔和的眉眼,垂首时眼底藏着淡淡的温顺愁绪,偶尔抬眼,又是一汪沉静无波澜的墨色眼眸。一眼扫过去,起码十几张,可细细看去,数量远不止于此。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块巨大画板,上面是一幅完整精细、最为惹眼的人像,一旁低矮的置物木台上,还厚厚堆叠着一沓沓速写草稿,纸上反反复复,全是一遍遍细细勾勒她眉眼、侧脸的线条。


    是那个乡下女人,那个她见过几面的姑娘。也是这时,江美才猛然惊觉。


    少爷要的从来不是莲花,而是送花的人。这样的想法是可怖的,窥探主人家的心思也是大不敬的,可江美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去思。


    乃至觉得自己似乎疯了,眼花了,怎么会少爷怎么会喜欢上那人。不是江美瞧不上那个姑娘,而是现实,人们常看富家子弟爱上普通家庭出生女孩的爱情故事的电影。但现实又有几个,何况是相差这么大的两个家庭,两个人。


    婚姻从来都不只是男女二人彼此心意相通便能圆满收场,背后牵扯的是两个门第、观念截然不同的家庭,牵扯无数权衡与体面。想到这里,江美又暗自苦笑,只觉自己此刻实在想得太过繁杂,更是想得太远,眼下不过是一丝朦胧好感,谈婚嫁未免太过虚无缥缈。


    只是喜欢的事,怎么能扯到结婚上。这个时代谈恋爱多的是,谈个十七八对也不一定会结婚。她撇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将目光落到周围人身上。


    进入的人大多和她一样,目光有疑惑有哑然,但更多的是默不作声。


    进入画室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大部分也都分散去各地找少爷。这会宽敞明亮的画室内,只有江美管扬和两个保镖在场。


    他们都是不被允许进入画室的,就算进入了,也不能随便翻看,只能帮少爷摆放静物随后便赶紧离开。


    管扬:“该说不该说,你们清楚。”


    说完,他便拿出手机给他人发去消息:“去山下,去湖边。”他没有解释,只是下达着命令。


    而那些接到消息的人,也一样。


    *


    屋外的雨势丝毫不见减弱,反倒越下汹涌,漫天雨幕将山路封得严实,两人一时半刻根本没法动身离开。李翠翠默默在心里估摸着时辰,长久蹲靠在火堆近处烘烤,身上浸透雨水的粗布衣裳大半都已经烘透干爽。


    不再像刚避雨时那般湿漉漉紧紧黏在皮肉上,也不用她隔三差五伸手拉扯衣襟,勉强隔开贴身冰凉的布料,省去了那份难堪局促。


    她与褚泊生之间本就没什么能闲谈的话题,二人又都不是爱多言的性子,一路相伴大多皆是无言相对,寂静本就是两人相处最寻常的模样。狭小的茅草棚里安安静静,只剩柴火轻微噼啪作响,这份沉寂一直维持着,直到一串杂乱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泥泞山道慢慢靠近,才骤然打破棚内的平和。


    方才棚里烟气闷得人胸口发闷,李翠翠便抬手将厚重的草帘高高卷了起来,好透进几分外头微凉的空气。没过片刻,山道上走来一队人影,人人手里撑着宽大的黑伞,踩在泥泞里快步朝草棚赶来,有人扬着声音急切呼喊:“少爷!”


    棚内空间开阔无遮挡,里外看得一清二楚,两人清晰望见外面来人,那声呼喊也完完整整落进耳中。


    烤着衣服的李翠翠就见一群穿着黑西装打着雨伞的人靠近,为首的是她较为熟悉的管扬。因为大雨,他们脚下泥泞,身上也略显狼狈。


    在她的印象里,褚宅的人,哪怕是和她做一样活计的人,都要比她好太多。因为他们是城里人,因为他们读过更多的书,见识过更大的世界。是时髦是洋气得体的,是和她不一样的。


    这是李翠翠第一次见到几人这副模样,也是李翠翠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对她而言已经很体面很好的人,在面对少爷时也是低一头的。


    管扬:“少爷!”


    对于见到他们,又或者说找到他们。管扬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压着气喘吁吁的肺部,一个劲小跑过来。


    他担忧的目光划过两人,更多的是褚少爷。最后才落到李翠翠身上,但也仅限几秒便赶紧移开。


    管扬:“李小姐。”


    克制且冷淡的,让人分不出好坏,只剩疏离。李翠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她跟着站了起来,也点了点头,就当作回应。


    雨下得混乱,茅草屋内。


    褚泊生坐在石凳上,洁冷浓白修长笔直的裤腿被火焰烤干。他的眸色却不似管扬等人欣喜,也该说暖色的烈焰跳跃着抹去了他眼中的神色。


    李翠翠只是觉得少爷似乎突然就冷了眉眼,但年轻尚且不了解褚泊生的乡下女人只道是自己的错觉,府邸的人找到了应该是高兴才对。不用在这里受冻,不用待在这破旧的茅草屋内。


    管扬察觉到气氛微妙,察觉到了异样情绪。他张了张唇,却又什么都没吐出。


    直到,李翠翠道:“既然管扬先生过来了,我就先回去了。”


    李翠翠并不觉得少爷会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哪怕两次都是少爷先出现在湖边。


    她只是觉得自己留下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不需要她了。她也该回家了,也不知道达看着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担心她。


    早上她洗的衣服,有没有湿透。


    她提出离开的时机巧妙又不巧妙,打破了室内略沉闷的气氛,也将压抑的氛围更推上一层。


    但年轻的女人显然是什么也不明白的,管扬并没有从她眼中看到对那位的留恋,更没有所谓的爱与喜欢。


    只是沉静的,平和的,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儿。可就因为这样,才更显得她榆木,更无辜。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不适,喉间的干涩 。打算开口说一些什么,好压一压这一瞬的只是,有人先他一步开口,是褚泊生:“把那把黑金伞给她。”


    石凳上衣衫半湿的青年,淡漠的眸并未落在李翠翠身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把黑金伞,也并不是黑金色,而是纯黑,只是手柄处做了一点镶金处理。并且那是少爷的私伞,有人疑惑,有人沉默不语照做。


    李翠翠原本是想要开口拒绝,她不想欠不必要的人情,可屋外的雨确实太大。如果不打把伞,回去的路上肯定又会淋湿。


    李翠翠不是没想过再在老屋里等一等,但她们已经等了很久,雨也没停。她等不下去了,也想要回家。


    所以最后她没有拒绝。


    接过了伞,李翠翠对褚泊生道谢。男人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直接无视。李翠翠又说了句谢谢褚少爷,便拎着东西打着黑伞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褚泊生才道:“把火灭了。”


