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长从前一天夜里开始开车，如今已至凌晨，中间停车休整，她让摄影师将摄像机固定，放平座椅睡下，自己打坐调息，三周天后继续开车。
当小影迷迷糊糊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东北的早上带着寒气，窗户上了一层霜，车停在道边，空调开着，暖烘烘的，揉了揉迷蒙的眼，发现驾驶位空无一人。
“噌——”
困劲顷刻间消失，摄影师顿时精神了。
难道她把人跟丢了？！
还是沈黎嫌她睡觉太死把她扔下跑路了？?(?ω? )
“咯吱——汪汪！”
没等小影想更多，七座高底盘面包车后车门被从外面拉开，紧接着车子一沉，肥硕惊人的巨狗高高兴兴回到原位趴着，舒舒服服叹口气。
“二黑？”摄影师这才后知后觉，难不成沈黎是出去遛狗了？
正这么想，驾驶位车门开了，小道长利落地上车，手里还拿着几袋东西，递给仍有些发懵的小影。
“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外面冷先吃点热的垫垫肚子。”
下意识接过小道长递过来的东西，小影这才看出来——是早餐。
网上很火的东北黏黏糊糊大碴子粥，附带一小袋绵白糖，看口味自己加，还有两个苞米面大饺子，一素一荤。
脸上顿时一热，摄影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她想，她好像知道为啥那么老多人喜欢沈黎了，粥被纸盒装着，还套了两层食品袋，热乎乎的，喝一口整个人都踏实了。
小影生性带点可爱的小别扭，想谢谢小道长，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口。
未成想，这个样子落在沈黎眼里，就解读成别的意思，小道长歪歪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随即了然：
“不用担心拍摄，刚刚买早餐我用随身记录相机拍下来了，效果应该不错。”
摄影师的脸更红了。
沈黎沉思，无形的小电灯泡在脑袋上亮起，她又懂了，拿出怀里包了好几层食品袋的东西，递过去给小影看：
“不合口味？这里还有白面肉包子——”
“汪呜呜！”
二黑急了，那不是说好留给它在路上当零嘴的嘛！
“等会儿再给你买！”小道长扭头说了句。
“汪！”二黑乐了，伸出一只爪子，梅花垫分成四瓣。
意思是它要吃四个。
“彳亍——”
“不用不用。”摄影师连连摆手，踩着沈黎答应二黑的话拒绝，“这些就够我吃了，我喜欢，第一次吃这种，很好吃！”
此话一出，小道长没觉得有什么，点点头作罢，反倒是摄影人本人僵硬在座，整个脑袋都热了，几乎要冒出蒸汽。
着急忙慌的，就这么把想法直接表达出来了……
对于别扭的人来说，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感受，可是比登天还难。
缓了一会儿，小影垂下头，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泛着暖意的粥，她往里加了些糖，不知道是不是白糖与白糖不一样。
她总觉得，今天的糖更外甜些。
悄悄抬头看一眼正干嚼玉米饼的沈黎，瞬间被对方抓包，连忙再低下头，继续慢慢喝粥。
其实，坦荡地表达自己……这种感觉，也很不错。
当两个苞米面大饺子下肚，大碴粥见底，小影心里的Q版小人泪流满面，就该沈黎这样的人火啊！
怪不得人家走向世界，她应得的！！！
摄影师与小道长相处一天，表示尊重晨光、理解晨光、并且想要成为晨光。
吃饱喝足，该工作了。
东北乡镇的大集，是人间烟火气极重的地方，小影摩拳擦掌，她作为摄影师的灵魂已经在这一刻觉醒了。
几人没有选择开车，集市人多，车容易拥堵在道中央，买东西还不方便。
二人一狗就这么走着，集市上卖家买家瞧见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情绪价值给满。
灌血肠的大爷当街展示灌血肠绝技，如卖油翁灌油技术一样的娴熟；卖布料的大姨热情招呼，叫卖的嗓子明亮有热切，好像一首热热闹闹的曲子：
“大哥大姐老弟老妹快来看看我家布！花色好看又牢固，新新亮亮进门户，滑滑溜溜不沾土，你买一尺我送two！”
“嘭——！！！”
