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州地区孩子的十岁生日是大日子,父亲带姚友梅去镇上买运动鞋,她开心极了,连她喜欢另一双,也被父亲看出来了,父亲说:“你长得快,明年就穿不进了,明年再买新的。”


    想到明年还有新鞋子穿,姚友梅幸福得把运动鞋放在枕边睡觉。父亲走后第六年,姚友梅梦见他来托梦:他即将转世为人,在山东一户人家,姓却。


    也许是确,姚友梅不知道父亲说的是哪个字,她不认识这两个姓氏的人,但这句话是牢牢记住了,还说给宋蓉听。


    一两年前,很平凡的一天,宋蓉给姚友梅打电话:她在北京医院电梯里,听到一个人发语音微信,对人说他母亲吃了方瓜馅的点心,得了急性肠胃炎,送来医院。宋蓉想问那男人乡关何处,但男人出了电梯,她没能挤出去,只听出是山东口音。


    宋蓉查到,跟长河镇一样,山东有不少地区用“方瓜”指代南瓜。她对姚友梅说:“家爹说不定真的成了山东人。”


    宋蓉爱看神神鬼鬼的故事,但她是无神论者,姚友梅知道,女儿特意告知,是想让她听了高兴。


    可是,女儿活着的时候,母亲为什么总是惹她不高兴?女儿生气时说:“你说以后我老了,一个人烂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我真搞不懂,明明是心疼我,说出来跟骂我一样,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母亲好的时候,对女儿很好,所以女儿能怎么办,只能一再似笑非笑:“算了,放你一马。”


    秦琪说:“接受,放下,心里才能好过。”这是宋蓉对父母利用她车祸的态度,姚友梅想,宋蓉对母亲的态度也一样,她接受自己有一个愚钝母亲,放下那些被伤害的时刻,唯有如此,心里才会好过一点,她不是放母亲一马,是放她自己一马。


    姚友梅的指腹避开宋蓉头颅最触目惊心的损伤区域,抚过宋蓉左耳,5岁时的车祸在宋蓉耳侧留下疤痕,已然淡得几不可辨。


    宋蓉查出脑静脉窦狭窄那年,问过医生,是否与她幼年的车祸有关,医生说是完全不同的部位,而且车祸对静脉造成这样的影响概率极低,像她这种多处狭窄的情况,通常是先天发育异常。


    姚友梅的指甲掐进掌心,年轻时竟然那么糊涂,就在新华书店上班,却不知道找本孕期指南看看,把肚子里的女儿养得结结实实。


    这一世,不是女儿的好母亲,做了太多对不起女儿的事,让女儿受尽委屈,所以被上天收走母女缘。


    姚友梅眼泪落下,砸在宋蓉额头上,她没有擦拭,拿过百合花,让女儿闻闻花香。她忘了是从哪里看到的,人死后,疼爱她的人落在她身上的泪滴会变成痣。变成痣吧,变成一颗芝麻大的小黑痣,以此为凭,他日重逢,让妈妈一眼认出吧。


    宋星弯下腰,伸出双手,掌心贴在姐姐两颊上,停留几秒,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松开手。


    姚友梅心里又疼起来。这个动作是宋蓉经常对宋星做的,宋星发胖后,宋蓉说他胖得满脸横肉,两颊鼓得像花栗鼠,双手虚虚地遮住他的腮帮,鼓励他健身减肥:“五官长得多好,赶紧瘦下来。”


    宋山青也弯下腰,两手捏住女儿的双肩,向后掰了一下。宋蓉做完椎管内血肿清除术后,后背有些佝着,肩膀也内扣,她在家做复健操时,宋山青总会正一正她的肩,让她挺起背。他从年轻到年老,体态一直很好,宋蓉随他,也是身板挺直,肩颈舒展。


    外面的人没有催促,但是不能再耽误时间。宋山青郑重地拉上白布,遮住女儿,直起身,向外走去。


    宋星也转身,姚友梅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42年前,刚出生的姚友梅毛毛待在保育箱,她也这样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宋山青打开门,邵倩一行耐心地等在门口。姚友梅声音沙哑:“好了,我们都好了。”


    邵倩再次向一家人鞠躬:“感谢你们。请你们务必相信,我们会确保宋蓉女士的奉献,被用于医学教育与研究事业,得到最大的尊重。”


    两个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快速进入告别室。一家三口匆忙往后门走,宋星事先问过,宋蓉会从那里离开,被抬上红十字会的转运车,前往医学院。


