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拍摄的过程中缓缓流淌。
《都市女性》这部电视剧里展现的东西，很多又很少，它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工作，经济，友情，爱情，理想，自由，家庭等等一系列。
说它少，又是因为其实用一个词也足以概括她，那就是——女性。
跟市面上那些男人片没什么不同，只不过围绕男人拍摄的作品往往不会强调性别，而是直接将概念与“人”挂钩。
陈导知道这一点，她尤为不喜欢这个现实。
所以她拒绝将《都市女性》这部剧在宣传中加上女性标签。
“什么时候全剧主角都是男人，全剧高光都给男人，全剧女人都是男人的奖励的片子被标记成‘男性题材’，我什么时候同意给《都市女性》加上‘女性题材’的标签。”
陈原导演平日里都是乐呵呵的模样，沈黎第一次见到对方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站在门外，一手牵着刚让身体减重两斤的二黑，另一只手拎着两袋被不透明袋子装起来准备扔掉的东西，肩膀还扛着同样听到屋里争吵声，正探个脑袋看热闹的小渡。
马上就要摔门的陈导：“......”
手上的门终究还是没有摔下去，她十分有礼貌地给带上了。
不是别的原因，主要是她不想吓到孩子。
孩子是指二黑和小渡。
在陈导关门的瞬间，小道长看到姜姐透过门缝拼命给她打手势，其实沈黎没看懂什么意思。
姜姐手速快得像在结印，不是她看不清，但她真没读懂。
沈黎一脸严肃地回了个眼神，经纪人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一下子放松下来，还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小道长：“......”
她没搞懂姜姐，姜姐在这一刻也没搞懂她......
默契呢？
默契去哪了？！
“阿黎啊，你刚才都听见了？”
陈导叹了一口气，说话间有点脸上涌上几分不好意思，目光扫过小道长手里沉甸甸的袋子，严肃地后退两步，一指垃圾桶，还有不远处的座椅，“走，先干正事，边走边说。”
沈黎自然配合。
将带有臭臭印花图案的袋子进入垃圾桶，随手抽出两张随身携带的湿巾，擦了擦，她这才和陈导坐在一起，“都听到了，是在和姜姐商量宣传的事情吗？”
陈原经常和沈黎团队合作。
每次被别人知道是沈黎团队制片时，她总能收获许多导演的羡慕，她的老友总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跟她笑着说，苦尽甘来了。
沈黎团队在做制片的时候，并非利益至上。
也许姜明丽很看重利益，但她更看重沈黎。
偏偏小道长尊重艺术，她给予所有业内工作人员尊重，导演、编剧，甚至是演员，但凡与创造沾一点边的岗位，她都会给她们表达的机会。
沈黎团队制片时，尊重艺术，禁止自嗨。
但这都是拍摄期间的事，拍摄之后，宣传之类的事情，专人专办，不违法犯罪虚假宣传，但也要抓人眼球。
这一块一般是姜明丽负责，她在制定宣发计划时，会和导演简单商量一下方向，但导演左右不了她的最终选择。
显然，姜姐和陈导就是在这次商量的过程中出现了分歧。
“我明白我的要求很夸张。”陈导没有看沈黎，她抬头，坐在半开放的片场的长椅上，透过窗外看蓝色的天空，“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抱歉，我没有很理解，我记得陈导你之前的每一部作品都标记了‘女性’标签，我看过你年轻时的采访，那时候你说——就要拍女性题材，要把女性标签从小众变成大众。”
小道长很认真地询问陈原，她是真的想了解陈导现在的转变。
她也觉得女人的故事固定为标签，男人的故事就默认为主流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她从山上来，下山不足十年，已经遇到过太多奇怪的事。
沈黎习以为常的许多事，在山下竟然是奢侈。
以至于她在很长时间里非常不舒服，源于周边无形无味，无时无刻，企图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禁锢她的枷锁。
现在好一些了。
仅仅是好一些，但依旧存在。
