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难以置信:“只是巧合吗?”


    谢湘南说:“是的。这是我们公司用户体验团队做的数据库,团队认为,在灯光和音乐等物理安抚后,还可以用一些诗意回应提供情感慰藉,所以建立数据库时,团队收录了很多具有文学性的句子。阿姨,人类内心崩塌时,或许文学作品可以抚慰人心,充当扶手,这是我们的初衷。人类有些情绪是共通的,HuGu说什么,全靠你自己怎么解读。”


    姚友梅说:“你意思是说,就像算命的,会说‘你这个人心很好,就是运气不好’,是个人都听得进去,觉得被说中了。”


    谢湘南笑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宋山青说:“机器人说它是人生产的,不是它聪明,是人聪明。但是,人也是自己一步步进化成人,机器人有天会不会自己进化,超过人类?”


    谢湘南说:“叔叔,你问的问题,网上也有人天天吵。我这么说吧:我们设计机器人,会给它划定绝对不能逾越的界限,比如,绝对不能嘲笑用户,绝对不能替用户做决定,绝对不能把用户的数据卖给任何人,它在我们的界限之下,不会自我进化,手握决定权的,永远是人。像你问的问题,HuGu自己不会问,因为自我意识和好奇心,都是人类才具备的,AI的知识库再怎么全知全能,都是配合人类的提问和需求才存在,它们依附人类而生,人类是指挥官,它们是人类意志的执行者。”


    姚友梅说:“现在很多小孩找不到工作,几十年后,机器人越来越多,人的饭碗越来越少。”


    谢湘南回答:“阿姨,这也是我们煎熬的伦理拷问,我还给不出很好的答案。但我们设计机器人,是让它们去做苦活、危险的活,从而把人类解放出来。我们公司内部有个技术影响评估小组,正在用公司利润培训照护者,与社区合作创造新岗位,我们还在招人,让更多人学习制造、维护和改进机器人,促使机器人更好地关怀人类。这些问题,蓉儿都和我讨论过,我把聊天记录找出来。”


    谢湘南发来截图,姚友梅一张张地看,宋蓉也有过担忧:“AI能模仿我的风格,还能生成新图。人类希望机器人用于消防救灾,养老看护这些苦差事,不是让它们代替人类搞创作。”


    谢湘南说:“我们内部也在讨论,都还在想。”


    宋蓉渐渐找到一些头绪,跟谢湘南分享:当她休息时,HuGu会播放AI创作的氛围音乐,以及基于算法创作的画作,大致符合她的审美,但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有一天,宋蓉正在画《走,我们去十六国》,门被敲响,她受到打扰,线条画歪了。


    对门邻居请宋蓉处理电脑故障,宋蓉回来看到歪斜的线条,意识到这是AI和人类的不同。AI也能画扭曲线条,但它不曾生活过,它的线条背后,没有被打断、被干扰、被求助的情感痕迹,它没有生命体验。


    非文艺创作者们能否分辨出AI创作和人类创作,于宋蓉不重要,她告诉谢湘南,她还在创作,在表达,在生活,这对她很重要。


    谢湘南说:“你提炼得很好。我会把你这些话告诉我同事,AI会取代部分工种,但无法取代人的境遇。AI擅长模仿,能交出及格线以上的作品,但它缺乏活气,它能画龙,点睛的还得是人。”


    宋蓉说:“是的,AI是人类的辅助工具,赋魂的是人,这是类人和人类最本质的区别。人类的身体会衰老,记忆会衰退,但人类在生命历程中获得的私人情感,体会到的时代情绪,才是创造力的精髓,可能到最后,比拼的是真情实感。”


    有时宋蓉歇息,会让AI生成她脑中偶然掠过的画面,也工整,也优美,甚至也生动,但她看过即忘,她确信,一个优点缺点并存的人类作品,好过AI生成的平庸作品,独特永远比四平八稳动人。


    第59章


    姚友梅购买重伤者沈岚制作的一段音频,听着白噪音入睡。醒来后,她去看窗外的橘子树,绿叶招展。


    昨天黄月凤说,今天是柳根发的葬礼,但柳根发的女儿柳文婷不在群里发言,姚友梅和她私下也没交流,她不准备去殡仪馆,就在心里送送老裁缝。


    快中午时,秦琪来苏州了,她看起来很蔫,姚友梅知道是赶早班机,让她睡一下,午饭做好喊她吃,秦琪说她不困,只是朋友今天结婚,她有些恍神。


    新婚夫妇都是秦琪的熟人,新郎追求过秦琪,他思想贫瘠,有大男子主义,秦琪和他没话说,相处乏味。


    这样的男人,秦琪认识几个,后来他们纷纷结了婚。他们的妻子性格、能力、样貌和家世都优胜于男方,是世俗眼里的低就,秦琪只送礼金,不去喝喜酒。


    姚友梅说:“可能这种男的适合过日子。谈不了风花雪月,但能谈柴米油盐,人情往来。”


