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宋蓉和栗鸢大概有七八年不联系,栗鸢的儿子过十岁生日那年,宋蓉突然又出现在栗鸢生活里,她主动去栗鸢定居的团山县看她,给她的儿女派送大红包。


    栗鸢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宋蓉对此的解释是人到中年,懂得珍惜,因为栗鸢不是别人,是她人生中最初的朋友。栗鸢相信她,但老觉得中途失散是哪里有点不对,又说不上来。


    姚友梅的神色被主笔记者袁宜看出来:“阿姨,你大概知道原因?”


    姚友梅欲言又止,栗鸢说:“真有原因吗?友梅姨,麻烦你告诉我。”


    姚友梅说:“栗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有天,栗鸢告诉宋蓉,她的生命里出现一个真心人,他愿意娶她,愿意善待她的女儿,她决定再婚。


    说再婚不准确,栗鸢第一段婚姻年龄太小,没有领证。社会青年死后,有不少男人找栗鸢,但尹秋萍说他们不是动真格,只想占点寡妇的便宜。


    栗鸢的再婚对象在团山县电信公司工作,长相中等,有过短婚史,没有孩子,待栗鸢和女儿都很大方,女儿很喜欢他。


    栗建华和栗树查了男人的底子,他是独生子,在电信是正式工,离婚原因是前妻不能生。男人父母做早餐生意发家,在团山县城有两套大房子,三个门面,还在齐州市一中对面买了一套三居室收租,日子过得好,栗鸢认为值得一嫁。


    电话里,栗鸢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我生的是女儿,不然不好再嫁。”


    宋蓉开始对栗鸢冷处理,冷得被姚友梅看出来:“伸手不打上门客,你和栗子是怎么了?”


    宋蓉说听到栗鸢说出那句话,她的心冷了,在她心里,栗鸢无可救药了。姚友梅倒是理解:“她没说错,男的都不想帮别人养儿子。栗子要是拖个儿子,想嫁这个条件的男人比现在难。”


    宋蓉语气很呛:“因为不用给女儿买房子娶媳妇吗?我跟你真是没话说。”


    宋蓉回房间,门一关。姚友梅做好饭,敲门喊她吃,她出来了,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宋蓉扬言让栗鸢绝迹于她的人生,但每年春节回家,她都忍不住提起栗鸢,就像她经常挂断姚友梅的电话一样:我和你讲不通,我不想听你说话,但下一次,姚友梅给她打电话,她照样会接起来。


    栗鸢流下眼泪:“方方又恨我不争气,又心疼我。她做完那么大手术,还跑回团山看我,她说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些共同回忆罢了,她经历了生死,想珍惜生命,珍惜感情。”


    姚友梅点头,桃枝开口:“这件事可能和我也有一点点关系。”


    2021年冬天,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不确定能否自主排尿,内心惶惑。桃枝每天一有空就和她通话,她在三甲医院康复科待过好几年,以她的从医经验判断,宋蓉不会有事,她让宋蓉出院后去她生活的城市,她亲手为宋蓉理疗。


    宋蓉不愿整天想着自己可能的后遗症,让桃枝多说说她自己,桃枝却没什么好说的,她生活中最大的烦恼是公婆偶尔唠叨让她生二娃,凑个好字。


    桃枝没有再生育的想法,对宋蓉说:“还好我生的是儿子,他们催上几句,不强求,不然我会提离婚。”


    宋蓉愣怔半晌,说:“我发小也说过‘还好’。”


    那天,桃枝和宋蓉有过漫长的通话。经桃枝梳理,宋蓉承认自己过于傲慢,对栗鸢进行了简单粗暴的审判,她对桃枝说出她的后悔:她本该明白栗鸢何以成为后来的栗鸢,又何以会说出那样的话。她说要把栗鸢丢掉,可她在生活中很多不经意的时分,都会想起栗鸢,她意识到自己舍不得栗鸢。


    当栗鸢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稀里糊涂成为母亲,很多事还没来得及懂得,渐渐地,她没有机会懂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七窍玲珑心。所以宋蓉出院回齐州后,去团山县找回她的自己人栗鸢,重新建立连接,共度更多岁月。


    在宋蓉笔下的世界里,栗子继承并光大了她父亲搁浅的事业,成为保护动植物的天使。栗鸢又哭了:“请问我能看看她画的那个故事吗?”


