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人不说话,宋星一拳擂上桌子:“我也写信!我要告诉你儿子,他不死,永远当不了金鸡湖少爷,早死早投胎还有点希望!你们赶紧让他去死,成全他!”


    石成峰独自走进调解室,安然落座,将四份《调解协议书》的签名页复印件缓缓推过来,上面不仅有董明俊、柳文婷和年轻男女的签名手印,还有交警大队调解专用章。


    这印章,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它意味着集体背叛发生,还意味着被官方确认。姚友梅看清谅解书上的文字,四个人都自愿谅解凶手的行为,请求司法机关从轻、减轻处罚。她方寸大乱,只觉空气凝固,快要喘不过气来,血压也直冲头顶,她扶住桌沿,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出黄月凤发的信息,只有四个字:一败涂地。


    张雯说过:伤者谅解书的权重低于死者家属谅解书,法院和检察院会充分征求全体受害人家属意见,但现在,老裁缝的女儿柳文婷也签字了,怎么办,怎么办?!姚友梅使劲看向张雯,张雯的精气神也被抽走了,她的表情在验证黄月凤那四个字:一败涂地。


    石成峰一如他在视频里那样,表情温和,语气关切:“叔叔,阿姨,有四个家庭选择向前看,这样事情可以尽快了结,大家也能开始新生活。法庭量刑时,会重点考量死伤者家属的谅解请求,如果你们坚持不谅解,那么,刑案会拖上几年,民事赔偿也要等判决,在此过程中,被告方资产消耗殆尽,你们将人财两空,一无所获,叔叔,阿姨,生活还得继续,你们也向前看吧。”


    这个人没有流露任何胜券在握的压迫感,但他说的话是明目张胆的威胁,他在明说请你们识时务,不要再倔,姚友梅气得双手发抖,用力撑住桌面。


    女儿惨死街头,尸骨未寒之时,被全网造谣泼脏水,说她挑衅凶手,是惨案的第一责任人,如此冤枉,其他死伤者家庭都知道是石成峰捣鬼,但其中四个人选择倒戈,为凶手呼吁呐喊轻判。


    宋山青怒道:“他们是他们!我们不谅解!我就不信,法院只认四份谅解书!”


    石成峰好整以暇,从容不迫:“六个受害家庭,超过半数都出具了谅解书,分量之重,有目共睹。我相信,公检法都能看到肇事者的悔意和诚意,也看到社会矛盾得到部分化解,他们一定都能理解受害家庭愿意给20岁的年轻人改过的机会。叔叔,阿姨,小宋先生,我代表我方委托人,恳请你们三思。”


    张雯曾经说,肇事方赔偿谅解,是酌定从轻情节,不是法定从轻情节,姚友梅为此请教过几个AI,AI都说酌定取决于人,或重或轻,皆有可能。


    眼下,四份谅解书一字排开,法官会怎么想?姚友梅再次看向张雯,张雯垂眼看着四份谅解书,紧抿双唇,脸上现出挫败神色。


    调解员说:“叔叔,阿姨,小宋先生,责任方与大部分家庭达成了书面意向,请你们再想想,未来的法律程序会非常漫长,而民事赔偿的执行也可能……”


    局势急转直下,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四份谅解书,是四面楚歌,姚友梅两手搭上宋山青的胳膊,宋山青起身,扶着她向外走。兵败如山倒,但不能倒在敌人面前。


    宋星把李泽凯手写的道歉信揉成团,砸到李泽凯父亲的脸上,追着父母出门。室内只剩张雯,她的语气很干涩:“我方重申,钱得赔,人得死,240万,一分不少。另外,李建平,你纵容儿子无证驾驶,我们和黄阿姨家庭都已经起诉你负刑事责任,我们法庭见。”


    宋星从姚友梅包里翻出降压药,让她服下,姚友梅满脸涨红,头晕目眩,脑子里还在思索:柳文婷不是拿百万年薪吗,她为什么也选择谅解,她是父亲唯一的孩子!


    黄月凤冲出来,姚友梅回头,李家人和石成峰逐一击破四家人,大势已去,大势已去。


    大楼外,董明俊孤零零地站着,其他三个背叛者都已经走了。他看到姚友梅和宋山青,又跪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黄月凤目眦欲裂,一巴掌扇下:“你骗我们!你说好了不签!”


    董明俊俯地磕头:“我老婆的身体是无底洞,我没办法。他们找到我,我签了意向,有保密协议,一句也不能泄露。”


    宋星反应过来:“你不是今天才妥协,你早被他们买通了!”


    姚友梅晕得两眼昏花,呼吸也乱了,在台阶上坐下。四个人!有四个人公然说谎,私下给出谅解。法律一定会考虑给李泽凯活命的机会,可是宋蓉的命、张蔚然张皓朗父子的命,法律就不考虑吗?


