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序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后,才把刀握在手里,轻声询问:“横刀,你愿意让我看到你的过去吗?”


    下一刻,刀身泛起的莹亮光泽,就迫不及待地缠绕在他手腕,暖暖的,像亲密的依偎。


    陆时序便知道了它的心意,抬眸对姜荔道:“姜小姐,开始吧!”


    姜荔指着沙发,让他坐下,又示意他将刀放置在前方的茶几上。


    陆时序一一照做。


    姜荔拿出提前准备好共情符,指尖一晃,符纸便燃了起来。只是燃烧的速度极其缓慢,而生出的青烟却十分浓郁。


    那烟,没有呛人的气味,如云似雾瞬间就遮住周遭的景物。


    陆时序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很快就被遮挡了视线,看不见横刀,也看不见姜荔。


    然而只是转瞬间,云雾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陌生的地域。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荒地,几棵昏黄枯萎的老树立在苍凉的夕阳下。枯树之下是零散的骷髅和断肢,以及成群结队觅食的兀鹫。


    陆时序作为成长在现代文明社会的人,还是头一次看到此种场景,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目光再远,就见一座土黄色的城池孤独地矗立。


    城楼上,残破却依然迎风招展的军旗上,依稀可辨一个“唐”字。


    这是……唐朝?


    是横刀,诞生的那个朝代?


    与此同时,大段、大段陌生的记忆山呼海啸的冲进陆时序的脑海。


    他终于记起了,他的前世名唤裴昭,出身五姓七望河东裴氏嫡系。自幼文武兼修,弓马诗文样样拔尖。每当他出现在长安街头,总能引来无数少女的驻足凝望。


    可惜,盛唐的繁荣终归是一场镜花水月。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往日显赫的世家贵族们,仓皇逃向西南。


    裴昭作为家族嫡子,原本应该在护卫的保护下撤到安全地方。等到时局太平,继续在祖荫的庇护下荣华一生。


    可当他看到乱世之下,国破家亡、民不聊生。裴昭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安居一隅。


    他不顾家人劝阻,决心入伍。


    年迈的祖母拉着他的手,泣不成声:“天下男儿如此多,何须你去冲锋陷阵?”


    裴昭淡淡一笑:“祖母,没有国何来家?大唐男儿,不该贪生怕死!”


    他按了按腰间的宝刀:“祖父当年曾用这把银雪刀,杀敌无数。如今,这刀传到我手里,岂能束之高阁?”


    少年披上铠甲,诀别家人,踏上战场。


    这一场乱战,比想象的更加艰难。


    起初粮草充裕,援军常至,守城尚有余力。


    后来附近城池先后失守,孤城粮草彻底断绝,城中几万老弱妇孺命悬一线。


    此刻,陆时序,又或者说是他的前世裴昭,戎装铠甲,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身后猩红大氅猎猎扫过满地残尸。


    这是又一次守城之战后的惨烈场景。


    他们又一次守住了城池,守住了城中几万妇孺的性命。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万余名精英将士,死伤过半!


    剩余的军士忙忙碌碌地收拾残局,哪怕他们此刻搬运的尸体,是曾经最亲密无间的战友,也没人停下来哭泣。


    死亡,在此时此地,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风声呜咽,在悲泣。


    裴昭沉默着擦去刀上的血迹,原本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眼底只剩下了说不出的沧桑和老成。


    手下几个副将在旁边汇报情况:


    “将军,粮草撑不过七日了。叛军又发来了召降书,声称只要投降便优待全城。”


    “只要我们投降,迎接我们的就是全程屠杀!寒城投降之后,叛军入城后把妇孺当军粮的事,诸位难道都忘了?”


    “可没有吃的,最终也还是死路一条……如今将士们每日只能两顿粟米粥。七日之后,连这粥都吃不上了,还怎么守城?”


    “……”


    裴昭沉默了半响,抬手止住了手下的争论:“会有办法的,我再……我再想想办法。”


    “将军!”


    裴昭没有说话,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城楼下走去。


    城楼下,不少城中居民,忙忙碌碌帮着加固城墙。这些人世世代代居住这里,原本平静祥和的日子。


    可战争一来,所有的好日子就一去不回了。壮年人上了战场,九死一生,留下满城的老弱妇孺。


    看到裴昭下来,众人都停下手上动作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城,他守了整整三年,在百姓心里他就是守护神,只要他裴昭在,家就在。


    可现在……朝廷的援军迟迟不来,眼看已弹尽粮绝。


    裴昭已不知道希望在哪里,又该如何救这满城的人?


