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又问：“受害人家属现在悲痛万分，您怎么看？”
石某人言辞诚挚：“我非常理解家属的痛苦，换谁都难以承受，我会积极推动双方沟通，代表我的当事人尽力弥补。我相信，法律最终会作出公正裁决。”
双方很有默契，必然是私下对接好的，采访者再问：“我看到有些自媒体扒出逝者隐私，不知石律有何看法？”
石某人叹口气，回答得滴水不漏：“悲剧已然发生，逝者过往的私人经历，只应该被封存安放，不适宜在公共空间过度讨论。作为律师，我希望舆论保有温度，敬畏隐私。”
石某人衣冠楚楚，谦和有礼，像他之前所有视频表现的一样。他用几个快进快出的问答，营造出自己被乱象连累，无奈规劝舆论的正义形象，他的评论区节奏被带得飞起：“石律说的没错，人人都有辩护权，在法院宣判前，犯罪嫌疑人不能被大众情绪定罪，这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底线。”
“能走到这一步，想必嫌疑人也是被逼到绝境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大丽花视频底下居然有人说石老师和大丽花沆瀣一气，扒未成年隐私！石老师很善良宽容好吗，他从不过界。”
“明眼人都能看出，大丽花是站逝者一方的，他的同情不要太明显哦：逝者原生家庭重男轻女，逝者被亲叔叔猥亵，逝者自怜自伤，在异乡孤苦度日，逝者深受情感创伤和艺术创作双重压力，42岁时车祸身亡，度过短暂悲惨的一生。”
“楼上什么意思，逝者不值得同情吗？一个绝望的人碰到了另一个绝望的人，这是命运捉弄。”
石某人是律师，他什么都明白，偏要故意把四条人命和一人重伤致残的惨案，说得像满天飞舞的杨絮一样轻飘飘。姚友梅气血上涌，一个杀人狂魔，到了他嘴里，是其情可悯的可怜人。而他的水军和信众，都在赞美他客观中立，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荒谬，荒谬。
张雯发的辟谣视频时长不到两分钟，但团队为此从深夜忙碌到清晨，助手乔蓝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还温柔安慰姚友梅：“阿姨，兵来将挡，我们耐心些，一定不会让他一直猖狂下去。”
人死了，什么都是空的，连基本权利都没有了，想告他们诽谤都不成，姚友梅心酸难忍，张雯在群里说：“阿姨，叔叔，请不要灰心。污名化受害人是常用手段，李泽凯杀人，石成峰诛心，他看准你们的痛，千方百计逼迫你们羞愧痛苦，最终放弃抗争，接受和解，我们偏不如他们所愿。你们先熬着。”
宋山青回道：“我们会扛住。”
秦琪说：“年少时被猥亵，精神创伤深重，人到中年不婚不育，独居异乡，说话带刺，易燃易爆……这些可以独立存在，互不交叉，但他们利用了大众的刻板印象和思维惯性，扭曲成因果关系，塑造出一个偏执狂躁，惹是生非的女人，为李泽凯的罪行找到根源。但他们编出来的矛盾事件细节再逼真，李泽凯就能无证酒驾，连杀四人，重创一人，伤害两人吗？阿姨，叔叔，普通人只会觉得李泽凯罪无可恕，为他说话的都是坏东西，必会受到惩罚。”
姚友梅说：“我在大丽花评论区学到一个词叫巧言令色，这个石某人也是，他半个字不提李泽凯是死罪，拼命往冲动和悲剧上引。”
张雯说：“是的，他在避重就轻，偷换案件性质，避而不谈是蓄意重罪，这话只有他的水军和粉丝会信。二老不要怕他会玩人设，玩舆论，他再怎么在缝隙里抠人情，也改不了重罪的根本定性。他做多错多，必有破绽，我们会一挖到底，你们只管踏实等候警方通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精神好好送女儿。”
第20章
快中午时，浓云散去。姚友梅和宋山青走在开满鲜花的街头，几步开外，一朵红茶花倏忽凋落，落地一声轻响，宋山青停步，愣愣地盯着它看。
宋蓉最后一张照片是客户岛屿白噪音拍的，她站在游客当中笑看茶花，姚友梅心知宋山青也想到那一幕，但她印象中苏州园林大同小异，说：“大猫那天在留园，留园是哪个园？”
宋山青说：“我们逛完山塘街走过去的，走了半天，大猫看的是古木交柯。”
姚友梅想了又想：“是不是被赌鬼卖了的那个？旁边导游说他是<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头号败家子，好色爱赌，祖产都被卖光了。”
