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岁月,与这片山林的四季变换相连,他已老去,山林依旧。
每天早上听到的鸣叫,也许是十年前他曾见过的一只鸟;今日他栽下的树苗,可能在百年后给年轻的护林员乘凉。
王至顺的悲戚,更为沉重,其中夹杂着他生命的份量。
“嗷——”
稚嫩的虎啸传进众人的耳朵。
随之望去,是死守妈妈皮毛的小老虎,面对探过来的器具,它不攻击,一味的哈气怒吼,警告着人类——不要带走它的母亲!
昨晚睡得很舒服,与妈妈玩得好开心,它不想结束,梦里的夏天是那么温暖,妈妈的舔舐让它安心得昏昏欲睡,那条长长的尾巴,它抓呀抓,却怎么也抓不到。
再后来,天亮了,梦醒了。
妈妈就在身边,却再也不会回应它。
“嗷——”
小老虎学着妈妈的样子,稚嫩又坚定的嚎叫。
工作人员有些犯难,又有些心酸,这一幕戳中了心中的柔软。
小道长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迈步刚要过来,老护林员王至顺更快的出声:
“麦、麦穗……?”
脚踩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声,他快步走来,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停住,擦了擦模糊的眼,仔细辨别小老虎和那张新鲜虎皮上的花纹,片刻后,声音沉重:
“是麦穗,还有麦穗的妈妈枫叶。”
“老王?!”
老护林员忽然挥开工作人员的手,上前两步,这太危险,幼虎即便只有六个月,此刻也具备很强的杀伤力。
王至顺却摆了摆手,“枫叶从出生我就看着它,它四岁了,麦穗是它最大的孩子,它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哈哈哈搞笑,臭老头,那玩意儿是畜牲!畜牲懂不懂?它管你是不是看它长大,管你是不是对它好心眼,照样咬你杀你!畜牲只懂杀!最烦你们这帮自我感动的烂好人,显着你们了?反衬正常人就坏一样!”
盗猎团伙的胳膊此刻已经被沈黎重新接上,每人手腕上也多了一副银手镯。
那穿得最轻最暖的人又嚣张起来,面对沈黎的“礼貌”,他怕了,如今要被带走、按律走流程,他反而再次猖狂。
大声嘲笑辱骂老护林员,王至顺的举动,在他眼里就跟缺心眼一样,神经病,自我感动。
他出声可不是为了对方的安全,他不仅嘴里骂,心里还期待老护林员被老虎攻击重伤,最好是死了!
这样就能证明他是正确的。
王至顺怒目而视,他噔噔噔走到盗猎者老板身前,抄起手就是俩大耳雷子。
“啪!啪!”
场上身戴记录仪、摄像头的人下意识一转身,挡住镜头。
小道长身上摄像工具最多,二黑直接站起来,前爪搭她肩膀上,遮得严严实实。
那盗猎者老板被打懵了,缓了许久,眉毛一立,骂骂咧咧,“死老头等老子这事过完整死——呕——”
话未说完,老护林员不知道那什么东西在他喉咙眼捅一下,这下盗猎老板难受得再说不出话。
王至顺双眼发红,单手指着对方的鼻子,指尖颤动,嗓音凄厉激动发抖:
“我告诉你,它们困了会睡觉,渴了会喝水,饿了会捕食,害怕了会攻击,都说它们凶它们狠,但它跟你不一样!它们只懂生存,不懂杀戮!”
第273章 旧人再见,光阴啊。
老护林员的话语流淌在这座雪白的丛林里,抚摸过惨死动物的皮毛,如同晨钟暮鼓,敲击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可这声响,是警示还是噪音,端看听到的人怎么想。
盗猎者老板被拷走了,离开时眼神阴鸷,向地上狠狠唾了一口。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后面会有专管部门接手,比如负责救助、野化的林业部门,执行审判的司法部门......
