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掌心紧贴沈荔手背,那双晦暗不明的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陆时玖半边身子几乎靠在沈荔肩上。
气息比往日沉了几分。
沈荔张瞪眼睛, 她一手搀扶,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拍。
陆时玖恍若未觉,指腹是陆时玖灼热的体温。
白净脖颈也染上些许薄红。
张太医紧赶慢赶,瞥见陆时玖身前的血红,两眼一黑。
将人扶到榻上后,陆时玖依旧攥着沈荔不肯松手。
张太医无奈叹息:“这是伤口又发炎了,劳烦少夫人搭个手。”
沈荔空出一只手,笨拙解开陆时玖的里衣,入目是猩红的纱布,刺鼻的血腥气在帐中蔓延。
伤口溃烂,血肉模糊。
沈荔瞥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不忍再看第二遍。
暖阁的安神香逐渐被血腥气所取代,张太医半跪在脚凳上,重新为陆时玖上药。
止血的药粉洒落,一记不轻不重的闷哼闯入沈荔耳朵。
沈荔回首,不偏不倚撞上陆时玖隐忍痛苦的双眸。
视线下移。
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口,一只手突然覆上沈荔双眼。
眼前一片漆黑。
沈荔清楚听见张太医沧桑老迈的一声:“忍着点。”
还有陆时玖低哑的一道闷哼。
张太医板着一张脸,神色不悦:“伤口发炎可不是小事,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知轻重,下回老夫可就不管了。”
他实在想不通,“昨儿才有了一点好转,怎么一夜过去,病情又加重了?”
落在沈荔眼睛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陆时玖沉声:“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摆摆手,冷哼两声:“老夫可担不起陆大人这一声‘有劳’,只是陆大人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身子,下回也不必让人请我过来了。”
管事垂手立在一旁,为陆时玖说好话。
“大人也是担心少夫人。”
张太医嗤之以鼻,冷笑一声。
“少夫人好端端在府里,有何好担心的?”
他是真的被陆时玖气狠了,张嘴就骂。
“我看陆大人最该治的是疑心病,整日疑神疑鬼,病能好才怪。”
管事大汗淋漓,胆战心惊,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陆时玖。
却见陆时玖面不改色,欣然接受张太医对自己的判词。
张太医发完牢骚,又赶着去为陆时玖煎药。
沈荔拂开陆时玖的手:“装模作样。”
她冷笑,“你若真担心我害怕,让我出去不就行了。”
陆时玖眸色渐深:“是不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以为我意图不轨?”
“难道不是吗?”沈荔自嘲一笑。
“发生那么多事,我总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信任你。陆时玖,是你自食其果,与我并无干系。”
她抽出自己的手,忽见陆时玖脸色白了两分,沈荔动作一顿。
眼尾在陆时玖心口出的猩红轻轻扫过,沈荔咽下到嘴的嘲讽,转而望向窗外。
榻上两只手交握在一处。
光影在指间跃动。
少顷,耳边传来陆时玖平缓的气息。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透着虚弱苍白,陆时玖眉宇间难得显露两分病态。
沈荔转首凝眸,许久,缓慢从唇齿间吐出两个字:“活该。”
她试着起身离开,可甫一动作,陆时玖眼皮忽然动了一动,似有清醒的迹象。
沈荔不敢再乱动,她伏在榻上,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沈荔不是伏在榻沿,而是在榻上。
青纱帐幔垂落,隔绝了园中的好春光。
枕边空空如也,一片冰冷。
陆时玖早就不在。
屏风外陪着魏安玩闹的白芍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着掀开帘子往里张望。
“少夫人醒了?”
守在门口的侍女端着沐盆进屋,伺候沈荔盥漱。
沈荔揉着眼睛,眉眼倦怠:“几时了?”
魏安爬上贵妃榻,不满控诉:“沈荔,你睡了好久。”
日上三竿,园中日光满地,长廊上铺满金黄绸缎,侍女提着漆木攒盒进屋,在外间摆膳布让。
沈荔揉了揉魏安的脑袋,眉眼弯弯:“你还没用午膳?”
