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和苏锐约在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见面,该出发了,秦琪随行。走在去地铁的路上,姚友梅说:“我总觉得宋蓉最爱何景明,何景明和逯可,对宋蓉是双重打击,但她还肯一次次见何景明。”


    宋蓉和秦琪聊过这个问题,何景明是她恋情关系里最好看的一个,但她肯和他一见再见,既是时间带走恼恨,更大的原因是,她对何景明心存微妙感激。


    何景明似乎是带着使命来到宋蓉的人生里,如果他不曾出现,宋蓉可能敌不过相思之苦,去甘肃酒泉和陶沣团聚,也可能在面对赵越的争取时,应承他:“好,你去离婚,我等你。”


    这两种可能,都会导致宋蓉滑向其实不适合她的人生路。她习惯依靠直觉和本能行事,当初向何景明示好,迈出第一步,她认为是上天的指引,让自己在懵懂中避开了不想走的路。


    何景明阻止了宋蓉去甘肃酒泉,也形成铺垫,让宋蓉知道对赵越当断则断,她发过誓,不让自己重蹈覆辙。


    秦琪说:“那天重逢后,小鹿对我说,景明兄不知道,他在她的人生路上起到过关键作用。”


    姚友梅说:“湘南对宋蓉也有意义,她通过湘南,明确了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把婚育都勾掉了。湘南说,宋蓉对他说,天地为之一宽。”


    宋山青说:“不想生也算了,我看到网上有很多丁克夫妻,大猫怎么就碰不到一个不想生的男人?我也不求她结婚,好歹有个伴,有个伴的话,那天可能是对方去取面包。”


    秦琪说:“我认识几对丁克,有两对没走下去,一对是女方配合男方不生,一对是约好了不生,后来男人都反悔了。约好不生的那对还好,女人自己不想生,愿赌服输,但配合不生的那个女人很后悔,可她年纪大了,生不出来了,男人和她离婚,去找别人生。”


    姚友梅说:“也有不反悔的男人吧?”


    秦琪说:“当然有不少,但是对小鹿来说,跟男人当工作伙伴,当普通朋友,都好过当伴侣,当伴侣麻烦得多。”


    姚友梅说:“宋蓉是怕麻烦,她以前说,连做饭她都嫌烦,但这已经是当妈妈当太太最简单的一环,所以婚育她搞不来。我以前误会她是受了情伤,吓破了胆,其实爱情没有那么大的杀伤力,一个人不想过哪种生活,不需要理由,不想就是理由。”


    秦琪把姚友梅和宋山青送到苏锐家附近,自己沿着湖散散步。苏锐家是一栋三层尖顶洋楼,花园很大,几个园丁在劳作,姚友梅在齐州也认识住别墅的人,但苏锐不单是住得好,她是老两口先前接触不到的高级知识分子。


    第60章


    苏锐牵着雷暴出来,宋山青没带任何玩具和食物,这是他看资料学到的:初次见面,保持冷静,让狗主动探索。


    雷暴比视频中高大,毛发光滑,身姿挺正,一双眼睛很深邃,凝视着眼前两位老人。


    姚友梅感觉被它审视,心头一震,她和宋山青事先学习的“友好蹲下,伸手背”流程好像行不通,雷暴虽是犬类,但它有一种威严感,使她和宋山青好像变成准备汇报的哨兵。


    流程卡住了,正当姚友梅想对策时,苏锐说话了:“雷暴平时很稳重,但腿伤有时会让它焦躁。”


    宋山青点了点头,微微弯腰,避开和雷暴对视,目光落在它背上,像在查看苗圃里的土壤,声音很平和:“雷暴同志,你好。”


    雷暴动了动耳朵。宋山青跳出学来的知识,做了一件让姚友梅意想不到的事,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用饮料瓶做成的扦插工具,里面装满蛭石,插有一枝琼花枝条。


    慧儿从扬州带回琼花,宋山青剪了几枝扦插,打算等它们长出根再定植,他参与兴建齐州飞云湖公园时种过琼花。


    宋山青弯着腰,伸过琼花枝条,放在雷暴稍一探头就能够到的位置。空气安静了几秒,雷暴的鼻尖微微耸动,它闻到植物的气息,也闻到老人从阳光和人群里走来的气味,终于,它迈进一步,没有嗅枝条,用鼻子郑重地碰了一下宋山青的袖口。


    就那么一下,雷暴退回到苏锐身边,依旧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类。宋山青收回手,把扦插瓶放回包里,对苏锐说:“我查过资料,琼花枝条被认为是安全的,没有已知的显著毒性。”


    苏锐脸上有隐约的笑意:“雷暴对你发放通行证了,两位请进。”


    宋山青跟着她身后说:“我看到雷暴右后腿的情况了,以后散步,我们会记着让它走平路,走慢点,半小时左右就让它休息,你看这样行吗?”