    “裴将军!”


    裴昭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可怜巴巴地说:“我妹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她快要饿死了。求求你……”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妇人捂住了嘴。


    妇人满含歉意地道:“娃儿不懂事,乱说话。将军莫怪!”


    又低头训斥孩子:“裴将军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你别在添乱,叫将军忧心。走吧,跟娘一起帮忙抬砖石去。”


    小男孩委屈巴巴地落泪:“可是阿娘,我饿……没有力气……”


    “没力气,就少搬点,慢慢走。把城楼修得牢固了,坏人才进不来。”


    裴昭心头一阵酸涩,转头吩咐副将:“青禾,吩咐下去,匀一些粮给城中居民。”


    “将军不可!”身边副将急忙劝谏,“军中粮草本就不多,咱们将士每人每日只有两顿粟米粥,若是再减一顿,还怎么有力气守城?”


    第165章 刀剑入梦(2)


    城楼上是浴血奋战的将士,城楼下是面黄肌瘦的民众,谁都不容易……


    裴昭沉声道:“城中百姓若是都饿死了,守城的意义何在?我们守的,不是君王的国,而是百姓的生路!”


    他扬声道:“传令下去,即日起军中上下,不论将官还是士卒,每人每日一碗粟米粥!至于战事……”


    他默默地攥紧了拳头,似乎是下了一个决心:“城,我要守!百姓,也要活!”


    夜晚。


    城楼之上,寒风凛冽。


    远处,点点篝火若隐若现。那是围城的叛军在蛰伏,随时等着卷土重来。


    裴昭抽出腰间的银雪刀,细细地擦拭。


    雪亮的刀身,映照出他年轻俊朗的脸。


    “银雪刀。”他轻轻地呼唤了一声。


    “嗡——”刀身轻轻地颤动,发出一身清亮的嗡嗡声,似在回忆主人的呼唤。


    “你果然很有灵气。”


    银雪刀是裴家的家传兵器,一百多年前,曾随着裴家先主建功立业。


    后来的一百多年,一直被供奉在家族祠堂里。


    裴昭小时顽皮,有一次溜到祠堂里,拿着刀玩。无意中,发现银雪刀和普通的刀不一样。它特别有灵气,有时能发光,有时能回应他的话。


    裴昭就把那刀当玩具耍,有一次耍刀的时候一不小心把祖先的牌位给打烂了。


    为此,被他爹吊起狠狠地打了一顿,还罚他跪了三天。


    从此之后,再不许他接近那把银雪刀。


    直到他奔赴战场的前夕,祖母才把刀赠给了他。


    一人一刀,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立下了不少功劳。


    几年前的一天,裴昭领兵突袭叛军据点时,从牢房里救出一个七旬老头。


    老头自称精通玄术,一看到裴昭腰间的配刀就大呼神兵利器,还说:“此刀已经开了灵智。若是能修成器灵,那可就不得了啊不得了!”


    副将青禾呵斥:“什么器灵?休得再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裴昭抬手挥退了其他人,只留下心腹青禾一人在侧,让老头继续说。


    老头告诉裴昭:“器灵,就是器具成精,拥有超越凡俗的力量。若是利用得当,那么你的刀就能变成战无不胜的神兵利器!”


    这话如果是别人,未必会信。


    可裴昭小时亲眼看过银雪刀的与众不同,只是他长大后,无论如何呼唤银雪刀都再没回应过他。


    所以,当听到老头的话后,裴昭便把小时的经历,以及长大之后,刀变得越来越寻常的事,一一道来。


    老头捋着花白的胡须道:“器灵的形成需得有莫大的机缘。有些器具,即便有了几分灵气也如昙花一现,难以持久,且慢慢会归于平凡。除非……”


    “除非什么?”


    老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道:“原本此事我不想多说,但念在你救我一场的份上。我告诉你一个炼器的方法。”


    起初,裴昭仔细地听着老头传授的炼制方法,牢牢记于心间。


    可慢慢地,他的脸色渐渐地变了。


    先前种种方法,都只是前菜。最为重要的是最后一步!以生魂祭刀,催出器灵精魂,则刀灵可成。那时,你的这把银雪刀,就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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