白芍笑着揶揄:“说是要等少夫人醒了才肯吃,结果我出去一趟的功夫,她倒是将桌上的糕点吃得干干净净。”
魏安赧然一笑,脸红耳赤,她强词夺理,为自己开脱。
“零嘴不是午膳。”
青禾笑睨魏安一眼:“我瞧你是自个想吃茯苓糕了,偏拿少夫人做筏子。”
魏安捂住耳朵,当作没有听见,拉着沈荔的手下榻:“沈荔,我陪你用午膳。”
目光滴溜溜乱转,在屋里扫视一圈。
沈荔狐疑:“在找什么?”
魏安怯怯低头,攥皱沈荔的衣袂。
“那个很凶很凶的人呢,他不在吗?”
白芍思忖片刻,压低声音:“宫里来人了,陆大人刚入宫去了,这会还没出宫。”
她好奇,“安安可是找陆大人有事?”
魏安听到陆时玖的名字就打起退堂鼓,怯生生摇头:“没有。”
沈荔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蹲下和魏安平视。
“怎么了?”
她皱眉,“难不成是他找你说什么了?”
魏安摇摇头:“没有。”
“那你找他做什么,你不怕他了?”
“怕的。”
魏安左右张望,眼中惴惴。
青禾了然,清清嗓子,屋里别的侍女立刻识趣,福身悄然退下。
沈荔正襟危坐,拉着魏安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说实话,可是有人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了?”
魏安还是摇头。
沈荔放缓了声音:“那你找他做什么?”
魏安垂首低眉,闷闷不乐:“我都看见了。”
沈荔莫名其妙:“看见什么了?”
魏安咬着下唇,扬起一双水雾眼睛,低声呢喃:“我看见沈荔也给他求了平安符。”
沈荔愣了愣,屋里三人面面相觑,而后弯唇,相视一笑。
“闹了半日,就为这事?”
魏安眼中流露出几分哀怨,不满望着沈荔。
“这是大事。”
她咬牙切齿,着重强调“大事”两字。
魏安为自己抱不平:“那是我的平安符,为何他也有?我以为沈荔只会给我一个人求平安符的。”
沈荔忍俊不禁,肩膀笑得直抖:“从前我倒是没看出来,我们安安竟还有这样强势的一面。”
白芍和青禾也跟着打趣:“依你的话,少夫人也不能为我们求平安符了?”
魏安仰着脑袋,认真道:“我可以给你们求,但是沈荔不可以,她只能给我一人。”
三人笑成一团,沈荔抱着魏安坐在膝上,明知故问。
“可我已经为他求过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菩萨收回祈福。”
魏安绞尽脑汁,最后也无法,她抓着沈荔的手,学着夫子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
“夫子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你莫再给他就是了。”
小姑娘心思细腻,抱着沈荔的手晃了一晃。
“沈荔,你明明就不喜欢他,为何还要给他求平安符?”
魏安异想天开,“难不成是他逼你的?我就知道他是个大大大的大坏人,你以后别和他玩了。”
隔墙有耳,白芍眼疾手快捂住魏安双唇。
“这话日后可不许再说了,让旁人听见,只会给少夫人添麻烦。”
魏安瞳孔一震。
沈荔拍开白芍的手,不以为意:“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吓唬她做什么。”
白芍振振有词:“少夫人也太心大了,这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少夫人。这些下人最会编排主子是非,万一传到陆老夫人耳中,又是一桩麻烦事。”
沈荔并不放在心上:“她本就不喜欢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既如此,我又何必在乎她?”
白芍满腹担忧:“可少夫人的名声……”
青禾扯了扯白芍的衣袖:“少夫人心中自有分寸,你我就比不杞人忧天了,没的惹少夫人心烦。”
青禾如今所愿,只有沈荔平平安安,其他的她可管不着。
白芍想想也是,笑着摇头:“倒是我多话了。”
“哪里的话。”沈荔反唇相讥,牵着魏安往外走。
“只是如今我不住在陆t?府,天高皇帝远,想来她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且先前陆老夫人被陆时玖拂了面子,只怕日后她也不会再上梧桐苑的门。
既是不相干的人,沈荔自然不会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她没想到,仅仅过去半日,陆老夫人竟再一次登门。
管事怎么也拦不住,差点被陆老夫人推倒在地。
一只鞋子丢在园子,管事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陆老夫人身后,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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