    随后,一群人离开。


    *


    下山的路说难走也算不上陡峭,路边铺着一层厚厚的软草,踩上去不至于打滑摔跤,可一路积满雨水的烂泥裹住鞋底,沉甸甸地拖累脚步,冰冷的雨丝不断打在身上,走完整个人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


    李翠翠回到家时,天还不算太黑。她的视线最先落在家门口的晾衣杆上,意外的是,上面什么也没有。


    早上她洗干净,晒上去的衣服不见了。李翠翠知道不会是父亲,所以她的目光偏移向隔壁的另一栋两层小房子看去。


    大雨下,房门开着却不见人影。


    李翠翠压下那瞬的心口颤动,只是沉默地走回自家院子。可也是这时,有些东西又被撕破。


    她家那破败昏暗的堂屋内,坐着两个她不怎么熟悉的婶子。一见到她回来,两名婶子就连忙笑着招呼道:“翠翠回来了。”


    她们与她不熟,却与她的父亲很熟。同一辈的人,有着那个特殊年代共同记忆的人。


    李翠翠道:“江婶子,刘婶子。”


    靠坐在屋角矮凳上的父亲一眼便瞧出了她眼底藏着的困惑,连着虚弱地轻咳几声,方才缓缓开口,既是替她解开心中的疑团,也是顺口叮嘱她好生待客:“翠翠,去灶台那边给你两婶子倒两碗温水来。是你两个婶子帮忙收的……


    他边说边咳嗽,声音虚弱不堪。


    那两位坐着闲谈的婶子闻言,连忙笑着连连摆手推辞,语气热络又客气:“不用不用,快别忙活!我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大可不必费这个茶水。”


    嘴上虽然连连推脱,可李翠翠心里知晓邻里的情分,并未当真停下动作。她将沾着雨珠的雨伞靠墙立好,抬脚走进屋内,径直走到灶台边,熟练拿起碗便烧水倒水,执意要尽这份待客的礼数。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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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穷乡僻壤


    两个婶子其实都不算爱说话的性子, 只是这会儿难得坐一起也就话多了一些,她们聊的话题大多是自己年轻那一辈的事。有儿时上树掏鸟蛋,有哪哪当年是一条河, 如今也填平做了人家。


    谁当年是方圆十里有名的好户,谁当年和他们一起当小姑娘小伙子,现如今都有孩子叫他们爷爷奶奶了。头发白了, 家里的孩子也都这么大了。


    话题到最后,渐渐落到如今日子也是一步步好起来了, 有人家建起了两层小洋楼, 有人家买了电视和摩托车。


    平白日子里也能吃起肉了。


    “这还是要去外面打工,种田不行。”如今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往城里奔,打工做工一个月就要抵她们在乡里种田大半年。


    这谁家的小子就是去外面给人做瓦工,做起来的, 乡里谁家做包工头发了。还在城里安了家,现在很多小姑娘也进了城里的纺织厂做工。钱不少, 还不用天天在田里晒。


    李翠翠在一边听着没作声, 她折好那堆衣服后便来到堂屋和几个婶子们坐着。边帮妹妹小花补裙子, 边听她们讲话。


    话题总的来说都是在一些家常事上,直到落在那个人身上:“对了,那赵家的崇山是干什么来着。我记得也是在咱们镇上, 好像是做什么修车工”


    刘婶子:“我听程家那小霞说过,好像是修那些摩托的, 手艺很好!老板喜欢的!他们家那两层小楼就是他建起来的, 不过我也听赵家那口子说起过,这事也不好干,当年崇山那孩子去当学徒的时候也是起早贪黑, 给师傅当了三年苦工。赵家那口子心疼坏了,不过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他的手艺倒是第一了。”


    两人随口闲聊,突然那姓江的婶子道:“对了,那赵家的和那程家的是不是在处对象。”


    刘婶子:“别!这话可不兴乱说。”


    说这句话时,上了年纪的妇人压低了声音,仿佛这话不能轻易被人听见。也确实如此,这个年代,乡下姑娘的名声还像一座横亘在头顶的大山一样,轻易就能压死一个人。


    但同样,也代表流言蜚语的普遍。


    刘婶子:“原本确实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没成。具体什么缘故就不知道了,估计是两个小的互相没看上。”


    人总是不会把身边的小辈看得太坏,就算村子里有些流言蜚语也只当没亲眼瞧见就是胡言乱语,乱嚼舌根。这话题落到了李家隔壁的赵家身上,难免不会不开口问两句。


    两个婶子说话也不瞒着李家父女,只当是闲聊:“对了,那崇山是很久没见到了。最近没回来吗?”赵家的儿子在镇上摩托店里当学徒,后来自己盘了家小店面专门做某个大牌的摩托维修。因为手艺不错,生意也一直稳定,自然收入也不错。


    加上离家近,时不时地一个星期半个月就回来一趟,兼顾工作的同时又能照顾家里,是村子里有名的俊小伙子。有些家里有姑娘的,没有姑娘的家里有侄女小妹的也想着介绍给他。


    这会儿,他年龄也到了。


    多方打听,有人甚至将媒人的嘱托都打到了刘婶子这里来。对方家里又和她沾了点亲,带了点故,自然也是没法拒绝,因此这也让她知道,赵程两家没成。


    江婶子:“是啊,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以前,他可是回来得勤。还经常给村子里的一些人家带东西,我们也不好问赵家那口子,翠翠你知道不。”


    想着李大山一个身体不好的人,不能外出估计什么也不清楚,两个婶子将问题抛给了李翠翠。


    她听到问话,手中的针线微顿。


    尚且年轻未婚配的姑娘按理来说是与这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坐不到一起去的,自然也聊不到一起。


    李翠翠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因为雨天堂屋的光线更好,不用缩在卧室内点电灯,省些钱,却没想到会被问这样的问题。


    她握着那根银白细尖的针,指腹用力微微泛白,片刻之后才摇摇头道:“不清楚,我不知道。”她始终低着脑袋,说这话时也没有抬起。


    自然也没有人看见她那一瞬的怔愣,脸色茫白郁色。


    只以为她是真不知道,同样这些闲话与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就不该说。这会儿问完了也就赶紧闭了嘴,将话题转到别处。


