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婶摸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装好,宋蓉接过,飞快地冲出店门。姚友梅下班后,她很不高兴:“你就不能买给我吗?!”
姚友梅说:“买个东西你还不会了?你怎么只买一包,一包不够。”
宋蓉气呼呼:“你又没跟我说清楚,你自己去买。”
姚友梅忙着做饭,宋蓉气一下就算了,她迷上武侠小说,废寝忘食地看,没空生气。
姚友梅不反对宋蓉看闲书,她语文成绩一般,阅读理解做不好,作文经常写跑题,看书好歹能学点文笔。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宋蓉去卫生间换卫生巾,出来说:“梅姐,我觉得有些事上你还是很先进的。”
宋蓉在表达感情时才会喊梅姐,姚友梅饶有兴致:“哟,什么事?”
宋蓉回忆往事:“我那时候脸红得不行,其实就该像你一样,大大方方地买,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她说完,做个飞吻的动作,俏皮地说,“对姚友梅女士提出表扬。”
宋蓉十几岁就不大和姚友梅撒娇了,那是她为数不多表达亲昵的时刻。其实她幼年和姚友梅是很亲的,每年寒暑假,她都被送去住在林场的祖母家,姚友梅去看她,她会央求姚友梅陪她睡觉,但一觉醒来,摸到的却是姚友梅用衣服做成的人形。
那几年是姚友梅从出纳转会计的关键时期,她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证书要考,总是很忙。
宋蓉初中和高中都住校,假期才回家住,逐渐和姚友梅不亲了,很多话都不和姚友梅说。
秦琪说出卫生巾旧事,姚友梅叹道:“她连这么小的事都和你说。我哪是思想先进,当时太忙了,没想那么多。”
宋山青说:“大猫以前说,你把细致都放在工作上,不是个细心的妈。”
秦琪说:“搞财务,一个小数点都错不得,很耗费心力,有时候难免顾不上别的事。”
姚友梅心里涌起被理解的暖意,想到黄月凤刚才发的消息:“忘记问了,你们放弃捐献了吧?让女儿好好地来,好好地走吧。”她说,“七七,我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2021年冬天,宋蓉登记捐献遗体时,秦琪正在往医院赶。宋蓉很烦:“我想捐眼角膜,但我视力变得很差,可能没什么用。我还想捐器官,但我肝上有两个先天性血管瘤,肾也不算好,老是水肿,贫血,还尿频,也不知道其他器官怎么样,算了,就选遗体捐献吧,交给他们研究。”
宋蓉高考前和大学入学体检都很基础,她查出肝血管瘤是在《酷Girl》入职前,医生说是良性,此后她每年体检复查,一直没有变大,也没有病变。她腰穿出事后,放弃和医院打官司,也是因为肝血管瘤和脑静脉窦狭窄,一个人体内多处天生血管问题,官司怎么打?
宋蓉住院时,疫情严峻,所有病人家属都不得上楼探视,秦琪只能给她点外卖,让护工下楼拿。
宋蓉手术当夜,秦琪守在手术室外。凌晨两点多,宋蓉被推出来,人刚醒,还迷糊着,一直喊冷,回病房后,护工给她多盖一床被子。
秦琪在医院边上的酒店住下,醒来得知宋蓉出现术后双肺感染,高烧到40度,用了药也没怎么退下去,医生给她用了很多激素药。
为了避免压到伤口和引流管,宋蓉睡的是气垫床,她很不习惯,彻夜难眠,最煎熬是可能存在的后遗症——医生对她和宋星说过术后最坏的情况:人不会瘫痪,但她体内血块压迫到脊髓末端的神经束,导致马尾神经综合征,手术可能解决不了泌尿系统问题,余生得戴个小工具帮助排尿,生活质量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手术后,宋蓉被众多管子固定在气垫床上。三天后,她请求撤掉导尿管,尝试自主小便,医护人员说暂时不能下地。护工拿来便盆,但宋蓉死活尿不出来,焦躁不安:“完了,这和瘫痪有什么区别。”
秦琪说:“我在床上也尿不出来,你别慌,等下地再试试。”
宋蓉后来说那是一生中的至暗时刻,直到她被允许下地,护士教她打开水龙头,用流水声促进排尿,她被护工扶到卫生间,坐到马桶上顺利小便,开心得冲到护士站大声说:“尿出来了,什么声音也没听!”
