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姐,这个是……”
“我丫头,今年十六,可喜欢你了。”张彩云笑笑,看了沈黎一眼。
小道长一愣,手下意识摸上仍旧罩在脸上的防尘套,什么时候被认出来的?!
“你上车的时候我还没看出来,后面咱俩一说话,再加上那大胖狗,我就一下对上号了。”
前面有个弯,货车司机稳稳拐过去,不吝啬解答沈黎未说出口的疑问,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我丫头可喜欢你了,从她十三岁就开始喜欢,那个时候看了个什么电视剧,郭朝郭莱的那个,我有空就跟她一起看,你演得真好……人活一辈子,就要活出个人样。”
“谢谢。”
“嗐,谢啥?我说的是实话。”
也许是很久没有跟人聊天,又可能是明白今天遇到的人,以后很难有机会再遇上,张彩云倒豆子一样讲起从前。
想到什么事说什么。
围绕着她的女儿,她自己,她曾经的家庭,她现在的事业。
“我有个弟弟,就比我小十三个月,小时候不懂,还觉得能和我小弟念一个班挺好的,现在才知道,我妈的身体间隔时间那么短生孩子,对身体伤害多大?我跟小弟一起念书,那什么东西都得渴着我小弟先来,所以我初中读完就不念了。”
“我生丫头的时候,我妈没来,在家准备了一只鸡给我补身体,后来听说我生的女孩,把鸡切了一半,拿过来半只。”
张彩云平静地说着过去,沈黎插不上话,或许也不需要说什么,这位能够独立跑车的工作者只是想要一个人听她的故事。
“丫头四岁以前,我和丫头她爸在城里上班,孩子放她奶家我不放心,就放我妈家,那毕竟是孩子的姥姥姥爷,我亲爸亲妈,我放心……我爸是个只会说好话的人,其实他最偏心,但他不说,也不做,坏事都让我妈干……农村嘛,逢年过节亲戚聚在一起,女人在后厨忙活,男人在前面喝酒,吃饭女的不能上桌,以前我也没觉得不对,可是就那年——”
说到这,张彩云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我和丫头她爸那年特别忙,赶上初五才回来,我俩提着大包小裹,里边装着给全家人买的新衣服,一堆年货水果……”
“过年,喜庆一点嘛,我们到的时候,家里正聚餐呢,亲戚都来了,那餐桌上大鱼大肉,我的姑父姨夫还有我爸,一个个喝酒喝得脸色通红,屋里全是烟,没有人管丫头,她自己坐在床上,手里拿一小块馒头球,蘸酱吃,当时她看到我和她爸,都有点不认识了,看了一眼就垂下头,继续慢慢啃馒头。”
“吱——”
车忽然靠边停下,张彩云侧过头抹了抹眼睛,“妹妹咱先歇会儿,姐这样开不了车。”
第302章 防风林,梭梭树
沈黎的货车驾照没白考。
她拿出B级驾照,都给张彩云吓了一跳,一个演员,世界级别大明星,竟然还考了货车驾照,真是意料之外。
不过也因为这份驾照,专注驾驶许久的司机可以长时间和女儿视个频。
这天是周六,彩云姐女儿念寄宿学校,休息,手机可以给发下来,能够跟妈妈聊很久的天。
小道长认真开车,大货行驶稳稳,身边副驾母亲和孩子温情脉脉。
她不是有意听人家娘俩说话的,只是开车不好封闭听觉,那些话自然而然地就钻进她的耳朵。
彩云姐总“丫头丫头”的叫着,还以为这个孩子名字叫丫头,其实人家叫星月,彩云生的星月。
十六岁的青少年脑子转得快,问她妈妈怎么坐在副驾车还在行驶,拐弯抹角地问妈妈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估计脑补了劫匪劫车,在杀人灭口前最后一丝恶趣味的人性让司机给最在意的人打电话云云。
星月都要被自己的脑补吓哭了。
彩云姐无语住,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问沈黎可不可以让女儿看一下她。
小道长点点头。
紧接着,整个车厢都回荡起星月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我偶像!阿黎我爱你!阿黎!妈妈我爱你,你竟然认识阿黎妈妈好厉害妈妈!!!阿黎还会开货车!!!啊啊啊啊啊我爱死了!!”
“汪呜——”
二黑在后面仰车棚长啸。
果不其然,星月的声音传来过去:
“二黑?是二黑吗?!阿黎都在那肯定是二黑!二黑我爱你二黑!妈妈好厉害妈妈还认识二黑!!!妈妈!!”