在海里的鱼进入鱼缸，会觉得不适应；从小在鱼缸中长大的鱼，会认为世界本就如此。
小道长不会认为她比世上大多数人辽阔，那是一种傲慢，她只会想，感谢这份幸运，她可以做些什么回馈命运给予她的幸。
刚下山时，她听到最多的话是，“你不能改变世界，你只能改变你自己。”
可她在山下读过历史书。
世界不是一直都在变吗？
一步一步走，会越来越好。
“阿黎，我只是在想，我还有多少个二十年...唔，现在已经不止二十年了。”陈导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天空中飘荡的云。
她只是有点着急了。
她能够在姜明丽迷茫时给出精神指引，自己也偶有陷入迷茫的时候，清网行动，马骋等一系列手脚不干净的娱乐圈头部得到制裁。
导演圈子也洗牌。
厉害的导演其实就那么几个，清洗一圈之后，剩下的没剩多少，对陈原来说，好消息是不犯错的女导演比男导演多多了。
可她迷茫的也在于此。
剩下的几个厉害导演她几乎都认识。
她兴奋地跟她们联系，可扒拉来扒拉去，她忽然发现，男人在拍围绕男人的故事，女人竟然也在拍男人的故事。
甚至女人故事里的男人，比男人故事里的男人更有魅力，更能令大多数女观众为其投入无限幻想，想要被宠爱、被照顾、被主导。
女人构筑的世界里，出现了男性的神明...不，是神座之上，竟然只有男人。
那也没关系，以前拍摄故事的人里还几乎没有女性呢，这也是在往好的一方面发展。
可陈原算了个账，如果她活到一百岁，从今年开始，每年拍一部及格线以上的作品，每五年爆发一次，冲破优秀的边际，达到高质量。
拍到死那天。
她顶多还能拍摄五十多部。
与此同时，其他人在拍摄男性作品，每年都有成百上千部......
有时候太注重未来也不好，陈原这样一算，她有点崩了。
明知道如今女性作品还太少，女性题材分类其实在某方面可以积累一部分观众，当作品足够多，受众足够大的时候，在去掉女性分类的概念，直接采用常规标签更好，可她还是有点等不及了。
姜明丽自然会因此和她出现分歧。
除都市喜剧、都市生活之类的标签之外，再加一个女性标签，能够很好的吸引高黏性受众，经纪人不明白陈导在倔什么。
分明之前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有女性标签。
陈原的瞳孔里倒映出流动的松散白云，小道长看到了她眼里的迷茫，还有那股，仿佛身处异世的孤独忧伤。
陈原想要的东西在遥远的未来，将来有多么美好，现在就有多么残酷。
回首过去，再看现在，她会因改变而欣喜；目睹现在，对比未来，她会因前进的速度太慢而悲伤。
陈原就是这样的。
第424章 手忙脚乱
“还是我太急了。”
没等沈黎说什么，陈导先啧了一声，仿佛刚才的难受都是小道长的错觉，她又变成了平日里有点小幽默的陈导。
“强强你自己在这坐着吧，我去找小姜聊聊。”
陈原拍拍屁股起身，潇洒地走了，徒留沈黎二黑小渡在这大眼瞪大眼再瞪小眼。
片刻后，姜姐的消息发过来：
【不愧是你，强强，陈导说她要收回那句话，随我怎么宣发。[大拇指.jpg]】
小道长拿着电话，满脸茫然。
可她什么都没说啊。
............
“可我不能开历史的倒车啊~”面对询问自己为什么的姜明丽，陈原摊摊手，“女性题材本来就少，我有名气，有质量，我的作品不用‘女性’题材标签倒是没什么，可后辈们不行啊。”
陈导想了很多，在她坐下看天空的时候。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别的，而是小道长被马骋逼走国内，跑国外拍电影后，在柏林电影节上的获奖感言。
拿着沉甸甸的金熊奖奖杯，她在世界镜头前说：
“以前我觉得我是公众人物，有些事情不能做；现在我觉得我是公众人物，有些事情必须做。”
当她看蔚蓝的天空，流动的白云，那一点不甘心和烦恼如同汤里的鸡蛋花一样，跟云彩一起，被风吹散了。
陈原自觉她的想法有点点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没好意思解释，就没说出口。
现在女性题材这一块，她在国内算头子了。
虽然没有真的看到那些人，但陈原相信，一定有人跟她年轻时一样，把创造女性作品当做一生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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