宋山青点头：“留园转了几道手，先头的主人也是败家变卖。”
姚友梅想了起来。留园有一处青石匾额，上书“长留天地间”，宋蓉说：“刘家子孙败家卖园，盛家老爷子买下来，改成留住的留，请人刻匾，希望长久留存，传世不衰，结果他孙子是个大赌鬼，上海一百多栋洋房输了，轮船矿山输了，留园也输了。富贵转头空，什么也没留住。所以人一沾赌，信不得，你们不要再对召召抱有幻想。”
召召是宋蓉的小表弟，大名刘召成，是姚友兰和刘志刚的儿子，嗜赌如命。宋蓉说：“他爸妈养老，我存了一点专款给他俩。”
宋蓉多方求医，想长久留在繁华世间，可是，一个恶魔让她的人生终止，她的日常生活，她的志业，她的情感，她的未来，都化作梦幻泡影，不留影踪。
又一朵茶花从枝头掉落，姚友梅想起更多。那天留园游客爆满，她很惊讶：“茶花都有这么多人拍！我们那里都在拍樱花桃花。”
姚友梅认识的花不多，茶花算一种，她在苍鸾山国有林场长大，见过很多。她自称喜欢自己名字的梅花，宋山青笑她只认得蜡梅，哪年红梅开得晚一点，她会以为是桃花，至于美人梅和杏梅，她更是分不清。
在姚友梅看来，红山茶开得喜庆热闹，但要说多好看吧，也没有，何以吸引这么多人拍摄？宋蓉手指花台上方的砖匾说：“大家喜欢古木交柯这四个字，交柯的意思是枝干交错相连，象征家庭和睦。”
导游为游客讲解：古木交柯最早是翠柏和女贞，它们交柯连理，被视为祥瑞之兆，但是上世纪中叶，女贞枯亡，90<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园方依据古画精心选择用山茶取代女贞。
姚友梅问女贞长什么样，宋山青说：“友松单位门口那棵高的就是，开白花。”
姚友梅说：“那还是茶花好看点。”
宋蓉说：“忘记从哪里看到的一个说法，茶花花型标准，花本身算是好看，但叶子太大了，整体显得粗笨，所以普通人更欣赏梅桃杏梨，还有樱花海棠，都是先花后叶，开得诗情画意。”
宋山青说：“好看是好看，落得满地都是，清洁工打扫起来很辛苦。”
宋蓉说：“不考虑清洁工感受的话，飘零有飘零的美，言情剧都爱用来营造浪漫氛围。很多花都是花瓣散落纷飞，缓慢抒情，茶花落花是快镜头，一整朵猛然砸下来，我最爱看大红色，像一颗猩红美人头滚落。”
姚友梅说这个比喻很吓人，宋蓉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宋蓉讲的是鲁迅短篇小说《铸剑》：铸剑名匠干将为楚王铸造了天下无双的雌雄双剑，楚王杀害干将，以免他为别人铸剑。干将和莫邪的儿子眉间尺成年后复仇，在王城被通缉。
名叫宴之敖者的黑衣异人出现，自荐替眉间尺行刺，眉间尺拔剑自刎，宴之敖者带着眉间尺的头和剑拜见楚王，用计在煮头的金鼎边，将楚王的头砍入鼎中，自己随之自刎。三颗头颅在沸水中混战，大臣们无法分辨哪颗是楚王的头，只好将三颗头一同厚葬。
姚友梅说这个故事又怪异又惨烈，宋蓉却说：“看到茶花凋落，我总想起眉间尺和宴之敖者。拔剑自尽，坦然赴死，你觉得惨烈，我觉得壮烈。”
姚友梅望着近前的红山茶，不免觉得花也有花的性格，像她性格刚硬，独断专行的女儿。
宋蓉对门的邻居发来微信：“别回家！门口一堆人，一大早就吵吵嚷嚷，我们喊社区民警了。”
再堵心，人得吃饭。姚友梅和宋山青走向一家小店，招牌是五个大字：菜饭骨头汤。
套餐的分量不小，但两人合吃不太够，姚友梅另外点碗糖粥。宋蓉食欲不振，对甜食勉强算是小有兴趣，每个月吃几次小蛋糕，她说甜食有助于缓解心情。
苏州的糖粥和姚友梅想象的不一样，她就着老板送的一碟椒盐蚕豆，一勺一勺地吃。
2020年疫情被封控在家那段时间，社区发放的蔬菜包里难得有蚕豆，一家四口都闲着，齐力剥出来。
宋星说姚友梅做饭不思进取，只会固定搭配：炒蛋和蛋花汤，其实蚕豆有非常多做法，样样都比这两种好吃，姚友梅听得不顺耳：“我又不是厨子，厨子才喜欢开发新花样，你有得吃就不错了，你姐就不批评我做饭。”
宋蓉说：“做饭工作量很大，不干活的人没资格挑剔。你不爱吃就自己动手。”
姚友梅说：“你总说做饭麻烦，其实能有多大工作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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