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回到苏锐身上,她在画电路图,画外音是双视界的女人:“电路图每个节点都有明确的输入输出,不像人心,总在漏电,总在短路,总在不可控地发热。”
双视界的男人说:“科技精英的救赎,终究会回到科技的逻辑里。我们想和大家探讨:当一个人的罪恶感遇上专业使命,遇上有限的个人资源,三者冲突时,怎样分配才算道德?苏女士选择折中,不完美,但可持续,而可持续,或许是最诚实的善。”
画面停在电脑屏幕上碳化硅晶体的原子排列,黑屏后出现一行字:如果社会结构也能这样有序。
姚友梅评论:“骂人不需要用心,只是动动嘴皮,打打字。祝苏女士工作生活都顺心,不被骂声影响,你的心,很宝贵。”
几分钟后,评论多了起来:“皎皎者易污。如果我是苏女士,就任由评说,赵家的狗多看了两眼,她不必回视。”
“这本质是道德财务游戏:将无法量化的罪恶感,转化为可量化的资金资源,再将付出的资金资源,抵扣为已赎罪的心理凭证。精英果然精明,某女士四两拨千斤,成功地修复道德资产负债表,实现净资产回归正值区间。”
“蟑螂理论:当你看到一只蟑螂,在暗处还藏着一窝又一窝。李某某之流层出不穷,杀之不绝,苏女士试图去改变他们,我感觉是理想主义者在螳臂当车。”
“芯片设计中,技术员要留冗余,以提升制造良率与可靠性。苏女士站出来赎罪,是工程技术思维在伦理维度的必然衍生,感谢双视界让我们更加了解苏女士的内心。”
“苏某帮助李某某的同类,但她导致的恶果,她弥补得了吗?别忘了,不是所有受害者和家属都出来回应了,我相信苏某补偿了他们,但也给他们制造了新的伤口。”
双视界视频的热度不到大丽花一半,姚友梅心里难受,出门走一走。她觉得,对于很多人而言,骂人很快乐,他们不关心前因后果,不理会真相,只喜欢跟风起哄,标榜自己中立公正。
今天是农历四月初三,夜空繁星点点,一抹月牙淡薄如烟。姚友梅路过一户户人家,她想,人间灯火比璀璨星空更值得凝视,因为每一盏亮着的灯背后,都住着活生生的人,尽管,也包括恶人。
第73章
六月将至,主办警官通知后天上午十点进行第一次民事调解,姚友梅说:“我们不可能谅解他们,可以不去吗?”
主办警官说:“我们不强制你们必须到场,你们不想见肇事者一家人,我们都能理解,但通知你们来一趟,是面对面把话说清楚。你们明确拒绝调解,方便我们记录在案,也算把这个环节走完了。不然后续移送到检察院、法院,也会问起调解的事。你们来就说几句话,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行吗?”
姚友梅问黄月凤的态度,黄月凤说:“去就去,骂一顿也能出点气,现场有调解员主持大局,他们还敢打我们不成?”
宋星说过,到了民事调解环节通知他,姚友梅和他说了时间地点,他说:“我请假,明天晚上到。”
黄月凤在群里呼吁集体碰头,开个誓师会,但只有姚友梅响应她。董明俊说沈岚骶尾部压疮进展至III期,她拒绝医生清创:“让我烂死吧。”
沈岚下半身失去知觉,还得面对身体逐渐腐烂,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康复病房不比ICU管理严密,董明俊不敢走开半步。
柳文婷发出照片,她在登机口,即将飞去新加坡。轻伤女人说:“我没请律师,跟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上次他们找来,我要二十万,他们说在筹钱。筹去吧,但赔钱就能一笔勾销吗,他们该赔,我不会谅解。”
轻伤男人说:“他们赔钱天经地义,我拿到钱也不出谅解书。”
一家人每天都有联系,但宋星不提周妍,姚友梅和宋山青就不问。见面后,宋星说上周二去了民政局,是他逼迫周妍去的。
回沅城后,宋星和周妍互不理睬。宋星在网上买了离婚起诉协议模板,修修改改发给周妍,还转发了一则社会新闻:女方因宫外孕手术切除了部分子宫,丈夫起诉离婚并索要彩礼及黄金首饰,法院判决女方返还30%彩礼及全部金饰。
周妍被吓到了:“夫妻一场,你要闹成这样?”