    接下来聊的也不过先前一些事情。


    而两杯茶也逐渐下肚,李翠翠要给她们添茶,两个婶子却捂着茶碗摇了摇头。婶子们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她们起身拍了拍坐酸了的腿道:“行了,小军她们也要放学了。我们就不待了,要回去做饭了。”


    乡下人还留有旧时代的一些礼节,李翠翠连忙跟起来去外面送一送。两个婶子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翠翠丫头回去吧。”


    李翠翠连连点头,但也始终站在屋外。


    直到看不到两个婶子的身影,她才收回视线。可她并没有直接回屋,因为两个婶子的那些话她的心事重重地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到她喘不过气。


    她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直到听见里头父亲的声音时才敢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随后诶了一身,便回了室内。


    父亲李大山,轻咳几声,他并没有询问为什么在外面待那么久,也没有过问赵家的事,就像那场坦白不存在一样,只道:“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我拖你刘叔弄了些箬竹叶和艾草。往年都是别人家给我们送,去年家里糯米收成不错,到时候我们一起做些,也给他们家送一些,总吃别人家的不好。”


    他边说边咳嗽,低低的咳嗽声夹杂着些许成年旧疴。李翠翠沉默安静地听着,看他一时咳不过来,还给他倒了些水备好药顺顺气,这才点头说好。


    *


    第二日,上山。


    比往常要晚一些,因着上午她带着弟妹去集市上买了些白糖,和过节要用的东西。因着是和两个星期日连在一起,学生们倒也是有了个连续的三天小长假。


    长江中下游,夏雨频繁。


    她们打着伞,穿着雨靴,踩在泥泞的乡道上。青青绿草,绵绵细雨,手牵着手,这家铺子逛到那家店面。说是铺子店面其实就是拉了个彩色塑料皮布搭建的大棚,棚子里摆了些衣服鞋子,以及各类要卖的生活用品。


    两个孩子是一年一变,今年买的明年穿不了,去年买的今年也难糊弄下去。李小军身量长了,裤腿短了。小花身上的裙子也是好几年前的旧款式,但是再穿下去就不像话了。


    她给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两套,因为想着他们是在长身子,所以就故意买大了一码。她想着来年也能穿一年,那样能省些钱。


    小花得了新裙子,虽然有些大,但也只大了一个号,不过就是短裙变中裙,衣裳宽了一些。欢欢喜喜地问大姐好不好看,李翠翠难得点头笑着说好。小军性子腼腆,他高兴却不敢像妹妹那样直接问,李翠翠对两个孩子是不厚此薄彼的,她摸了摸小军的脑袋也道:“小军也好看。”


    说完,李翠翠又去那个成年人衣裳的摊位看了看。她给父亲挑了一件单衣和裤子,都是这个年纪人喜欢的深蓝色。付了款,买了些节日要用的白糖,以及一些肉,几人便往家走。


    回家时也才上午十点,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她将买回来的东西与父亲一一说明。其实不需要的,家里早就是她当家,这么做也只是想要与父亲分享些他不能在时的快乐。


    自从家里出了事,父亲就很少外出,这些话也只不过是想要他也高兴。李小花是个爱臭美的,这会儿回了家趁着父亲和大家说话立刻就去卧室内换了新衣服跑出来给爸爸看,她转着圈问爸爸好不好看,中年男人笑着说好。


    李翠翠笑着说也给他买了,等明天洗过节穿。


    李大山听着觉得不该给他买,浪费,李翠翠说不浪费,可以穿很久,很多年。李大山沉默很久后问,就没给自己买吗?


    李翠翠:“我有衣服,就没买。”


    李大山:“咳该给你自己买些的,十八岁的姑娘家家要穿得好看些。也活泼些,过两日你刘婶子要带个人来见一见。”


    李大山:“那孩子是个没达没妈的,一直在姑妈家长大,说是愿意入赘。你撑起的这个家,这个家也由你做主。小军的事看他自己以后的造化,你怎么想的。”


    长久地都没有人回答,刚刚还其乐融融的氛围也瞬间消失。可能是这会的氛围太过沉闷,也或许是安静的太久,久到李翠翠觉得不该,她压着心口微微涩感想要开口,可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同样一直沉默不语,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李大山显然是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道:“糯米要煮得快,要提前泡,家里有绿豆也放一些增个味。”


    李翠翠点头说好,话题似乎也就这么结束了。


    两个孩子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这会儿也都安安静静。过了很久很久房间内才再次传来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的交谈声。


    李翠翠将午饭做了,让两个弟妹下了大雨不要一直往外跑,和朋友玩就尽量待在人家里,或者直接来他们家玩。


    李小花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道:“大姐,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山吗?”她边舔着手心父亲给的绵白糖,边问。


    李小花:“小龙她们说山上那户人家很漂亮,和书上的别墅一样,我没见过别墅所以我想去看一眼。”


    听了这话,李翠翠似乎是看见了幼时的自己,那时她也和小伙伴一起结伴上山看一看那大院子。女人摇了摇头,却也柔和道:“过两天天晴我带你上山,现在雨太大了,山路不好走。”


    小姑娘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听大姐的话。


    她穿着新买的小裙子乖乖地说好。


    “晚一点,我回来和您一起包粽子。”最后一句是和正在调粽子馅味道的李大山说的。


    下午两点,李翠翠踏上上山的路。


    它去湖里采了相应的莲花莲叶,便穿着雨衣往山上走,莲花和荷叶都被她放在身后的大竹筐里。雨水漫过她的身体滑落地面,女人踩着并不好走的山路向上,这条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漫长而折磨人。


    她来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还未敲响,门就自己打开了,门内是程江。最近装了监控将人照得清清楚楚,李翠翠倒也不新奇,那守门的人点了点头,便放她进去往里头走。


    因着今日家里人都在,人也多,李翠翠便将雨伞留给了两个爱跑爱跳的弟妹。自己则穿着那身老旧但很是实用的墨绿色皮雨衣,略显宽阔的服饰将她身子遮得很严实,但她的脸上还是沾染了雨水,远远瞧见就有些狼狈。


    特别是那张白嫩的小脸,被雨水浸得更加苍白,平白多了一些柔弱感。


    今天在花房值工的恰巧是那日撞见画室内那一幕的江美和一个男工人。他们打理的花草,在见到李翠翠时,江美先是一愣随后才赶紧放下手中的动作往这边赶来。


    江美:“你过来了。”


