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律师石某人目前是否和大丽花直击大案要案直接联手,得打个问号。张雯倾向于是他匿名泄露给自媒体,由第三方发布传播,自己隐身,只在背后引导舆论风向。
宋山青一拳砸在桌子上:“狼狈为奸!”
张雯说:“大丽花的目的是吃流量赚钱,石某人的目的是搞垮你们的心态,接下来,他会大作文章,带偏节奏,你们可能会面临很大的舆论风暴,他想逼得你们心力交瘁,不堪重负,只想早点结束一切,签谅解,拿赔偿,赶紧了事。你们妥协,他就得逞了,拿着逆风翻盘说事,进一步提升他的名气。有名了,钱就来了。”
助手说:“石某人在法理上胜算渺茫,有可能走通的只有心理战,在精神上击垮你们。普通人都耗不起,受不了,也扛不住。”
姚友梅说:“我们会硬扛,扛到死。”
秦琪说:“我觉得石某人在出昏招。谁威胁我,我只会愤怒,会反弹,而不是害怕。”
助手说:“各人的性格不一样。秦女士,你是见惯风浪的人,但网暴对普通人的威慑力很强,很多平头老百姓的处世之道是惹不起,躲得起,连恐带吓对他们有效。
张雯说:“各人的经济条件也不一样。黄阿姨跟大家都通过气,受害方都知道既要索赔,也要重判,不是二选一。李家统共就那点钱,石某人想多拿几份谅解书,光靠利诱行不通,可能手段百出,威逼利诱一起上。”
宋山青说:“一共有六个受害家庭,我们扛住了,别人家扛不住,怎么办?”
张雯叹气:“我们这个案子,最大的变数是人心,我们自己先扛住了。请你们始终记得,各种阴招都是石某人为凶手开脱铺路,但他最多是混淆视听,不能颠倒黑白,他再会玩弄话术,案子本身事实铁证如山,后果惨重,国法天理都不容他轻饶。”
秦琪说:“阿姨,叔叔,你们最好是断网,不看不听。如果忍不住,不管评论里说什么,骂什么,你们都不要掉进他们的陷阱。”
张雯说:“二老别慌,他急功近利,我们见招拆招。我的团队配备舆情专员、网络痕迹调查员和数据检索员,石某人能查我们,我们也能反将一军。他每次动作,都会留下痕迹,我和团队会一步步收集证据,伺机而动。他突破律师最基本的执业伦理和道德底线,法官和检方很反感这种邪路子。你们什么都不用多想,所有反击,交给我和团队。”
酒店大堂里,姚友梅不断想起视频里那个机器女声,如果回到那时候,宋山青会和宋云生决裂吗,再不来往吗,不会,她清楚地知道,不会。她和宋山青的确只会让宋蓉失望。
宋家亲缘浓厚,兄弟间吵吵闹闹,没有影响感情。假如宋蓉说出来,当父母的会怎样处理?是,宋蓉被摸了,但没有发生更坏的事,宋山青会和宋云生吵架,会打他,如此而已。12岁的宋蓉明白母亲也不会因此和父亲离婚,再不踏足宋家门半步。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姚友梅捂住脸。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宋蓉自小晕车,一上长途车就晕就吐,每年春节,她都哭闹,不肯去宋垇村过年,姚友梅说:“家家家爹过年要去齐州舅舅家,舅舅家里太小了,小姨要回她婆家,我们能把你往哪里送?一年就回一次,你忍忍啊。”
1997年春节,宋蓉宣称痛经,拒绝回宋垇村过年,姚友梅拆穿她的谎言:“你好事走了半个月!”
宋蓉说:“没走干净,肚子又在痛。”
姚友梅给她做红糖米酒汤圆,宋蓉一口没吃,还摔了书:“你没晕过车,你不晓得晕车有多难受!”
宋山青说:“爹爹病得厉害,我们得回去看看。再说哪有一个人在家过年的道理,你又不会做饭。”
宋蓉说:“你们给我包点水饺,我随便吃几天。”
宋蓉没能逃脱去宋垇村过年,第二年,她躲了出去。姚友梅和宋山青找不到人,推迟回家,次日,宋蓉被迫上了长途车,车开出没多久,车上有人说想拉肚子,司机停车,宋蓉也溜下去。
宋蓉没回来,姚友梅和宋山青牵着宋星下车找,宋蓉躲在厕所旁边,被找到的时候,她气坏了:“你们就不能让我自己回齐州吗?我口袋里有钱!”
宋山青说:“你现在没那么晕车了,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宋蓉伸出满是冻疮的手:“山里比长河冷,也比齐州冷,烤着火也冷。”
宋山青叹气:“算了,我们待一晚上就回齐州。”
又一年春节,宋蓉撺掇宋星跟她一起抵抗回宋垇村:“荒山野岭的,又冷,不好玩,我们留在齐州逛庙会,逛公园!”