宋星说:“夫妻一场,协议离婚吧,你把结婚后我给你的两笔五万退给我。要么等我起诉,彩礼和五金都退,你自己选。”
周妍选了协议离婚,她说婚后财产有她一半,只退五万,宋星但求脱身:“行,民政局见。”
5月19日,宋星和周妍去民政局提交了申请,一个月后带上回执去领离婚证。夫妻双方都有中途撤销申请的权利,宋星担心周妍反悔,没和父母说。
姚友梅说:“能拿回五万是五万,本来也只想着离婚就行。我和你爸提前祝你重获自由。”
宋星吃着鳝丝面,说起一件小事:读中学时,他在祖母祖父家打柿子,太累了,没回家睡。清晨他上厕所,听到二老醒了,在讨论高粱饼怎么做更好吃,说说笑笑,有滋有味。
当时宋星想,老两口算是盲婚哑嫁,老了感情还这么好,难得。走出民政局时,他莫名想起当年听到的轻言细语。周妍说山东是东北,他纠正,周妍和他闹脾气,而他想过的,是他的祖辈那样温馨又家常的日子。
明明是人生中很小很小的细节,只算一块记忆小碎片,宋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一直记着。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不觉得解脱,不觉得伤心,也不觉得开心,但是很惋惜真心和时间错付,姚友梅摸了摸他的头,拍了拍。
前几年春节,宋蓉让宋星试试某种洗发水,对防脱有一点效果。宋星说植发都失败了,他对洗发水失去信心,宋山青挺到六十岁才脱发,他大学时就在掉头发,未免太可悲。
姚友梅说:“叫你少熬点夜,你不听,十一二点还在打游戏看小说,哪有不掉头发的。”
宋蓉说:“这话我都听腻了。我认识老老宋和家爹的时候,他俩都是大光头,这种基因,二猫怎么可能逃得过。二猫胖才怪自己,你得狠心减。”
宋星说:“堂哥堂弟都不秃,表哥表弟也不秃,但我是两边老头都秃,我是女的就好了。”
宋蓉说:“堂弟表弟不到三十岁,还难说。你看你妈,这几年发顶也稀疏,你是女的也没用。”
宋星夸宋蓉头发多,宋蓉说:“也悬,年轻时进理发店,总要打薄,这两年也在掉,隔半个月就要清理浴室下水口,免得被头发堵塞,我都不晓得六十岁会不会变成裘千尺。”
裘千尺,姚友梅还是知道的,笑出声。此时她想起来,又是一笑,眼泪却迸出来,她又摸摸儿子的头:“吃一堑,长一智,你再谈,就晓得要找怎样的女人了。总有不嫌你的女人,能看到你内在的女人。”
宋星皱起眉:“不说这些,我心里烦。”
宋山青问他查过心脏没有,他说预约了核磁共振,排到下周一。姚友梅给他看宋蓉的画稿:“看了这几张,我们才明白你姐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宋蓉辞职时,宋星在读初中,还记得某某,他回忆其人其貌,不了了之:“生活中有不少精神病人,初期接触都看不大出来。其实,宋大猫出事后,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走了。”
姚友梅讶异,宋星从衣柜的首饰箱里找到一条项链,链子是红绳,吊坠是黄色透明材质,里面是一只金龟子,姚友梅收拾杂物时看到过它。
宋星说:“4月12号那天,我找宋大猫的旧手机翻到这个,是我送她的,你们还记得吗?”
姚友梅和宋山青都不记得。宋星追忆从前,他读小学的时候,做作业被宋蓉看到课文:“你也学到《琥珀》了!我小时候能背下来,还拿蜡油做实验,想把苔花包起来。”
课文讲的是几万年前,一只小苍蝇停在松树上,蜘蛛视它为美餐,刚扑过去,一大滴松脂滴下来,落在树干上,刚好把苍蝇和蜘蛛一齐包在里头。
两只小虫都被淹没在松树的泪珠里,它们挣扎了几下,死掉了。松脂不断滴落,最后积成松脂球,几千年上万年过去,陆地沉下去,海水漫上来,松脂成了化石,被海浪卷到岸边,一个渔民的儿子捡到它。
宋星和姚远小学毕业那年,姚友梅单位组织去庐山旅游,她和宋山青带两个孩子爬山。在半山腰,宋星看到小摊上的各种项链,为姐姐选了一只绿色金龟子。
项链是普通树脂材质,不是珍贵的琥珀,宋蓉收到表情复杂:“人为了赚点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星不记得宋蓉是否戴过它,他不关注这些。宋蓉离家那天,留下两页纸,用这条项链压住。家里习惯一起床就开窗通风,当时宋星和父母都以为宋蓉是怕纸张被风吹到地上。
宋蓉去世后,宋星又看到金龟子项链,原来姐姐珍藏了他送的礼物,他顿悟,它当年不是镇纸,是宋蓉的补充说明:我不想成为金龟子,被永久地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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