手机里一名少年的尖叫很快扩充为一屋子少年的尖叫,那些是星月的室友,六名高中生聚集在屏幕前,看沈黎开车,看大明星在尖叫声中逐渐通红的耳朵。
就这样吵着,闹着,欢笑着,彩云姐和女儿聊了两个小时的天。
说出“再见”时,张彩云没有第一时间挂断电话,听到女儿和朋友在那边玩闹,同学说,“星月,阿姨好厉害认识阿黎!”
星月喜气洋洋,听上去好像翘起了身后的尾巴,“当然!我妈最厉害了,我妈不认识阿黎也是最厉害!”
“嘟……”
通话中断。
驾驶位与副驾驶又换了回来,二人接替着开,比预想中更早到达取货地,是个牧场。
沈黎和二黑背上蜗牛壳一样的重装,在这里与彩云姐告别,继续自己的旅行。
接下来几天一直在赶路。
她时不时就能想起张彩云,其中包含着一些对母爱的探究和好奇。
也许星月都记不清幼时独自坐在床上,在一片热闹中孤单啃馒头的事,可这在张彩云这位母亲心里一直是个坎。
星月说将来想开个宠物店,彩云和星月爸爸俩人都在外面跑车,攒下钱,想等星月大学毕业时拿钱出来,给女儿买个店面。
手下揉搓二黑柔软Q弹的耳朵,小道长盘腿坐在帐篷前,今夜她没有打坐修炼,在夜空下扬起了脸。
漫天星河倒映在漆黑的瞳孔里,恍若两片天空在互相映照。
或许师祖和师傅对她的照顾,就是母亲对孩子的爱?
下山这么久,她有了许多情绪,但沈黎依旧不懂那些未曾经历并且也无法复刻的感受。
在游历西北的旅途中,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拥有。
天色由暗到亮,她呆坐了一夜。
当天边的第一缕日光照耀在脸上,小道长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松松筋骨,闭目调息。
这四周都是梭梭树,带有孔洞的黑色胶管好像地面的脉络,以滴灌的形式,慢慢滋养这片年头不长的防风林。
沈黎和二黑的红配绿包裹,在这里尤为显眼。
惊扰了过来做维护工作的志愿者。
“你没事吧?怎么在这睡了?”
包裹严实的青年走上前,手里还拿着铁锹,“你要找不到地方住的话,这附近有基地宿舍,可以在那落脚。”
基地,指的是植树造林基地。
专门为过来帮忙植树造林亦或是做维护工作的志愿者提供住宿,有时也给本地种树的居民留个落脚地。
还给提供三餐,都是当地特色大碗面,吃完之后需要自己到沙子堆里洗干净,再统一放回原处。
小道长想了想,对维护林场的青年点点头,这里大家都包得严严实实,沈黎打扮不算突兀。
二黑也被她穿上了防晒衣,都不开口说话的,也没人去联想她的身份,只以为是个话少沉默的徒步者。
一人一狗,背起巨大的行囊,跟随维护工作者往前走。
那青年低头走路,看到小道长和二黑的脚,带着几分惊奇地询问道:“你这个鞋好,在哪儿买的,背这么多东西走路都不陷进沙子里。”
沈黎默然,卸下内力,又走了几步。
“我看错了,不用告诉我链接了,你这鞋也往里灌沙子。”
青年摘下防风镜,揉揉眼睛,指着一个方向,“你先在这坐着等一会,下午五点班车过来,跟我们一起回去就行。”
小道长放下包裹,起身拿过青年手中的铁锹,另一只手伸出大拇指比向自己。
意思是她来干。
青年点点头,然后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是哑巴吗?”
“……”
想着之前彩云姐就是跟她聊天后发现的,所以沈黎特意不说话,这边人多,如果都围着她看,那就耽误别人工作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青年看她迟迟不回答,以为自己猜对了,“我叫林海霞,整个队伍就我一个人包着花头巾,有事找我就行,拍两下肩膀我就知道了!”
小道长用手语比了个,“谢谢。”
下定决心在离开前将这个人设贯彻到底了。
二黑歪脑袋看看沈黎,又瞧瞧林海霞,也低下狗头,上下点了点,张大嘴巴,好像在打哈欠,因为它只张嘴,也不汪汪。
被沈黎一巴掌抽了下大腚,才哼唧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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