    李翠翠与江美其实并不怎么熟,但褚家的工人大多都很和善,就算不熟也不会有其他矛盾,见了面都是笑着的。因此李翠翠并未觉得只见过几面的江美有什么问题,她点点头也道:“嗯。”


    言简意赅的话便是蹲下将自己身后的背篓取下,她拿出里面的莲花莲蓬,余光瞥见花房尽头的走廊上方站着一个人。


    褚少爷,他穿着一身长袖长裤纯白色西服。闷热湿稠的多雨季,于他而言好像不存在。仿佛周围又闷又黏的潮气,到了他跟前就自动退开,一点都沾不上身,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冷清清的干净劲儿。


    像精致画报背面的山茶花,冷得要死,也好看得要死。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想法,敛去不该看的视线。她将所有莲花包好递给她,看了看没有遗留的便打算收拾下山。


    却也是这时,江美小声道:“李小姐,少爷在等你。”往常江美等人都是直接称呼李翠翠,或者亲近一些的时候跟着徐红叫翠翠。


    但也不是没有叫李小姐的时候,褚家的工人们很有礼貌,称呼也洋气时尚,李翠翠从管扬嘴里听见过李小姐的称呼,在张丽红口中也有,所以那一瞬女人并没有在意,她更多的是注意到那句少爷在等你。


    唐突的,怪异的让人理不清缘由,也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进入温度适宜舒适的花房后,李翠翠其实便不用再盖着那又厚又闷的雨衣帽子,她看着远处台阶上的青年。


    因为离着远,也因为他站在阶梯之上。李翠翠看到的是一个颀长高挑的身形,以及青年锐利无比的五官,下颌。他寡淡骄矜的眉眼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从高到低俯视着,但又并不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傲慢的不适。


    只是看着他,只是将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李翠翠静默片刻,便对江美道了声谢转而走向那个台阶上的青年男人。


    她总不能背着竹筐去见少爷,所以她将竹筐留在原地,踏着不算太快也不算慢的步子走向他。


    她并没有踏上台阶,只安静站在台阶下几步远。或许是因为闷热,抑或是觉得这样实在不体面她将头顶的雨帽往后掀开,露出一张过分静秀的脸。


    李翠翠:“少爷,您找我。”


    因为雨水的缘故女人的脸苍白秀气得很,这会儿褚泊生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个白净的眉眼,浓郁的黑眼睫。


    因此不明所以,微微颤动。


    褚泊生微抬下颌,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绷,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连带着手腕都有极轻的颤动。他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声线压得低哑,没带半分多余起伏,只沉声道:“过来。”


    说着,便转身往里走。


    在他的身后是李翠翠有些没明白的眉梢微蹙,眼里凝着几分怔意。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走出去一些距离的褚泊生身上,又落到周围做活的江美等人身上,但她们似乎只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并未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无法为她解惑。


    李翠翠不由自主攥紧衣袖,方才那一瞬间的氛围变化她没能完全捕捉,只觉空气里骤然沉了几分,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她沉默些许,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前。而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褚泊生,见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也漠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身来。


    李翠翠的目光下意识垂落,落在自己沾满乡野泥点的靴面,又扫过身上皱旧的雨衣。这样一副狼狈到极点的模样,一脚踏进光洁的地板,任谁看了都要嫌脏。


    男人始终没有开口,可那道转来的身影里,无声的询问已然分明。她下意识地躲避随后才轻声解释:“少爷,我鞋上沾了泥,会弄脏地。”


    乡里人出门做工,身上难免会染上一些黄土。何况这又是一个雨水频发的季节,褚泊生的视线随着女人的话落在她身上,从秀挺细白的脖颈滑过军绿色胶皮大衣,直直落在那双沾满泥土夏季嫩草叶的胶鞋上。


    看着女人不自信,不自在的一面。褚泊生突然觉得未免好笑,喜欢他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自己配不上,故意靠近时不觉得自己妄想,这会儿又矫揉造作起来。


    不是她故意让他撞见她下湖,不是她故意邀请他游湖,又妄图用那枚劣质廉价的糖果收买他。


    让他怜惜她,可怜她。


    引诱他喜欢上她。


    可更加糟糕的是,褚泊生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生出了些许不忍,乃至怜惜。但褚少爷不会表现出来,他手插在西裤口袋,漫不经心道:“有人会处理,直接过来。”


    话闭,男人便转身往里走。这次他没有再停下,也没有再回过头。


    只留李翠翠一个人待在屋外花房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穷乡僻壤


    雨日廊下穿来的风, 吹得她身体发凉。李翠翠听清了褚少爷的话,疑惑堆积上她心头,却并不妨碍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不想自己走过的地方脏兮兮一片,给人家干干净净的地面弄得不成样子。


    她拍打着身上都是雨水的胶衣,水滴大颗大颗砸落地面。她又蹲下用胶衣的袖子擦了擦雨靴。其实在后门时, 李翠翠就清理过一遍。只是那一次只是简单地清理掉鞋底上粘的湿草泥,如今是让那双深色皮靴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可就算如此, 身上胶皮衣还是会弄湿地面。她最终还是没忍住在原地将它脱了下来, 放进靠近出口的竹筐,这才跟上褚泊生的脚步往前走。


    踏上阶梯时,褚泊生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但李翠翠还是凭着室内的结构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坐在中古屏风后的俊美青年。


    褚家的老爷子按道理来说是生长在那样一个西洋黄金年代里长大的混血绅士,但他的审美却完全保留了中华最原始的古典美。


    屏风后是一间偏小的花房茶室, 纯木质的雕花门窗,古典木沙发, 热茶氤氲雾气, 檀香弥漫, 隐隐约约的朦胧感,少爷的身影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李翠翠压下那一瞬的怯,敛去眼底的不自信, 她垂着眸子并未直接穿过那道牡丹暗金丝紫屏风,而是隔着一道薄薄的丝布向里头望着, 随后才沿着屏风往里走边走边道:“少爷。”


    直至在一个他能看得见, 又不算太近的距离停下。隔着中间的茶几,隔着地面铺着的昂贵羊毛地毯。


    李翠翠:“您找我有什么事?”