    所有的亲友都等在后门通道处。众人不能面对面和宋蓉告别,只能守在此处,试图能看看她,即使是被白布覆盖的她。


    秦琪请的记者都来了,摄像设备架好,准备拍下最庄严的时刻。很快,工作人员推出担架车,宋蓉被装入一个浅蓝色的、不透明的遗体袋,隐约勾勒出人体轮廓。


    姚友梅闻到非常鲜明的消毒水气味,她蓦然明白,在她离开告别室后,那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去做什么。他们是去消毒,使宋蓉符合医学接收基本标准,以保障后续工作人员的安全健康。


    所有留在宋蓉身上的体温、泪痕及指纹,都已经被那清洁的液体带走,不留痕迹。她不再是姚友梅毛毛、方方、宋蓉、大猫、枯叶蝶、野鹿1984、夏芳野和tongyao1984,她正式成为医学捐献物,踏上新的征程。


    通道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担架车的车轮滚动声。在推车经过的时候,排在队伍最远处的一个人踏前半步,猝然伸手,迅速地碰向遗体袋里宋蓉的手。


    这是不被允许的,而他这样做了。没有人喝止,推车也没有停,保持着平稳的速度前行。


    一切都太快了,男人来不及碰到宋蓉的手,他的手指只是匆匆地掠过死亡。姚友梅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但她无暇多想,目视女儿被抬上红十字会转运车,随后,车门关上。


    白色厢式车引擎发动,驶离殡仪馆。宋蓉去往被赋予最终意义的场所,总有一天,会有人替她战胜风车。


    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姚友梅垂下双手,定睛看向赵越。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如今他年近半百,两鬓斑白,身型挺拔如故,他僵在原地,手指蜷缩着,里面空无一物。


    赵越察觉到姚友梅在看他,快步走过来,对她和宋山青说:“你们多保重身体。”


    他说完即离去。姚友梅恨意满腔,恨他不到28岁就结了婚;恨他那多嘴的同事把话传到姚友松耳朵里,从而被她知道,逼得宋蓉挥剑斩情丝;恨他既然对宋蓉怀有如许深情,当初为何不争取她,只要他拿出足够的诚心,当父母的会反对吗?


    假如他耍尽伎俩和宋蓉在一起,宋蓉会留在齐州,会随他的调职迁去别的城市,会过不一样的人生。2026年4月11日,她绝无可能走到那个路口,被李泽凯一击致命。他没种,没种!


    姚友梅恨得脸色铁青,回眸却看到潘迎雨在无声痛哭,整张脸藏在双手里,哭得肩膀抖动,她再次恨心大作。


    2011年,宋蓉带潘迎雨回齐州,潘迎雨见到宋、姚两家至亲,亲口说过会和宋蓉一生相亲相爱,但没过多久,他们分了手。宋蓉说不会有什么婚期了,她和潘迎雨的婚约到此为止。


    姚友梅问过原因,宋蓉说问题出在潘迎雨,毫无回旋的可能。但潘迎雨为15年前的未婚妻千里而来,还哭得如此失态,姚友梅心生疑窦:宋蓉当年所言,就一定是真话吗?


    江陵轻拍潘迎雨的后背,姚友梅从包里掏出纸巾,轻声说:“小潘,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好吗?”


    潘迎雨眼皮发肿,摇摇头:“阿姨,我没有心情。我想自己待着。对不起。”


    姚友梅问:“你哪天回去?”


    潘迎雨说:“我没来过苏州,想散散心,后天走。”


    姚友梅说:“那,明天晚上能请你吃饭吗?那年我去广州,你款待过我。”


    潘迎雨答应下来:“好的,阿姨。”


    姚友梅去找记者道谢,秦琪说过,招待记者的事由她负责,但一声谢谢她是要说的。


    宋蓉的朋友们都说中午不一起吃饭,让姚友梅把包厢留给家人,但下午的采访,她们都会准时到。


    姚友梅说:“你们都是从大老远赶来,对宋蓉有情有义,我们必须招呼你们。”


    桃枝说:“我们对小鹿有情有义,是因为她是这样对我们。阿姨,你们要调整心情,我们也需要。我们各有各的性格,也各有各的怀念方式。”


    柠檬说:“阿姨,我来之前就查到几家想吃的店了。你放心,我们都会安排好自己,你们不用客气,我们和小鹿之间也不讲客气的。”


    江陵、栗鸢和林烨也说自有安排,姚友梅没奈何,合起双手致谢。等这些女性朋友都散去,谢湘南走来说:“阿姨,我下午有个会,得回上海了。我会关注案件进展,有需要请联系我。”


    现场只剩姚友梅和宋山青的家人老友,柯宋慈说:“友梅姐,二哥,我也自便,晚上见。”


    宋星约的钟点工快到了,秦琪说随他回宋蓉家,稍微布置一下书房,宋山青说:“你不是要招待记者吗?”


    秦琪答道:“他们先去事发街区取景,我和他们约在月华巷边上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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