另一边忽然响起炮仗一样的声音，小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扛着摄像机照过去，一名黑脸老大爷露出笑容，他脚下是个冒烟的黑色机器，这会儿正高声吼着：
“爆米花咯——”
这声“爆米花”好像一个讯号，接二连三的叫卖声响起：
“小鸡子，纯溜达鸡——”
“粘豆包，豆面粘豆包，江米面粘豆包，豆沙花生都有嘞——”
“小磨香油——现榨小磨香油——”
沈黎与小影带着二黑走在集市中，在这寒凉的天，说话都能吐出白气的季节，她们透过各式各样的买卖，人人洋溢的笑脸，感受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
或许另一个名字更适合这种感觉，那名为——喜气洋洋的人间烟火气。
这里是十里八村三乡四镇最大的集市，不仅有大集，还有农村小年轻最爱去的娱乐场所。
台球社、KTV唱厅、电影院，都在这。
摄影师的眼神好，有机器加持，她一眼就看到那家小电影院外面挂着的海报，是沈黎客串过的影片，十一黄金档票房第一的《松江三日》。
海报乍一看，是炮火连天后的断壁残垣，仔细看，由无数面孔组成，最大的，是《松江三日》主角娃娃兵带泪的脸，后面是影片里出现过的人物。
严肃的军长，冷淡的军医处长，疲惫的参谋长，热情的城中大姐，总爱玩笑的同队士兵，温柔的护士……无一不是死去的角色。
在战争中活下来的娃娃兵泪眼看这一切，短短三日，生命逝去。
海报中间，仿佛被鲜血染红，又好像经历炮火的四个大字用力印在上面：
《松江三日》
沈黎在其中饰演的人物，正是军医处处长——
“袁亦处长……？”
苍老的声音里好像带着一丝哭腔，小道长回过头，一名老者泪眼婆娑，望向她的目光仿佛看着某位故人。
第264章 光荣之家，命运回响
“来，孩子，这有橘子，糖块儿。”
老人从里屋取出吃的，递给坐在炕边上的沈黎和小影。
“谢谢奶奶。”
她们在集市相遇，小道长没想到，她和摄影师一路低调，竟然还会被人通过一个背影一眼认出来。
当时老者的情绪实在激动，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是泪花，手里还提溜一大堆东西，索性沈黎和小影开车把人送回家。
院子在距离集市甚远的树林旁，这么远的距离，不知道看上去至少八十的老人是怎么来到集市的。
瞧着院子的布局，以及屋中布置，这里大部分时间应当是老者一个人住。
“孩子，你们别走，留下吃饭，我给你们炖酸菜吃。”
老人满头银发，眼神明亮，背后挺得笔直，很有精气神，说着，她又往里屋走。
“等我给你们看个东西，袁亦军医，我可喜欢你了！”
从遇到沈黎起，她就一直称呼小道长为“袁亦军医”，显然是《松江三日》的影迷。
不一会儿，老者捧着一本相册回来，在沈黎面前翻起来。
“哗啦——”
纸页发出声响，布满褶皱的指尖轻轻摩擦黑白老照片，里面头发茂密的中年男人严肃着脸，苍老慈祥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
“这是我父亲，67军的幸存者之一，后来作为散兵在苏南加入游击队，从小他就跟我讲67军的故事，从北大营到淞沪会战，再到松江阻击战……那时候年纪小啊，我不理解为什么他提及67军的时候总是常含泪水，说到后面变得沉默，直到1987年的一天，67军平反了，他们不是逃兵，没有投敌，那天我父亲高高兴兴吃了顿我妈妈包的酸菜油滋了馅饺子，于当晚在睡梦中离世了。”
炕头热乎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室内，带来一片金色的暖洋洋，鼻尖总有一丝淡淡的柴火味。
老人的面孔一片祥和，她摩挲着老照片，阳光在她的银丝上映出一片金光。
“有个问题我想了几十年，每年都有不同的答案，老父亲的沉默，应当是不甘、是愤懑，后来我才知道，那种五味杂陈里，还有深深的思念，他想念他的战友们。”
说到这，奶奶露出一个微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像从一个想念父亲的孩子变回了和蔼慈爱的老人。
“十一假期，我孙女放八天假，女儿、孙女，还有孙女的女儿，我们一家四代人去看了电影，孩子们孝顺啊，知道我老太太爱看，带我去看了好几场，所以在大集上，我一眼就认出你来啦。”
苍老的手掌附上小道长坚韧的手，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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