    他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仿佛隔着道天堑。褚泊生靠坐在实木沙发上, 眸色看不出冷热,只觉得心口闷热,说不出来的躁郁难消。


    他压下那一瞬的不悦,只是按照心里的想法道:“这是你半个月的工钱。”


    说话间,李翠翠的目光从青年男人身上缓慢下移直至落在桌面上的纸包上。一个草纸色的长方形信封,看起来像是给她的。


    李翠翠其实隐隐约约意识到,褚少爷进山养伤快两个月,而她也在褚家做工快一个半月。


    每半个月拿一次钱。


    快七月了,也到了她该拿工钱的日子,只是以前这种事都是张丽红张管事来处理。所以当由褚少爷来处理时就变得奇怪了很多,奇怪到李翠翠竟然有一时的觉得荒谬。


    但主人家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当工人的能随意猜想的。她也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老天已经这么安排命运,那就坦然接受,因为总不会比这更糟。


    或许是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或许是拿到工钱。女人压在心口的石头挪开,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小小松了口气。


    她想要上前去拿那个信封,但又怕自己主动会让褚少爷反感。只是低着的眸抬了抬,望向不远沙发上的人。


    她的眸子清透干净,温顺的眉眼,乖顺柔弱到极点。


    褚泊生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只道:“过来。”他指尖捏着信封,黑眸垂落,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看她。


    听到确切的话,也可以说是命令。李翠翠才敢动去做事,老式的橡胶雨靴,笨重厚实,李翠翠踩着它一步步靠近他。


    明明是很短的距离,褚泊生却觉得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让他眉头皱起,久得他忍不住指尖收紧,指骨泛白。


    直到李翠翠来到她身边,伸出双手身子微微弯下腰去拿那个被他随意捏在手中的单薄信封。


    信封交接的同时,是指尖擦过指骨,女人温热的手擦过他微凉的手。短暂的,迅速抽离的,但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深刻的。


    褚泊生指尖收紧的同时微微颤动,他偏开视线不去看她。却又忍不住去看她,似乎和他一样,都被这个突兀的突然的没有任何征兆的肢体接触搅得心绪纷乱,空气骤然滞涩。


    但怎么会,这个乡下女人是没有所谓傲骨的。


    微微颤动的长睫,赶紧低下去的头,都昭示着她的脆弱与依附,依附他而活,依附他换取更好的生活。像株软弱的菟丝子,拼了命也要攀住一棵大树求生。而他,就是她精挑细选选中的那棵参天大树。


    褚泊生厌恶极了这份心机,也极度轻视。可这会儿,隐秘的几不可察的快意与心跳加速,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褚泊生意识到他厌恶的同时,又无比受用这份全然的依附。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个乡下村姑的心机。


    李翠翠赶紧收回手,她只是想要接过信封,只是想要拿到这半个月的工钱。但怎么也没想到会碰到上少爷,李翠翠想起梦里自己碰到少爷的场景,少爷表面上不在意,少爷也并没有大声呵斥,在她不在的地方却厌恶极了。


    嫌弃她脏,嫌弃她土,嫌弃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乡下泥腿子也想嫁城里来的高门少爷。


    她慌乱地压下那些纷繁杂乱的思绪,握紧那装了工钱的纸信封,试图以此抹去指尖上那片刻的微凉触感,只道:“对不起,少爷。”


    李翠翠怕少爷生气,怕少爷不让她上工。怕这怕那,怕父亲的药钱,怕弟妹来年的学费。也怕自己无用。


    出了事,承认错误道歉总是比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来得好,起码这样少爷或许不会觉得她行为不端,妄想一些不该有的。


    她承认错误的态度不错,起码明面上是这样。褚泊生看着她接过信封后便往后退的身子,指尖空落下来,少了那封信纸的依托,指腹无意识反复摩挲、轻蹭。骨节微蜷,指尖细细摩挲摩挲着空荡的指节。


    细微的小动作无人发现,包括它的主人。褚泊生没有开口,但点了点头,像是放过她这一次无意的冒犯。


    李翠翠不知道这是真的原谅,还是又像梦里那样只是不想与她这种人多计较。但不管是哪一样,她都只能自己承受。


    或者说沉默接受,因为再解释争辩也只是反复拉扯,少爷不一定会相信但一定会觉得她烦。


    她再一次道谢:“谢谢少爷。”道完就想着赶紧离开,不要留在这里打扰对方,也想着回家帮父亲包粽子,端午节要到了。


    李翠翠:“谢谢少爷,我就不打扰少爷了。”


    她说完就要退出离开,褚泊生却微不可察地皱起眉。他有些不喜欢这个乡下女人此刻过于客气疏离的话,以及好似是他想要留她下来的一样的心态。


    随意搭在西裤上的手握紧,褚泊生冷着声道:“以后下雨就不要往山上送莲了,不安全。”


    褚少爷开口,下山的进程再次耽搁,李翠翠却愣住,她没想到褚少爷会说这样的话。但似乎又没什么问题,从初见到现在褚少爷其实一直都很好,并没有真的瞧不上过她,又或者故意欺辱她。


    她抬起眸子,第一次不那么不可直视眼前这个年长她些许的富家公子。片刻之后才低下头道:“可是少爷需要。”


    褚泊生皱眉:“不急哪一天”


    李翠翠:“我也愿意。”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出现,女人的声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带着少女的软甜。撑起家里一片天的女人也不可能有着温顺甜软的嗓音,她需要凶狠的嗓音为自己的家庭争取利益保证家人和自己不会欺负,她要大声说话,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一群男人的农村祠堂里发表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女人也是不可能有一口甜软惹人爱怜的娇柔模样,哪怕李翠翠不是那种刚毅果决的女人,也只会是韧劲十足的顶天立地小白杨,她有着女性的特质甚至是略文弱的气质,但她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又是夏日清潭里的寒凉,她身上有一种让褚泊生说不出来的气质。


    明明是攀附者,明明是喜欢他的。


    看他的视线却又月朗风清,就好像不喜欢他,但怎么会,她喜欢的都会恨不得贴上来了,将糖果给他,又怕他生病给他烧柴烤火弄得自己脏兮兮,这会儿还说愿意为他做一切。


    明明就是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褚泊生眉眼微松,几不可察的愉悦漫上心口,青年松了松领口也不再计较李翠翠离开的背影,甚至是又好心情地起身跟在女人身后出了花房,他穿过下着绵绵细雨的中式庭院,走上园林长廊,又顺着长廊来到某个窗边。


    告别少爷之后,李翠翠穿上自己的胶皮雨衣就按照走过许多遍的原路返回。来到后门,她简单和程江说两句话,程江便打开房门让她离开,只是厚重木门刚关上去不久,李翠翠便觉得似乎有人在看她。