宋星扒着门框不出门,怎么哄都不听,拽他就大哭,宋蓉成功了。那时宋山青的父亲去世快两年,他把母亲接来家里过年,过完年再送回宋垇村。
宋蓉最后一次去宋垇村,是2001年,堂姐宋丽结婚,宋蓉被邀请当伴娘,她不答应,但是宋丽和大伯母都求她:“家族就两个女儿,几个村里都没有年纪合适的未婚姑娘。”
宋丽中考成绩不佳,进了一所技校学护理,第二年她不愿再读书,跟同村人偷跑去广东打工,结识从邻村出来的工友。20岁,她大着肚子回乡,父母不得不迅速和对方敲定婚事。
宋丽婚后在山里生孩子带孩子,男人辗转在广东一带的小工厂打工,夫妻俩至今过年才见面。
宋丽的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她想要儿女双全,再次生育却又是男孩。当时政策还没放开,宋丽的母亲上门借钱,宋蓉私下说:“连罚款都拿不出来,怎么敢再生一个?她说我不生孩子是对你们不负责任,她对她的孩子负责任吗?”
每次宋丽来家里拜年,宋蓉打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姚友梅说宋丽待她和宋山青很好,宋蓉不该对她冷漠,宋蓉说:“她是个糊涂人,我和她没话说,不想听她劝我要过正常生活。生了孩子很了不起吗,怎么就能以为自己有资格指点我?我自食其力,依法纳税,哪里不正常了?不结婚生育,就被她说不正常,我看是她脑子不正常。”
宋蓉是姚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儿,她只有宋丽这一个姐姐,但她对宋丽很生分,对宋云生和殷建梅的两个儿子更是连话都不多说,家族聚会能回避则回避,没少被宋家人说“性格古怪”、“傲气”和“大城市回来的看不起人”。事到如今,姚友梅终于明白原因。
2014年,宋云生和殷建梅的大儿子议亲,女孩父母要求在齐州城买房。殷建梅的弟弟是邻市中医院副院长,愿意赞助18万,但这笔钱不够购置女孩家要的阔大三房,宋山青和姚友梅商量,把自家腾给侄儿,一家人搬去新城区住。
两家一拍即合,宋山青把位于老城区的160平大三居卖给宋云生,售价28万,比市价低10万左右。
卖房一事,宋蓉和宋星都赞成。老城区是楼梯房,在六楼,宋蓉说自己爬楼都喘气,将来父母上了年纪会很累,搬到新城区电梯房很好,那套120平的房子3年前就装修完毕,搬去住正合适。
宋山青和宋云生商定过完年腾房,但女孩父母来看过房子,很满意,提出立刻腾出来,在婚礼前好好收拾一番。
宋蓉回齐州过年,宋山青破天荒没去接站,让她打车到新家,宋蓉进门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起不来,一问才知道是前两天搬家闪了腰,当即在家族群骂人:“房款欠了十万,说慢慢给,行,慢慢给,没问题,但你们不能大过年逼着人搬家!还要不要脸了!”
宋云生的小儿子回击:“泼妇!怪不得三十岁还嫁不出去,没人要!”
他说完这句话,把宋蓉踢出家族群。姚友梅很寒心,这个孩子高中三年寄居在家中,她每天给他洗衣做饭,骂道:“敢骂你姐!白眼狼!”
姚友梅骂完退群。宋星屏蔽了家族群信息,对此不知情,等他回齐州,宋蓉说:“老爸,我不会再给你面子了,从今往后,你弟弟一家我只当空气,一个字也不说,一点表面功夫也不做。”
姚友梅说:“他说你没人要,你找个好的气死他!”
宋蓉暴怒:“他算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他的?别人说你没儿子,你就去生,说明你自己也觉得该生,我认为他说的是屁话,我不听!有男的要是什么荣耀吗,他有多远滚多远!”
宋星说:“你们两个也真是老实,叫你们搬家就搬吗?他们还欠着房款,你们干吗那么配合?我赞同宋大猫,再不跟他家来哉!不对,老宋还得坚持一下,先把房款催要到手。”
不来哉是齐州方言,不来往的意思。宋蓉骂骂咧咧:“他们欺负你们,你们还生怕他家儿媳妇跑了,赶紧搬家,通情达理,你们都没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吗?一屋子烂人,你们还当自己人,我真是见鬼了。”
视频里的机器女声说:“我借题发挥,对父母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家人来往。这次,我妈站在我这边,从此每年过年,只有我爸独自返乡探亲。”姚友梅闭上眼睛。宋蓉说到做到,跟宋云生一家人再未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觉得,宋蓉是假装不在意,其实心里计较“嫁不出去,没人要”这句话,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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