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尖货。”
他随手拿起手镯,让日头照着,“老坑的,里面有絮,活的。”
老头本地口音很重,知道他们是外地游客,努力在说普通话,混在一起,反而更难听懂。
江阮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哪里懂玉,只看到里面的确有像流云似的絮,挺像那么回事。
她没出声,老头跟着拿出数只手镯,让她挨个看,每一只都特别介绍,只是江阮听不太懂,云里雾里,有些晕。
“你觉得呢?”江阮问陈泽序的意见。
陈泽序给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你喜欢就买。”
“买到假的怎么办?”江阮问。
老头一听到假字,立即摆手,说自己家里在这做几十年的生意,开店做生意,以诚信为主,“假的嘛,赔三个。”
老板反应太大,表情夸张,江阮哭笑不得,陈泽序也笑了下,还是刚才的语气,“是假的,就当买个教训。”
“……”
江阮噎住,“你不会看?”
“不会。”
“不会吧。”江阮不太信,她皱了下眉说:“这时候你应该拿过手镯,随便看两眼就跟老板说你摆在店里的就别拿过来了,有真东西就拿过来看一眼,没有就不劳累了。”
就跟他们包个粽子,他随口就来了一段民间故事一样。
陈泽序闻言皱了下眉问:“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这种人设不就这样吗?”好像什么都懂,都是行家。
听起来,像是他给她丢人了。
陈泽序眉眼舒展,勾动唇角,“抱歉了跟你的想象不符,我只会说,把你看上的全都包起来。”
很阔气的样子。
说来说去,全是刻板印象。
老板听完笑了:“那好的嘛,你买完我今年就关门休息了。”
江阮跟着轻轻笑了笑,转过头跟老板有些障碍地交流时,唇边的弧度是明晃晃的。
最后买了支干淨剔透的冰种,很淡的紫色,温柔好看,戴在她纤细手腕上,很衬肤色。
逛完整条街,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喝东西,上二楼,窗户大开,能看见底下过往的行人。
江阮要了一份泡鲁达,搪瓷大碗里,碗底铺着透亮的西米,丢几块面包干,半碗冰椰奶,再撒上一把椰丝,几颗紫糯米球,再配上一份飘着桂花香气的白糖罂米糕。
陈泽序只要了一壶茶,冷白的手指捏着茶盏,心平气和地喝着。
江阮小口喝着椰奶,吸饱椰汁的面包干口感绵软醇香,她从来往行人里看到一对老夫妻,女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停在摊位前,女人从摊位上买了一份饼,递给男人。
看夫妻俩走远,她搅动着碗里的面包干,随口道:“感情真好,就这么相濡以沫过一辈子也不错。”
“也许只是离了也没有更好的出路,搭伙过日子。”陈泽序没抬眼,冷不丁地打破她的假想。
他不信什么相濡以沫。
他喝了口茶,语气也慢下来道:“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男人脾气暴躁没什么本事,稍有不顺对女人拳打脚踢,到老了,突然中风瘫痪,走不了,要在轮椅上过了,他再也动不了手,又只能指望女人照顾自己,女人忍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熬出头,到头来,还得照顾他。”
江阮听完蹙眉,问:“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江阮放下勺子,勺子撞上搪瓷碗,发出清脆声响。
她刚想说他不过是自己的主观臆测,转念想自己也不过是猜测,不同的人,不一样的心态,就算看待同一件事,也有不一样的想法。
老江跟徐女士婚姻幸福,她便下意识朝着好的一面去想,反观他们家那个样子,他能这样想,也不算奇怪。
江阮低头舀了颗糯米球问:“你……妈妈跟爸怎么样了?”
陈泽序松散地道:“很好,和好如初,心无芥蒂,就像以前。”
江阮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陈泽序在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人到底无法感同身受。
陈泽序往窗外看去,眸光飘远,轻描淡写,“离婚后,他们纠缠了几年,梁女士为此自杀过很多次,割腕跳楼吃安眠药,你能想到的自杀方法她都用过,倒也不是真想死,只是想让他露脸。她自杀过多少次,我就求过我爸多少次。”
他成为他们关系死亡的遗物,没有尊严、体面、情感地在他们中间来返,讽刺的是,最后的结果是他成为不祥的乌鸦,他的出现,只会带来不幸。
陈泽序笑了下,“跟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也是,我坐在那,只是在等,等我再回去可以直接打电话叫人来收尸。”
江阮瞳孔骤缩,思绪一下子被拉到那个晚上,那个早已经在时间长河里模糊的遇见,她只当他是遇到难事情绪低落,没想到是这种事。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很难以置信吗?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他从来都不算个好人,甚至都算不上人。
他天生淡薄,对其他人跟事都不在意,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阮想了想说:“但你没那么做不是吗?毕竟谁都有过阴暗的想法,工作太难的时候想要不然死了算了,太痛苦的时候炸了全世界人类灭亡,这都是很正常的。”
陈泽序笑了下,突然之间,想摸下她的头发。
在她的世界里,阳光而干净,她无法想象那种腐朽的,腥臭发烂的角落长什么样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略带遗憾地道:“现在想来,我那天晚上做了个错误决定,我应该坐在那,一直到天放亮,我走回去,拨打医院的电话。”
多可惜。
行差踏错,他给自己留下无尽的麻烦。
陈泽序想告诉她的是,你看,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她口中的阴暗想法,他做过,也遗憾自己没有执行到底。
江阮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人生残忍之处在于,但凡有一点变动,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们没有遇见,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
再如果,陈泽序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
江阮抿了下唇,“你想这么做,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陈泽序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指腹刮过茶盏边,他收回视线看向江阮,换了一种语气,“你知道梁女士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我吗?”
江阮下意识道:“怎么会呢。”
但她细想了下,陈泽序跟梁秋蘅之间,的确不太想正常母女关系,他们连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她只是以为跟他父母离婚有关,梁秋蘅再婚有了孩子,顾不上他很正常。
现在想想不闻不问,真的正常吗?
“没人会喜欢怪物。”
“在她眼里,我既不像她,也不像我父亲,更像个怪物,从我记事起她很少会跟我单独相处,从某种程度来讲,她怕我,讨厌我,恨我。”
陈泽序说,语气虽然平静情绪又很淡,就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事,但话里仍然透着一股浓厚的自我厌弃。
“即便这样,她又不得不依赖我。”他嘲讽地笑笑,利益的绑定,永远比感情更稳固。
江阮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泽序看着她注视自己的目光,“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同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就算我不是生在这种家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有个词叫天生坏种吗?”
这是梁秋蘅骂他的词。不得不说,她是对的,她很早就看清这一点。
到现在,江阮见过陈泽序很多面,善于伪装的,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不择手段的,都不像今天,他将他原本的样子,抛在他的面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我厌恶甚至是厌弃,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他就是他,也只是他。
今天这些话,足够她用很久去消化。
“一直聊我,你也应该很厌倦。”陈泽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安静待了会儿,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让江阮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他处理完事情过来找她。
他递给她几张红色现金,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虽然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是人人都好心,自己要多个心眼,她一个人,不要跟陌生人交谈。
“你不怕我……”江阮有些迟疑,她想过自己跑走的各种可能方案,最难的一点是要如何绞尽脑汁地支走陈泽序。
而现在,他主动离开?
陈泽序摸了摸她的头发,姿态亲昵,他弯过眼睫,语气极尽温柔,“我相信你。”
相信她什么?
相信她不会离开他,还是相信她就算离开,他也能找到她。
没等江阮回应,陈泽序已经起身离开。
她愣了一下,已经看不到陈泽序的身影,这会儿仍然有些不信他让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让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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