    李翠翠并不算个很迟钝的人,她顺着自己的想法顺着那道让她察觉的视线停下脚步去看,去看那栋已经关闭所有进出口的大宅院,去看那栋高高的建筑,那阴雨下并不真切的窗边。


    为了透气,那扇窗并没有关上。


    雪白的纱窗随着风雨晃动,穿着古早绅士风白西服的少爷立在窗边,因为学识渊博少爷的鼻梁上总是架着把银边眼镜,清冷寡淡的眉眼从高处冷冷地望着她。


    不是刘梦,她擦着手中的花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少爷。握着白帕子的手收紧,抱着花瓶的人边问好:“少爷。”


    她看着屋外不远过来的李翠翠,又看着眼前不远和她隔着几扇窗的少爷,只道是好巧。


    李翠翠见窗边的刘梦似乎有事忙并没有和她闲聊的想法,便也收回了视线,往山下走。


    她越走越远,直至身影完全不见,褚泊生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他没有回应刘梦的问好,只是直接离开。


    他的腿情况并不怎么好,虽然能走路,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坐轮椅。刘梦见他要离开,心头猛跳,刚想开口,就见不远的长廊上管扬一群人快步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穷乡僻壤


    回到家时, 屋头外的雨已经停下。李小军李小花很乖,虽然很想出去玩但都因为雨湿潮气重乖乖待在家中陪着父亲写作业。


    她将雨衣靴子换下,和父亲弟妹打过招呼便换上一双干净干燥的鞋去里屋。她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又重新梳了一下头发,才拿出口袋里的信封。


    她小心翼翼拆开袋子,打算放到存钱的角落暗缝里, 可也是这时她发现信封里的钱数不对,褚宅多给了一倍。三百变成了六百, 信封里是六张红色百元大钞。


    错愕, 无措,以及无从适得,一股脑出现在李翠翠脑袋里。她有些没弄懂,也怀疑是不是给错了。按常理来说,李翠翠应该想是不是因为这次是褚少爷给钱, 所以不清楚给多了?但莫名的李翠翠更倾向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故意多给的。


    她想起了下山前与少爷的最后一次对话, 因为危险所以让她别在雨天下水。不是停了她的工作 , 而是考虑她的安危, 尽量不用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感激,震惊, 还是感动。或许都有,李翠翠只是觉得少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是她不管怎么报答也永远报答不了恩情的人。他的到来不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的间隙, 而且让她的家庭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李翠翠的心情是复杂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她压下那一瞬的纷繁杂乱,减去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只道以后该更卖力地给褚宅干活。


    她将压在窗缝里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简单翻了几下便将里面的所有钱拿出,一共有五百七十块,加上她手上这六百也就是一千一百七十元。不少了,撑一撑可以用很久很久。


    她将两组钱放在一起,又重新塞回角落,只是当做完这些时,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将被角重新掖起来,她的视线落到了角落里的另一个信封上,一个本该压在布包下面的粉色小纸包一瞬间,李翠翠的思绪飘远,飞去那些她刻意尘封、不愿细想的从前。


    赵崇山:“拿着,我不在你缺什么就直接去买。过段时间雨季来了,你身体不好,少下些水。”


    赵崇山:“大山叔身体不能断药,翠翠,你不用和我客气。”


    赵崇山:“ 翠翠,等等我。”


    无数的纷杂的回忆从李翠翠不愿去细想的深处飘出,她并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但看着厚度,也知道不会低于一千。


    他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也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但李翠翠不能用这些钱,她不能平白无故接人家辛苦做工挣来的钱,哪怕他们说好结婚。但不是还没结婚吗?什么都说不一定,什么也都不清楚。


    李翠翠梦的尽头里,她结婚了,但不确定到底是和谁结婚。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甚至看不清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朦胧的两人穿着红色的衣服在乡亲们的簇拥下在她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举办了一场农村酒席。


    周围人嬉笑的声音,鞭炮的声响,盖过了她们俩人的真实想法与样貌。


    直至梦醒,也不清楚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觉得她早磨的没了骨气,前些年父亲病重,家里困难时,她被村长带着挨家挨户求了很多人。有了这些钱,她应该开开心心接下 ,高高兴兴用了。


    可李翠翠做不到,她不高尚,她庸俗普通。但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傲气,她能接受乡里乡亲们对她的施舍,也能忍受别人的冷眼,因为这些都是她该受的。却不能接受自己有手有脚,把一切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因此,哪怕被强收下这个信封,李翠翠也并没有打开过。


    屋外头的雨又下大了 ,她将被角重新掖好。折了一下衣袖,便来到堂屋开始帮着做明天端午的粽子。因为往年都是别人往她家送,李大山就想着趁自己身体还行,多做一些,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也都是一点心意。


    只希望等他走后,乡里乡亲能照看下他们家这些孩子。哪怕以后翠翠结婚了,夫妻两个也大可能是没有大人帮衬的,许多东西不懂,许多东西要人教,活得浑浑噩噩吃许许多多苦。


    李大山不是没想过提前教,他也确实教了,只是这些东西如何能够完全教完,又事无巨细。他只是怕怕自己遗漏,怕自己走后儿女懵懂受苦。


    老香山地处长江沿岸,农村乡下吃的大多是是蜜枣甜粽。倒也不是多爱吃,而是条件有限。这几年条件好了一些,有的人家也开始做肉粽,有的人家冬天腌上几块腊肉,这会剁了切碎掺些青豆做腊味油香粽。


    味香味油,味好。


    李翠翠家这几年很少做肉,更难有鲜肉去做腊肉。所以做的是甜味的粽子,一共做了两种,掺了红豆的,掺了蜜枣的。


    粽子这东西要提前做,提前蒸。不然第二天根本来不及,箬竹叶包好放进锅内倒凉水开始煮。


    第二天,端午节。


    露水还未干时她便早早起床将艾草挂上,随后把锅里头浸了一夜入味的粽子拿出放在蒸锅上热一遍,便去菜地里弄菜。


    弄完这些回来时,父亲已经将锅里的粽子拿出来分装好。而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也已经起床再刷牙。


    李大山坐在灶台后,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用着低哑干瘦的声音道:“先吃几口粽子再上山吧,别饿了。”


    往常早起,李翠翠是没有这个胃口的。但或许是因为今天是端午节,她因为节日氛围罕见没有拒绝,洗了洗手拆了一个就着温水吃下。


    父亲的声音陆续传来道:“那篮子里我放了两份,一份是给你二爷爷的。一份给东家,你在他那里打工,平日里承蒙人家照看,不能失了礼数。”