    走到门廊下,姚友梅从背包里翻出两双拖鞋,给宋山青递一双,苏锐看着两人换鞋,想说什么,但没说,只道:“我和天空艺术空间谈过了,可以合作。我们先获得宋女士自然继承人的授权,才能合法使用她的笔名设立奖项,我请律师草拟了《授权许可协议》,两位请看看。”


    协议条款很简单,主要是授权苏锐和天空艺术空间使用宋蓉的姓名、笔名、形象和艺术成绩,用于运营艺术奖项的宣传推广,授权人既不承担奖项运营的任何风险,也不享有基金的投资收益分成,其角色是宋蓉名誉使用的授权方和监督方,以及被邀请作为奖项的荣誉顾问和颁奖嘉宾,差旅费均由苏锐负责。


    姚友梅说:“法律条文我不大懂,我们能发给宋蓉的作品版权经纪人看吗?”


    苏锐昨天就问过宋蓉的经纪人是哪一类,给两人倒柠檬水:“当然。你们需要专业人士把关。”


    授权书只有一页纸内容,江陵很快回复:“我请版权律师看过,没问题,能签。”


    姚友梅签名,把江陵发来的相关资料都转发给苏锐,授权完成。苏锐说:“昨天我和谢湘南谢工沟通过,我们将会合作,他公司为沈岚女士提供康复产品,我来承担一部分医疗费用。谢谢你们为我引荐谢工。”


    昨天,黄月凤说沈岚的心理状况很糟,她说想自己吃饭,但是护工把她双手的绑缚带解开,她去拔导尿管。


    姚友梅急道:“不能随便拔,会感染的!”


    黄月凤说:“护士也这么说,她说感染死了正好,护士只好又把她的手脚都绑缚在床上。”


    姚友梅对苏锐说:“我很担心沈岚。”


    苏锐叹了一声:“沈女士需要持续的心理干预,心理咨询师每天都和她对话,她的忍耐时间在变长,但人的情绪有起伏,还得依靠时间的力量。两位,我稍晚要去见柳文婷女士,今天先聊到这里?”


    宋山青起身:“好的,哪天你一声召唤,我们就来带雷暴出门走走。”


    苏锐唤过雷暴:“小暴,我们一起送送客人。”


    雷暴从毯子上站起来,宋山青细看它的步伐:“受过伤,还是威风凛凛,让我想到外国一个电影演员。”他想了想,对姚友梅说,“不年轻了,但以前是特工,功夫还在,打起来虎虎生风,就是每集都在救女儿那个,宋星推荐我们看的。”


    姚友梅记不得,她不爱看动作片,每次只看一点就打瞌睡。苏锐说:“《飓风营救》?”


    宋山青说:“对对对!救完老婆救女儿,都很好看。”


    苏锐对雷暴说:“夸你英雄迟暮,但英雄老了还是英雄。”


    雷暴的耳朵又动了动,咧开嘴,在笑。姚友梅觉得它聪明又可爱,她没那么惧怕了,摇摇手:“雷暴同志,下次见。”


    晴好的天气里,姚友梅和宋山青慢慢走,慢慢议论:“我先想着,能当导盲犬,通人性,不会乱咬人,但一见面,还是吓一跳,它像个军官,严肃得很。”


    宋山青说:“我看出你害怕了,手都缩着,在你眼里,它怕不是个军官,是军阀。”


    姚友梅笑起来,秦琪在不远处招手,她快步走去,把情况都说了一遍。听到沈岚抑郁,秦琪很怜惜:“她太难了。小鹿也被绑过,还和我开玩笑,说她终于体会到任我行被锁住琵琶骨的滋味。”


    2021年冬天,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双肺感染并双侧胸腔积液,高烧不止,神志也模糊,护士担心她在混沌中拔掉身上的管子,用绑缚带将她的双手双脚固定在床架上。


    宋蓉每顿都吃一袋袋营养剂,用吸管食取,护工疼惜她:“我给你买蒸鸡蛋羹、白粥和鸡汤,再把你的床摇起来,喂给你吃。”


    宋蓉说:“这种糊糊营养又方便,你放在我嘴边就行,不会汤汤水水滴滴答答。”


    每次秦琪打电话问宋蓉的情况,护工都夸宋蓉性格好,体贴人,很怕麻烦她,可她是做这个工作的,不怕麻烦。


    宋蓉对秦琪说自己不完全是跟护工客气,像她这类对食物兴趣乏乏的人,营养剂很适口,只可惜比日常餐贵很多,不然她平时也愿意吃,瓶盖一拧,一口气吸完,又顶饿又便捷。


    大湖风平浪静,三人沿湖漫步,姚友梅说:“七七,我前两天收拾东西,看到文件了,宋蓉指定你是她的意定监护人,她急症进了医院,你能签字,将来去住养老院、护理院、遗产安排和后事,也是你来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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