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尊重生命。”


    “我在救人。”


    “是的,但你不尊重生命,你感受不到它的重量,为了寻找虚无缥缈的意义,奔赴战场,而非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与生命的沉重选择以人道主义者的身份到来。


    这场战争,每天都会发生千千万万次‘一个人死去’这件事,这是生命的焚化炉,而你把它看作你寻找意义的历练。”


    云雀并不愤怒,她的声音却掷地有声,仿佛敲击在医生胸口的钟声。


    “白乌医生,你不尊重生命!你第一不尊重自己的生命,第二不尊重别人的生命,第三没有用生物的角度看待战争,你在以政客和资本家的视角看待战争,从你选择过来的那天,就不是想拯救生命,而是想着‘这场以战争制成的试炼场能给我带来什么意义’!我想劝说自己用论迹不论心的眼光看待你,但这其中又包含着一条生命——


    你的生命。”


    人若是太早的接触哲学,在太轻的年纪吸取太重的理论,很容易偏向虚无主义的旋涡。


    白乌医生就是如此,当她认为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有与没有都一样,那么其他人的生命,在她心里也会变得很轻。


    但没有人点出这些。


    在别人的眼里,白乌医生从小到大都是“同辈人的榜样”和“别人家的孩子”。


    她聪明,她优雅,她优秀。


    冷淡的个性不再是缺点,而是所有优秀人士都会有的,“彬彬有礼的距离感”。


    直到她遇上云雀护士。


    两个同样国度的人,恰好在同一个队伍,来到了同一处战场,在隐藏真实身份的无国界医生的队伍,两个人取的代号都与飞鸟有关。


    “白色的乌鸦依旧是乌鸦,就像某些人再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内里的冷漠。”


    这是云雀护士曾说过的一句话,说完后似乎是觉得自己过分了,一向毒言毒语的人喃喃的不再出声。


    当时医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为乌鸦辩解了一句,“不要说得乌鸦很坏一样,它们是神鸟,预警灾厄,而非带来灾厄。”


    所以,白乌医生的存在可不可以当做预警呢?陷入虚无的空心人越来越多,是否意味着灾厄即将降临?


    医生突兀地笑了,在战场中的简易避难所里,她一一治疗好受伤的人,那双漆黑的眼看向云雀护士。


    “我不会离开。”


    哪怕在今天云雀对她这番话后,她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云雀护士愣愣地看着她,“你……”


    “轰!!!”


    炸弹吞没了护士后面的话,白乌医生也不知道云雀护士究竟有没有接着说些什么,她忙着带伤员转移,实在没有听清。


    只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云雀对她态度变了。


    战火中,与死神争抢生命中……


    白乌找到了世界上最懂她的人,亦是能将她从虚空之中拉回现实的人。


    云雀是黎明之鸟。


    她明白,她的新生要开始了,开始于与云雀护士结识之后。


    这里依旧炮火连天,每天都有无数孩子失去父母,数不清的母亲失去孩子。


    无国界医生一直在与死神赛跑,亮眼的蓝色想要奔在子弹之前,但这抹蓝在破败的战场上显得如此渺小。


    不停见证死亡,对有意识的生命来说是一件残忍的事。】


    “咔!其他人下场休息,黎补拍两个特写!”


    第324章 在最无意义的地方寻找意义


    《战场上的乌鸦》讲述了“白乌医生”变成“怪盗唐云”的故事,但通篇看下来,比起篇章中的绝对主角,其实“白乌医生”更像是群像中的一员。


    《惊天大劫案》是一部成功的商业片,作为前传的《战场上的乌鸦》却是个深扎社会议题的片子。


    “白乌医生”变成“怪盗唐云”的过程中,见证了太多战争的残酷。


    沈黎来到这里,目睹城市的满目疮痍,耳听偶尔会响起的遗留弹爆炸,触碰墙壁上深深的弹孔。


    对于战争的残忍,演员是通过这些破败的建筑感受,而戏中人,是在从虚无中迈出一只脚,踩在真实而厚重的现实里,赤裸裸地直面这些。


    当“白乌医生”不再视一切若无物,她才能真正看到战场上的残忍。


    并且甘愿做一只战场上的乌鸦——


    快速的适应这里,为即将受到威胁的生命示警,筑下一个又一个用于医治和保护的巢。


    “A!”