    张雯出来,冷淡地说:“董先生,谅解意向可以撤销。请问,苏女士补偿你的家庭后,你为什么不撤销,反而选择在今天正式和李家签协议?苏女士设立的医疗信托,资金很少吗?”


    苏锐对宋蓉的补偿都高达一百万,宋山青问:“苏工给你们的是多少?”


    董明俊伸出两个指头:“苏女士和你们都尽心尽力,但我真的怕不够,能多一点是一点,是我对不起你们……”


    黄月凤喝问:“李家赔了多少钱?”


    董明俊嗫嚅:“五十万。”


    姚友梅心中况味难明。董明俊发起了水滴筹,但杯水车薪,凶手一家找他,他签了意向书,被保密协议捆绑,撒了谎。她可以理解他生存所迫,但无法原谅这种秘密交易,她满心悲苦:“你是有难处,但你不该撒谎,石成峰甩出四张炸弹,把我们炸飞了。”


    董明俊连连磕头:“是我有罪,我给你们养老。”


    多年前,姚友梅摔伤躺了三个月,她明白不能自理是怎样的困窘。董明俊和沈岚深陷困境,困窘会让愤怒变得很无力,无力到,连恨都要让位,请生存先过。她伸出手,虚扶了一把,董明俊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


    宋山青说:“钱能买命的时候,得买。我女儿没有资格了。可你好歹对我们透个底啊。”


    黄月凤跺脚走人:“李家就那点资产,我不信他们能借到特别多,我要搞清楚他们赔了小柳多少钱。小柳跟你不一样,你得为老婆筹钱活命,她是用她爸的命换钱!李泽凯和她有杀父之仇,我要去问清楚,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陈萱面如死灰,被父母搀扶着,姚友梅望着她,心痛如绞。石成峰的四张炸弹,炸得两家人血肉横飞,陈萱又变成枯叶蝶了。


    黄月凤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忽而和老伴张彦周对视一眼,双双折身走来。姚友梅迎望两人,她的血压还没退下去,脸上很热,人也晕着,几步开外,黄月凤和张彦周停步,对宋山青点一下头,随即转身走了。


    姚友梅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交汇,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个老人在一瞥之间,确认了先前的约定:如若天道不公,我们还能动用私刑,我们,有决心,我们,不绝望。


    第75章


    大楼外只剩一家三口和张雯及乔蓝,两个律师面沉如水,一副任杀任剐的理亏姿态。


    姚友梅失去骂人的心力,也不知从何骂起,她早就预感张雯不是石成峰的对手,是张雯一次次用果决的回击使她误会,误会张雯比石成峰有本事,但生活中,有原则永远干不过无底线,石成峰赢了。


    恨,恨得想徒手撕碎石成峰。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个场合。姚友梅忖道:等他出来,这一巴掌要不要打下去?打一巴掌,不会打草惊蛇吧,她打的不是草,石成峰就是毒蛇,装人装得最像,最毒的那种。


    张雯面容颓败,宋星问:“张律师,四份谅解书是不是李泽凯的免死金牌?”


    张雯说:“其他人我都考虑到了,但没想到柳女士也会签字,是我工作做得还不够,对不起。”


    宋山青哼一声:“两个年轻人也靠不住。李家人借到了很多钱吗?”


    乔蓝说:“叔叔,并不需要很多钱。他们利用了人性——所有家庭都清楚李家的家境,知道要几百万不现实,现在松口能谈条件,能拿到尽可能多一点的钱,终审判决能执行多少是未知数。”


    姚友梅说:“早上起来买水果,能挑到又大又新鲜的,拖到下午吃亏。”


    宋星说:“老爸,社会上很多人把钱看得比别的事重要。死撑着要公道,可能要不到,不如趁早拿钱,现在实打实拿三十万,比终审时跟六个家庭分一百万合算,心里踏实,早拿钱早解脱。”


    宋山青叹气:“几百万是大钱,他们拿不出来,那就赶紧在他们拿得出来的钱里多要点,人心就是这么现实。两个小年轻可能只拿到十几万,但现在不拿,终审时可能拿得更少,还可能山穷水尽两手一摊,根本执行不下来,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家人只有一套合肥房产,想急于脱手只能抵押或贱价变卖,再找亲朋大帮小凑,全部资金可能只有百来万,这钱不多,但有比没有好。


    柳文婷们“绝不谅解,既要又要”,说这些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形势逼人,他们冷静下来审时度势,选择了务实,明智,理性,选择了眼前实在的钱,能多拿一点是一点,而不是审判时一个被要求但执行不了的数目。姚友梅说:“那天柳文婷和博士不出来为苏锐说话,我就该想到了!两个不讲义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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