    桃枝说网站关闭多年,江陵说:“芳野给我发过,我硬盘里保存了一部分画稿,回上海找找。”


    2004年,野鹿1984在网站连载《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之后辗转几个城市,于2015年完稿。江陵想拿去出版,宋蓉说自古名家悔少作,她虽非名家,但刚起步时技法不行,只算习作,不值当牺牲无辜的树木。


    江陵是2013年初认识宋蓉的,她当时是出版社编辑,负责一个漫画大师的作品编辑出版工作。大师有转型计划,工作重心转到动画制作,为此广招门徒。


    大师还未成名时,作品都是亲力亲为,打响名气后,他成立了工作室,绘画中很多小环节由助手们完成。江陵看出工作室来了一个在色彩方面很有天分的新人,经她上色,大师交出的作品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江陵去大师工作室催稿,从他的助手里锁定了宋蓉。她想看看宋蓉是否具备色彩之外的天分,宋蓉给她发了《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画稿。


    这是个能独立完成绘画创作的人。江陵邀请宋蓉合作“时光机”系列绘本,宋蓉为大师打下手之余,着手创作该系列第一卷 《走,我们去唐朝》,成为插画师夏芳野。


    在江陵看来,《森林公安特别调查组》绘画技巧是有些生涩,但人设和科技背景超前,故事也讲得精彩,当年不是热门题材,看的人不算多,但时代发生变化,放到现在读者会多些。


    宋蓉坚持不出书:“作品完成,我就不重新画了,我尊重20岁的我。就放在网上给人看吧,一个故事有一个故事的命。”


    袁宜问起栗鸢现下的生活,栗鸢说丈夫是个乏味的好人,对她的女儿视如己出,也疼爱两人共同的儿子。


    栗鸢夫家的三个门面,有两个出租,还有一个是公婆的发祥地,自用至今。他们买下隔壁店铺,扩大经营规模,仍然每天起早贪黑做生意,老食客只认他们。


    结婚后,栗鸢在公婆开的饭店打下手,他们没给她开工资。每年生日,栗鸢会找婆婆要个金镯子,说留给未来儿媳,平时偷摸从丈夫给的家用里攒下钱,给自己买了社保。


    公婆薄待栗鸢,栗鸢看得穿,他们的财产都将是她儿子的,儿子很爱妈妈,她不怕。


    栗建华生前给女儿留了一笔钱,栗鸢以哥哥栗树的名义在团山县加盟了一个连锁零食店,生意还不错。三年前,她的女儿生下女儿,她当了祖辈。


    女儿在邻市生活,她公婆都年轻,不用栗鸢去带孩子,她也走不开,儿子青春期叛逆,有点不服管。


    陈文杰问:“你有40岁吗?”


    栗鸢回答:“6月份41岁。”


    袁宜说:“所以你是17岁的少女妈妈,38岁的姥姥。”


    栗鸢说:“方方笑我永远快人一步,是弄潮儿。”她笑着笑着哭起来,“可是先走一步的是她。”


    栗鸢少女时明媚鲜妍,历经生活磋磨,仍然是个清艳的美妇人。姚友梅不做声,其实栗鸢的第二任丈夫算不得好人,他借过几次网贷,都被父母填了窟窿,还想把继女塞给一个烟酒嫖赌样样来的土老板,继女逃去邻市打工,匆匆结了婚。


    栗鸢是宋蓉的自己人,姚友梅不揭破栗鸢对丈夫的“好人”定论,她暗自喟叹红颜薄命,也叹命运捉弄。如果尹秋萍没有出事,栗建华不会远去海南,他俩好好教育栗鸢,栗鸢不会被社会青年骗走。明珠一样的女孩,原本能过上比现在好一万倍的生活。


    第32章


    除了栗鸢,宋蓉的朋友里,姚友梅对慧儿最熟。宋蓉和曾玉慧是大学时的室友,睡对铺,两人结为生活搭子,一人打饭,一人打水。


    大二时,慧儿和邻班男生谈起恋爱,男生老家在湖南常德,毕业后,两人一起去长沙工作,第二年结了婚。


    婚后,慧儿两次流产,医生建议让她丈夫检查身体。丈夫被查出少精弱精症,慧儿走上试管婴儿这条路。


    结婚后,慧儿的生活重心是生孩子,她的工作发展普通,没攒到什么钱。丈夫会给慧儿家用,让她安排生活,家人的吃穿住行、日常用度和保险,都是慧儿在操持。


    公婆说男人的收入足够养家,让慧儿歇下来养身体,安心保胎。慧儿不敢歇着,然而试管婴儿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胚胎停止发育了。


    丈夫求慧儿再试最后一次,可是米./青液报告出来,他的情况进展到非梗阻性无精症,采取显微取精术也提取不到可用的精./子了。


    四次试管婴儿做下来,慧儿身体败了,期间她多次想离婚,但下不了决心。她和丈夫相处和睦,公婆也疼惜她,总说对不起她,家务不让她沾手。她不确定再婚会遇见怎样的人,好像不能因为丈夫这一个缺陷,就否定这个人。


    慧儿在离婚和不离之间挣扎,反复分析自己能否接受没有孩子。她算是喜欢孩子,特别喜欢倒也谈不上,她一次次做试管婴儿,更多是出于求不得的不服输。不生,可以吗?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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