    他语气平平,带着乡下人固有的谨慎与本分。


    “咱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自家包的粽子,不值什么钱,却也是过节的心意。你乖乖送过去,说话谦和些,人家也会喜欢。”


    竹篮里的粽子层层叠叠,粽叶裹着糯米的清香,是他熬夜忙活出来的。李翠翠低头望着,晓得父亲这份小心思,只是想要她在人家那里打工轻松些。


    可少爷不会喜欢,少爷也不会吃。但这些话李翠翠不会和父亲说,她只是乖乖点头,便背着背篓又拎着菜篮往山上走。


    端午节这天,雨停了下来。


    烈日悬挂在高空,漫山遍野都是青绿的夏季氛围,她踩着不算轻松的步伐在早上六点前来到褚家后门,将菜之类的东西交给程江。


    老人家眠浅,睡得早起得也早。李翠翠来送菜时,瞎子二爷爷往往都醒了也吃过了早饭,坐在小屋的廊下吹风。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送了菜就下山离开,而是拎着菜篮子走近那苍老得几乎快垂暮之年的老先生,老人家的听力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口不能言眼不能看。


    将那份父亲装好给二爷爷的粽子拿出来,李翠翠:“二爷爷,今天是端午节。这是我和我达一起做的粽子,蜜枣的和掺了一些红豆的甜枣,我给您拿了些尝尝。”


    粽子是拿小盘子装的,装的也不多大概六个。独自在山上住的老人家,吃不了多少,糯米这种东西也难消化,吃多了伤胃。


    老人家口不能言,想说什么却表达不出来。只能点点头,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李翠翠:“我去拿个盘子将东西换下来。”


    老人家点头,李翠翠说干就干。不一会儿了就将东西放在了小屋内的小厨房里,放下了东西她走出小屋。


    难题也随之而来,篮子里还有一份给主家的粽子。可少爷不会喜欢,给了只会添麻烦。李翠翠走出些距离,沉默片刻后才对身边不远的程江道:“我家里多做了些,你要不嫌弃也拿些吃,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她温和地开口,扑面而来的秀气文静气质。程江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些,那里面的老头子是乡下那村子里的,虽然天生残缺却是个罕见高寿,那村子里的年轻小辈多多少少要尊称他一句叔爷,程江在这当值了快半个月见的大大小小人不少,这样给他送东西的也有几个。


    他自然不会惊讶李翠翠给老爷子,可他不一样。他与眼前人没有任何关系,少爷养好伤离开,大概率也永远不见。


    程江挑眉,给他?


    所谓无功不受禄,程江可不会傻乎乎的以为眼前女人是随便拿给他的。喜欢他吧?想要和他拉近关系?听司机老赵说过下头那村子可穷了,穷的一村子文盲泥巴佬。


    村子里的姑娘个个想要嫁给他们这些在山上褚宅打工的,想要某一个城市户口,想要跟着嫁去京北,如狼似虎得很。


    只是李翠翠看上了他?


    程江自认为长得不错,十七八九的年岁,因为辍学不想读书让自家表哥管扬弄了份薪资高,事又少的工作。


    只是谁也没想到,还没上半个月就被一股子全部扭送到了这乡下破地方。时不时地没信号,停电。让他吃尽了没网的苦头,如今辍学的程江也不厌学了,想着赶紧回去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却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个对他芳心暗许的乡下村姑。


    本就年岁不大,透着一股青涩气唇红齿白的少年。耳尖悄悄爬上红晕,可恶,这个乡下女人居然想拐他留在这破地方当赘婿。


    哼,他才不会接受。


    刚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这个贪图他年轻美色的乡下泥腿子伤心了怎么办,所以思来想去程江好人的勉为其难道:“行吧,你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香山人家


    程江所想所做的, 李翠翠一概不知。她只是在程江将粽子接过去后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想回去对父亲的交代是有了。


    *


    另一边,山上褚宅。


    程江能在褚家安稳当差, 月领五千高薪,全靠他那位金融系高才生的表哥托关系,全程没有受过半点岗前培训, 更别提伺候人的活计。


    程江出身中产书香门第,父母皆是知识分子。家世虽不及上京顶级豪门的公子少爷, 却也远超九十年代绝大多数普通家庭。


    自幼家境优渥, 父母常用索尼相机定格他儿时的日常。儿时父母工作忙碌,家中也常年雇有保姆,年岁稍长,游戏机、家用电脑样样给他配齐。算不上娇养的少爷,生活待遇却相差无几。即便放到眼下, 他家条件也远胜于留洋表哥管扬。


    只是这样娇惯爱护里长大的孩子,养着养着不知道怎么就歪了, 性情顽劣, 做事随心所欲。家里大人实在管不住, 才托管扬随便安排一份差事,好磨磨他的性子。


    这不,什么也不会。


    也被硬生生地安排了一个看门的工作, 拿着远超绝大多数人的五千月薪,比那些劳心劳力认真打工的还要钱多事少。


    他接过粽子, 脸上红一阵羞一阵, 又黑一阵。咬一口粽子,哼哼地想,喜欢他!真是坏得要死。就知道引。诱他这个纯洁无辜不谙世事的清纯少男。


    可恶的村里女人, 心思弯弯绕绕,就知道诱。拐他留在这破大山里给她家当牛做马!!!当赘婿,好日后任由她家差遣使唤,实在坏得透顶。


    程江走一路暗自碎碎念叨一路,嘴上百般嫌弃、满心抵触,脚步却不疾不徐。一口口慢慢吃着粽子,唇齿间浸满清甜,心里别扭,偏偏又吃得格外认真香甜。


    少年人长得很漂亮,漂亮两个字也很少用在男生身上。但眼前的程江就是能用,十七八岁的年龄正是嫩得掐得出来水,乌黑明亮的眸子,张扬英挺的五官,笑起来时乖张又纯洁得很。


    加上他见人就叫哥,姐。


    褚宅里的老员工们,见了也都能给他几个好脸。就比如这会迎面走来的刘梦,穿着职业工装的女人踩着微跟黑皮鞋,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脸上都是偶遇的明艳笑容。


    刘梦:“吃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程江虽然被安排到了后面看大门,但他并不真的住在后门,也不真的看大门。因为后门除了每日两次固定上山的李翠翠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到访。


    真要看大门,也该去前门。


    就算褚家的少爷有时会走后门下去散散心,但那都是时不时,也大多半个月才有那么一次。所以程江并不坐班,大多时候就是李翠翠要来的时候临时过去一趟,其他时间都是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会儿,李翠翠下山了。


    他自然也就不用在后门那地方多待,何况这会儿手里这篮子里还有不少粽子,这大夏天放在那边他一时半会吃不完,要拿回去放冰箱,要不然拿些去给表哥尝尝。


    想到这,他又皱起眉。这是李翠翠给他的,给别人了她会不会难过。不过这会儿他是先顺着刘梦的话道:“还能是什么,乡下女人送的粽子。”


    “脸色这么难看,不好吃?”