多部门联合协作,势必会给自然一个交代。
只是,盗猎团伙的杀死的动物,破坏的生态,不会轻易恢复,还需要接下来几十年的努力,尤其对一些濒危物种来说,这次灭杀是足以致命的打击。
这世上总有人在破坏,也总有人在修复。
盗猎团伙是前者,护林员老王是后者。
小道长经历并目睹一切,后面的路没有再自己走,她乘坐工作人员的全地形车,来到了林场。
这里是护林员老王主要工作生活的地方。
曾经是伐木林场,如今已转型成护林、育林基地,生活简单,留下的人不多,大多是中老年人,老王岁数不小了,在这里却也称得上一声年轻。
若非这几年人上了岁数,身体大不如前,除了日常的巡山防火工作外不能走太远,或许那伙盗猎者的住处早就被护林员发现。
不过,没有及时发现从另一方面看,也算保证了当地工作者的安全。
那伙人对沈黎开枪毫不犹豫,不排除手上有过人命。
势单力薄的护林员遇上穷凶极恶之徒,后果不堪设想。
小道长与二黑配合完警方工作,短暂停留歇息一晚,又带上一些物资,再次出发。
临行前,小动物们依依不舍。
它们将被林业部门接管,那只终究还是离开了妈妈的小老虎麦穗轻轻蹭着她的腿,似乎是知道如今身边都是不会伤害它的人,凶相尽敛,温驯许多,尖利的爪子收了回去,用粗糙的肉垫轻轻按了按人的脚背,鼻尖耸动,仿佛要记住这个味道。
沈黎给老王留了个手机号,这位年长的护林员或许会参与麦穗的救助,如果有遇到野化问题,小道长可以为麦穗找一位很好的老师。
所有摄像机检查一遍,全部固定好机位。
一人一狗各自背着填补鼓鼓囊囊的包裹上路。
一路上,她们前进的速度愈来愈快,小道长停下来讲解的频率变低了,甚至二黑都不再撒欢疯玩。
每次短暂的休息,她们的眼睛都望向北方,目光明亮,在期待着什么。
如此两周过去,她们面前出现了熟悉的乡镇。
嘴角忍不住带起放松的弧度,即便仍是微小的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翻天覆地,在这里,清冷可靠的沈黎好像一下子化开,如冰雪逢春般温和。
“汪汪!”
二黑两只前爪连蹦十几下,它在镜头前身体力行的表明——
小狗也是会笑的,快看它,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台了。
“二黑,快到小白山了,你也开心对不对。”小道长轻笑着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疑问句。
她们背着已经瘪下来的包裹,提着两大包垃圾袋下山。
不知道是不是对家的滤镜,好似距离小白山越近,环境就越好,多了好多新的树,垃圾走很远都看不到一个。
山下正逢市集。
丢完垃圾,路过已然冰封的水库,沈黎与二黑驻足,想起曾在山下遇到过人,面对岔路口,停留片刻,脚下拐了个弯。
当初刚下山,她正是迷茫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女孩许心恬告诉她往南走,第二次救下的小孩二宝与其奶奶张春华女士给予她建议——
进入演艺圈,前往沪城。
这是她下山的开始。
人好像对阅历未丰的那段时期少不得追忆,第一次下山遇到的人,在沈黎心里占据一块特殊的位置。
不是亲近,不是尊敬,她并非时时挂念,偶然想起,觉得命运神奇。
脚步下意识往那个方位走,小道长寻思远远看一眼,瞧瞧二宝她们现如今过得怎么样。
视野之中,还是当初的自建二层小楼。
今天周六,透过染上一层窗花的二楼窗户,沈黎看到了正在写作业的二宝。
第一次见是还是小学生,现在已经上初中了,少女发型未改,抽条许多,有了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小道长斜靠在树上,澄黑色眼眸柔和。
尚且年轻的她,此刻感受到名为光阴的力量。
长生观功法独特,亦如观名,曾经在山上,身边人总是年轻的模样,变化最大的应当就是从婴儿长到这么大的沈黎了。
人对自己的成长并不敏感,师傅师祖也没变过样子。
猛然看见长大的二宝,小道长有些恍然。
轻呼一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听到——
“恩人?!等我!”
“嘭——!”
大门瞬间被推开,沈黎转过头,看到连外套都没披,着急忙慌跑出来的二宝,少女眼中满是惊喜。
小道长眨了眨眼,抓住要过去用体温温暖初中生的脏脏小狗二黑,从背包里找出一件冲锋衣,搭在二宝身上。
“恩人,我在窗户就看到了,你一身橙衣服,可显眼了,我一开始没看清还寻思谁呢,结果瞧见二黑了,这么大的狗,只会是你们!”
二宝的高兴显而易见,少年人会享受重逢的喜悦,而不是刚见面就想到离别的愁绪。
沈黎给初中生拢了拢衣服,怕对方冷,还输出了一些真气,温声说:“正好录节目,顺脚过来看一眼,张善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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