    宋山青说:“为人没什么意思,但可能是个好男人,好爸爸。”


    秦琪说:“有个结了婚的朋友说,你傻呀,跟老公要说什么话?老公就是用来养家的,心里话找女性朋友说好了。”


    姚友梅说:“只把老公当钱袋子用,这种人很多,但是你和宋蓉都看重精神交流,过不了这种日子。”


    秦琪说:“我也告诉自己,人要的生活不同,她们是会结婚生孩子的那一拨,在标准线里找个本性还行的男人。我是根本不考虑结婚的另一拨,萝卜白菜,我都不爱。小鹿说,我们就当可爱又迷人的小反派,离经叛道不碍着谁。”


    姚友梅去做饭,宋山青问秦琪工作处理得如何,秦琪说开过定剪会,导演团队的重心是补救拍摄导致的逻辑漏洞,她叹道:“小鹿说,她和疾病做斗争是大战风车,我感觉自己也是堂吉诃德,在跟时代搏斗,想把中长剧观众的注意力拉回来,还得尽心尽力,做出精品。”


    宋山青说《永遇乐》很精彩,他从没看过仙侠剧,也看得津津有味。姚友梅说:“我们看到你是责任编辑。”


    《永遇乐》是秦琪进入影视业参与的第一部 剧,2015年,她把宋蓉从上海喊到北京。


    宋蓉在上海动漫大师工作室待了三年多,开始只做部分上色工作,逐渐深度参与。动漫大师的工作重心转到动画制作,很重视他第一部 动画作品,宋蓉是工作室绘本方面的核心人物,不在动画方面,但每天观摩学习,攒到了经验。


    当时业内普遍认为,电视剧前五集定生死,务必使出看家本领留住观众。投资方特别重视《永遇乐》的动画特效,后期制作时,身为责任编辑的秦琪搬到动画工作室督工。


    工作室负责人在西四环买了相邻的两套房子打通,跟手底下的人同吃同住,秦琪引荐宋蓉加入团队,她知道宋蓉想做动画。


    合住时,秦琪在做一部都市言情剧,是剧本策划人,每天跟各环节的人打交道,疲累不堪,但是再晚回家都有饭吃。


    工作室请了阿姨做饭,负责人是四川籍,阿姨照顾他的口味,做的菜又油又辣,几乎每顿都有腰花和肥肠,一周能吃五六次火锅,饭桌上动物内脏云集。


    秦琪吃什么都香,但宋蓉很少帮她留饭,会让阿姨单独做几个健康快手菜,秦琪回家晚,不适合吃得太油腻。


    宋蓉不吃动物内脏,只挑些能吃的,有时会自己做饭,但她做饭异常简单:烫点青菜和牛肉卷,煮两只白水蛋,再捏个饭团,里头加点蚝油和牛肉酱,用紫菜片裹起来吃。


    每周,宋蓉都亲手给秦琪做顿她认为像样的饭菜,让秦琪被外卖荼毒的肠胃休息休息。她不喜欢做饭,技能是有的,做出来的饭菜口味都很好,秦琪卷起几页废弃画稿,当成话筒,唱出自己乱编的曲调:“啊,人生,我是多么快活。”


    宋蓉笑话她:“一个白菜丸子汤就能把你吃美了。”


    有次秦琪又吃美了,抱拳为礼:“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不敢忘。”


    宋蓉揉她的头:“我只喜欢周芷若。”


    饭后时间还早,姚友梅说起苏锐设立夏芳野艺术奖的安排,秦琪很惊喜:“她的合作方是天空艺术空间?那我很熟。”


    秦琪担任一部都市言情剧制片主任时,看景时相中天空艺术空间的几个展厅,拍出来很漂亮,而且是对方赞助,没收一分钱。此后双方还合作了几部都市背景的影视剧,秦琪和其中一位股东私交甚笃。


    宋山青说:“苏锐说负责基金运作的是顶级资本团队。”


    秦琪证实确然如此,是飞晨资本,大老板在金融领域深耕多年,在艺术、科技和医疗方面广泛投资。


    宋山青想起来了:“湘南说,他们公司是飞晨资本投的。”


    没见到谢湘南之前,姚友梅以为他是导致宋蓉封心锁爱的元凶,采访时,她征得谢湘南和记者的同意,录下双方对谈。


    这几天,姚友梅听了几遍,放给秦琪听,秦琪说:“小鹿没和我说得这么细,但大差不差。”


    姚友梅问:“那你知道何景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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