    他口中的乡下女人,刘梦知道是谁。也该说这整座褚宅的人都知道,过分出众的长相气质几乎是进入褚宅的第一天便被大家牢牢记住,也多了一分关注。


    私底下对她的讨论,五花八门。有人说她长得好,命却不好。生在他们京北,搞不好还能混个小明星当当。吃点粉色红利,但这穷山沟沟里,那就只能指望嫁个不错的人了。


    刘梦要比程江大个八九岁,接近十岁。这样的年纪,刘梦是没法把他当作同事对待的,而是年纪较小的弟弟,后辈。所以对他难免多了一些耐心,乃至偏爱。


    刘梦:“不好吃就扔了吧。”


    脸色臭臭,不太爽得少年却顿住。随后不假思索道:“那不行,怎么能浪费食物。”


    程江:“而且,也不难吃。”乡下女人坏,但乡下女人得手艺不错。味道软糯清甜,带着箬竹叶独特清新香气。


    他笑笑,面色不动声色冷下。


    程江:“好了梦姐,不说了我回去了,您忙去吧。”说着也不管刘梦想法。便拎着篮子往里头,他去的是工人们住的偏院区。


    男女工人分开住,但大多都在差不多的地方。没事做的程江打算先回去玩会游戏,只是这路上巧也不巧,遇到几波熟人。


    厨房那边的,少爷屋里头照顾得,就连他表哥身边常跟着的那几个保镖也遇见几个。


    都是男的,又都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年纪。人多凑在一起,话多热闹,没事也要瞎扯几句聊一聊,这几人与程江就是这么个关系。


    与刘梦的距离感不同,同性之间少了一份疏离与客气。见他手中拿着个小托盘,看着不错,大早上一群人蜂拥而上直接拿了个干净,程江想制止拿着东西退后都没成功。


    保镖1:“哟,端午还吃上粽子了,挺会享受啊小江。”


    保镖2:“甜的,味道不错。”


    保镖3:“等会儿,厨房不是已经供过饭了吗你这粽子哪里来的而且这方向不像是厨房那边。这不是芦苇叶吧,吃起来味道很香,但不太对。”


    几句话问完,还没轮到程江回答,就有人抢先道:“是箬竹叶,昨天那山底下那村子里的陈姓村长送了些艾草。顺便也拿来了些箬竹,只是厨房那边觉得不正宗少爷也不喜欢就没要。”


    保镖2:“反正我是分不出来包出来味道差在哪里,不过厨房那边也真是懒得到家。过节日竟然一点粽子都不包,没品。”


    保镖4:“少爷被流放到这里,你觉得他有心情过节吗?别搞不好,气起来拿咱们出气。”


    保镖:“行了行了,知道了。”几人聊着,是一点都不觉得拿了程江的吃的有什么问题,也确实没什么问题。程江并不是这样一个为了一点吃的就和别人闹的人,平时见了面还会主动给他们散烟,虽然他自己不抽,纯是为了人情世故。


    这样的人,就算心里不悦也不会表现出来。就比如这会儿,三四个高壮的男人蜂拥而上,将盘子里的东西分得干干净净。


    程江皱眉,却并未言语。


    只是在其中一名保镖问起哪里来的时道:“那人给的。”


    保镖1:“谁?”


    程江没有再开口,但所有人下意识都有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只是因为不确定,所以也有人直接问了出来:“她,李翠翠?”


    他们本是不信的,但东西不会假,程江也没有扯谎的必要。同样,仔细想想也是合理的。因为程江每天都会与她见面,接触得也多,熟悉一些,节日送东西很正常。


    而且,程江长得好看。


    这是1999年,虽然这座闭塞封闭落后的小山村里,还过着宛如1969年的日子。但山外早就变了天,东亚率先崛起的两个国家,韩流席卷中南半岛,日本杰尼斯垄断美男审美,连带着台湾香港也是四小龙之一。


    外表精致的漂亮小俊男,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审美,颇受很多女孩推崇。


    因此,唇红齿白小白脸长相的程江是很受女孩子们喜欢。他们这些年轻糙男人,家里大多有妹妹侄女,那些小姑娘房间里贴满海报,个个痴迷的哟。


    李翠翠虽然看起来干练又很有生活经历,但到底也只是个年龄不大的乡下姑娘。所以他们很自然地认为李翠翠喜欢程江,不然为什么要给他粽子?还是单单给他送。


    他们可没有……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跟着管扬下山找过少爷的,因此认识李翠翠的人不在少数。但同样地跟着管扬进入那个房间的,也不在少数。像是窥探到少男少女隐秘恋爱小秘密般,几人打趣,几人调笑。


    也有几个人突然就觉得嘴里的粽子不是那么好吃了。


    这会儿听着伙伴的打趣,更是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保镖:“哟,还真是她送的?就专门给你一个人?”


    保镖:“可以啊小江,魅力可以啊。”


    保镖:“人家姑娘天天上山,就跟你接触最多,过节专门给你送粽子,这心思还不明显?”


    保镖:“我说呢,每次见你俩在后门说话,氛围都不一样,原来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保镖:“也是,咱们小江长得这么俊,白白净净的,哪个小姑娘不心动?”


    保镖:“人家姑娘长得也漂亮,跟你站一块儿,还挺配。”


    保镖:“可以啊,悄咪咪就被人惦记上了,啥时候请哥几个喝喜酒?”这话自然是假的。


    保镖: “别害羞啊,小江,脸红什么?被说中了吧?”一群糙汉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打趣,语气直白又有些男人间的粗俗接地气,全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玩笑。


    还有人故意挤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天天在后门偷偷聊天,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程江被众人说得耳根发烫,脸一阵红一阵黑。可恶的坏女人,故意散播出去两人的事情,想要以此逼迫他一个清清白白的男孩跟了她,真是坏透了!


    他皱着眉,冷着脸看起来很不高兴。


    可众人笑得越欢,打趣的话也说得更起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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