宋蓉恢复乐观,每天给秦琪拍摄引流袋:“血的颜色又淡了点。”
手术后第17天,宋蓉出院,秦琪接她到家中,她住到南方小年夜那天,回齐州过年。
秦琪说:“阿姨,叔叔,我和你们一样想帮小鹿查明病因,她的病案是出院后寄到我家里,很厚一摞,我们找找她保存了没有。”
姚友梅说:“有,有,她的就医记录都在。”
秦琪说:“这就好办多了。我们明天上午整理出来,再和红十字会沟通,让他们转交给医学院。小鹿的身体是课本,病历是教辅,对医学院来说,这是能帮助他们理解这种复杂疾病的资料,我相信他们会慎重对待。”
姚友梅豁然开朗:“就按你说的办。”
秦琪道别:“阿姨,叔叔,你们安心休息,我会待到办完小鹿的后事再走。”
宋山青说:“她说你工作特别忙,会不会很耽误你做事?”
秦琪说:“不会,我带了笔记本电脑,中间可能会回趟北京,看情况吧。”
第11章
秦琪端着快递箱去酒店,姚友梅给宋星发语音,汇报和律师沟通情况,让他和妻子周妍再谈谈,宋星说:“不谈。”
宋山青直摇头,姚友梅坐下来回复亲友们的信息,然后搜索堂吉诃德是何人,宋蓉的旧手机屏幕一亮,跳出一条微信,网名就一个字:姐。
姐说:“阿姨,我这边是早上8点,刚看到朋友圈消息,我心里很难受。我在上海和杭州都有朋友,请问我能做点什么吗?”
宋蓉只有个堂姐,大她三岁,但她跟着家人喊小丽,没喊过姐,姚友梅所知她口中的姐姐是个早年移民去加拿大的朋友,她点开“姐”的头像,看到昵称是my,“姐”是宋蓉给她的备注。
姚友梅说:“谢谢你,你是在加拿大吗?宋蓉经常对我说她有个姐姐,人特别好。”
姐发来语音,在哭:“阿姨,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不该鼓励小鹿出来,她留在老家,可能不会是这个结局……”
宋蓉离家时留书一封:朋友给我介绍了工作,我去广州了。但她过了半年才和家里联系,这位姐姐是介绍工作的人吗,那半年,宋蓉在做什么?姚友梅忍着心伤,问:“我们可以通个话吗?”
姐打来语音电话,声音还是很崩溃:“阿姨,我好后悔叫她出来,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
宋蓉和姐是网上认识的,那是2004年底,宋蓉攒了几个月工资,还找姚友梅要了一些,买了电脑、打印机和扫描仪,继续自学广告设计,她读大专时报了专升本自考,已经考过了一半课程。
学习之余,宋蓉在网上连载她创作的漫画,是个动植物保护故事,主角精通鸟语兽言,是森林公安的特别调查员,代号精灵耳。
二十多年过去,宋蓉连载的网站早已闭站,姐想不起故事的名字,依稀记得开头:护林员监测发现,连续三晚,老林场的红外相机被不明物体遮挡,但周围植被毫无踩踏痕迹。
主角戴上耳机,调取监控音频,除了风声虫鸣,第三天凌晨有一段类似指甲刮擦树皮的细微声响,持续数秒,主角判断不是风,是某种动物发出的,而且很惊恐。
主角将这段音频与数据库比对,无匹配记录。技术支援建议派出无人机,主角认为如果是盗猎者,无人机会打草惊蛇,调查组需要的是锐利的眼睛。
主角走到分局楼顶的观察台,吹出一段口哨。半分钟后,两只林雕在空中盘旋而下,落在栏杆上,它们是主角长期协作的伙伴——影和刀。
主角下达指令:“南区老林场,三号区域,先观察,不要靠得太近。”
林雕发出低鸣,振翅飞去,它们夜视能力强,能理解复杂指令,并在高空进行广域观察。
深夜,女孩,巨鸟,是给姐留下深刻印象的一幕。网名叫野鹿1984的人绘画技法还显得稚嫩,但分镜做得利落,角色特质也鲜明,姐成为她的读者,每天追新,经常留言。
野鹿1984和姐熟起来,互加QQ畅聊,如此一两年过去。有天,野鹿1984说:“我想掀桌不干了,去上海,去北京,哪里活不下来?”
姐说:“来广州吧,我把你的简历发给我们人事。”
姐是广州数字科技公司的编剧,负责为公司的二维、三维动画撰写剧本和分场大纲,她把野鹿1984的简历递上去,制片人说:“世界观设计得不错,视觉概念也有点意思,喊她来聊聊看。”
野鹿1984和项目策划人在电话里聊得很好,她决意从收费站辞职,姐说:“等你和我们公司签合同了,再回家辞职。”
野鹿1984说:“不,我要破釜沉舟。”
野鹿1984没能得到概念设计师的职位,制片人综合考虑,选了一个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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