    【“我要当人肉炸弹!”


    六岁的孩童年纪太轻,还不懂生命太重。


    他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笑着对正在为他治疗伤势的白乌医生说。


    包扎的双手僵硬一瞬,而后仿佛此刻的停顿从未出现过,动作如同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流畅。


    医生的包扎的动作不再缓慢,心口的情绪却是难以言喻的晦涩。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我们是最好的武器!在这里,总有人对我们降低戒心!”


    “你们不是武器。”白乌医生摸摸孩童尚且稚嫩柔软的发丝,沾了一手灰,她不在意,认真地强调,“你们是人。”


    “是的,人肉武器,人肉炸弹!”


    “不......”


    “白乌医生,这里有伤员!”


    云雀护士的声音打断了白乌医生的话,或者说,这根本不算是打断,因为医生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该说些什么。


    下一名伤员是个士兵。


    这是白乌医生和云雀护士对他的称呼,在新闻里,他通常被叫做武装分子。


    无国界医生的救助不限制人的身份。


    她们是完全中立,隐藏身份,只以“人道主义者”存在的组织。


    “谢谢你的帮助。”


    士兵被炸断了一只胳膊,破碎的弹片刺入他的左眼,也许是疼痛在作祟,或许是想到自己的死亡会惹妈妈伤心,他的左眼流着血,右眼流着泪。


    “但我依旧会死,在不远的未来。”


    白乌医生再也回不到她虚无的时候,那种目空一切,那样的居高临下,傲慢地俯视所有,悲观又冷静地下定义。


    将自己、其他人的生命都看做虚无,说这些没有意义。


    现在她找不到意义,却明白一切有意义,除了战争。


    白乌医生后悔了。


    她来到了一个最没有意义的地方找寻意义。


    偏偏她还找到了,不是因为战争本身,而是因为它的残酷,战争没有意义,若说有,那唯一的意义就是——停止战争。


    她只能对士兵说:


    “只要你还剩下一口气,我就会救你。”


    “那个时候,意味着我杀死了另一位母亲的孩子。”


    士兵平静地说。


    “只要对方还剩一口气,我也会救下。”


    白乌医生的手很稳,她为士兵取出了弹片,“这里是无国界医生的救助所,所有势力在此止战。”


    士兵长呼一口气,麻木而绝望的心此刻好像裂开了一个缺口,从中长出了一根细嫩的绿色枝桠,很渺小,很短暂。


    他的伤势已经处理好,再次睁开眼,他不再疼痛,左眼和左手永远离开了他。


    身边不再有穿着亮眼蓝色衣衫的医生,士兵躺在病床上,外头偏向左侧,这才看到,他左侧临床躺着的也是一名士兵。


    与他敌对的士兵。


    他们互相看到了对方,没有说话,也没有攻击。


    空气陷入长久的寂静。


    终于,其中一个人打破了平静。


    “小时候妈妈会给我编辫子,后来我的弟弟出生了,妈妈就给他编辫子,再后来我的妹妹出生了......妈妈的辫子越编越好看。”


    “这是你留长发的原因?”


    “是的,不过烧焦了,现在另一边变成了短发。”


    “真遗憾......”


    不同队伍的士兵交谈起来,他们不说战争,不说生命,只说儿时的趣事,自己最爱的食物,曾经养的几条小狗。


    白乌医生依旧在救人。


    和云雀护士一起。


    她很羡慕云雀护士,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活得如此通透、如此脚踏实地、又这么充满理想。


    白乌医生只要停下来,纷扰的思绪就会如潮水般上涌,直至将她完全淹没。


    她的脑子似乎就是这样的构造,永远停不下来,杂乱的想法比战场上不知从哪飘来的乌鸦羽毛还要令人摸不清头脑。


    如果她不陷入虚无主义,那么她的脑海里就会有一堆问题,她找不到出口。


    在遇到云雀护士后,白乌医生看见了另一种可能,如此务实的,理想的人,她也想做这样的人。


    所以,她不离开这,也不离开云雀护士。


    脑海里的问题,变成语言,问向永远踏踏实实的护士。


    “我的所作所为有用吗?”


    “又开始寻找意义了?”


    云雀护士早在白乌医生坚定选择留下时对她改观,随着时间长河向前流,她愈发深刻地认识这位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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