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沙哑的嗓音在车中响起,陆时玖哑声:“那你想要如何?”
他勾唇, 眉眼透露着无奈,“我总不可能放开你的。”
陆时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荔嫁作他人妻,也不可能看着她离自己远去。
他的神色做不得假。
沈荔恼羞成怒, 脱口而出:“那你就去死。”
她实在想不明白,陆时玖为何要同自己纠缠不清,明明他们两人早就有缘无份,早就该分道扬镳。
“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不会再同你回去, 更不会和你再续前缘。破镜难重圆, 我们之间, 早就该……”
一把匕首忽然递到沈荔手中。
沈荔不可思议垂首,愣愣望着陆时玖递来的匕首。
匕首的刀柄嵌有珠玉宝石,硕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中泛起殷红光晕。
沈荔一时失语, 不可置信抬首:“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时玖眉眼流露出几分孱弱,他眼中荡着笑意。
“你不是让我去死吗?”
陆时玖坐直身子,目光直勾勾盯着沈荔。
“刀在你手上,你想怎么杀我都可以。”
刀刃尖锐锋利,削铁如泥。
陆时玖反手握住沈荔的手腕,一点一点握着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
鲜红的血丝染透刀刃,一滴一滴往下坠落。
沈荔目瞪口中,眼中只剩惶恐惊慌。
她似是能听见匕首穿透血肉的嗓音,似是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滴淌过自己的掌心。
血腥气在马车弥漫。
黏稠湿热的鲜血滴落在沈荔指腹。
沈荔惊得松开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应声落地。
亮白的刀刃上渗出道道血痕。
沈荔猛地抬起眼,大惊失色:“你是不是疯了?”
陆时玖脸色惨白如纸,可嘴角的笑意依旧,望着沈荔不语。
沈荔莫名生出几分毛骨悚然,后背寒毛竖起,根根分明。
陆时玖坦然:“不是你让我去死的吗?”
沈荔瞪圆眼睛,气急败坏:“我是想让你去死,不是想杀了你。”
“有区别吗?”
陆时玖自言自语,话落,又笑笑,“也是有的,死在你手里和他人手中,总是不一样的。”
沈荔看着陆时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疯子。”她低低又骂了一句。
陆时玖不以为然,扬眸笑望向沈荔,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沈荔手腕轻轻摩挲:“我若是真死了,你也躲不掉。”
他会让沈荔跟着陪葬。
生同衾死同穴,他们两人的墓穴,陆时玖从三年前就备下了。
沈荔红唇颤动,猛地用力推开陆时玖,心口剧烈起伏。
她愤愤不平望着陆时玖,浅色眼眸满是怨恨恼怒。
沈荔早就知道陆时玖是疯子,可她从未想过,对方竟然疯魔成这般模样。
她咬牙切齿:“你死了同我有何干系?”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我们是夫妻,本就该葬在一处。”
他伸手圈住沈荔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拽入怀里。
“沈荔,你也说了我是疯子。”
既然是疯子,做事自然是不讲道理的。
陆时玖面带笑意,温热气息洒落在沈荔颈间。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滚落,她挽唇轻哂。
“你这样做……有必要吗?”
她转首,目光直视陆时玖,“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你再怎么强行留我在身边,也是徒劳无功。”
从前她对陆时玖还有恨意,可如今岁月蹉跎,沈荔连恨都觉得费劲。
陆时玖眸色微暗,环着沈荔的双臂再次收紧。
“怎么会没必要?”
陆时玖沉声,“你是生是死,都得同我在一处。”
沈荔冷笑两声:“你就不怕我记恨你?”
陆时玖满脸的不以为然:“那又如何,总归你记得我就好。”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沈荔愤愤咬唇,转身走下马车。
马车旁,魏安惴惴不安立在一旁,沈荔大惊失色,眼底流露出几分不自然,她讪讪开口。
“安安,你怎么在这?”
魏安踮脚往马车张望,她人笑腿短,再怎么费劲心思,也瞧不见车中的人影。
伸手勾住沈荔的手指,魏安战战兢兢:“沈荔,你们刚刚是在吵架吗?”
沈荔t?唇角笑意一僵,蹲地和魏安平视:“没有的事,只不过说话大声了些,不用担心。”
魏安目光闪了又闪,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从前在家里,娘亲和爹爹也经常吵架。”
她面露担忧,“他会不会打你?娘亲在家时,爹爹经常打她,还踢她。”
魏安语无伦次,声音断断续续。
可眼中的急切和不安却是真真实实的。
沈荔不想魏安担心,温声哄着人:“没骗你,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
魏安将信将疑:“真的吗?”
沈荔原想着让魏安上车瞧瞧,可一想到陆时玖心口的斑驳血迹,又心虚垂眸。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好说歹说,总算将魏安敷衍过去。
再次谢过妇人,沈荔带着魏安上了马车,瞥见陆时玖心口处理干净的血迹,沈荔无声松口气。
她拉着魏安坐在自己身边,听见她小声和自己咬耳朵。
“沈荔,我们要去哪里?”
陆时玖闻言,视线也跟着投过来,蜻蜓点水从沈荔脸上掠过。
沈荔言简意赅:“进城。”
魏安抱着她的手臂:“以后我们就住在京城吗,会不会有大房子?”
沈荔满脸堆笑:“你想住大房子?”
魏安思忖片刻:“小房子也好,但是不要很多很多人,也不要有小虫子。”
她卷起袖子递到沈荔眼前,“有虫虫咬我。”
妇人家中虫蚁不少,魏安昨夜被咬了几个水泡。
沈荔心疼不已:“怎么不早说。”
从前莲娘在院中种满了草药,虫蚁都不敢靠近。
沈荔轻叹一声,心中盘算着若真要在京城找房子,还得寻一处干净妥当的,总不能让魏安跟着自己遭罪。
陆时玖的话再次得到验证,沈荔心中忿忿不平,可惜却无力反驳。
她抬眸瞪了陆时玖一眼。
陆时玖轻笑:“张太医在梧桐苑,还是你想住别处?”
沈荔避开他的视线,冷声:“陆大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又何必问我。”
眼角瞥见魏安紧张不安的神色,沈荔不得已放缓了语气,硬邦邦道:“梧桐苑。”
白芍和青禾早早收到消息,可亲眼见到沈荔完好无损归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两字可以形容。
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青禾热泪盈眶,抱着沈荔不肯撒手。
“姑娘去哪里了,我还当姑娘已经、已经……”
陆时玖一记冷眼扫视过来。
青禾怔了一怔,惊慌失措改口:“是我一时说错话,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沈荔不悦挡在陆时玖跟前:“你吓唬她做什么?”
陆时玖恍若未闻,抬手揉揉沈荔的肩膀:“先去更衣,我等会再过来。”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沈荔这三年都不曾离开过梧桐苑,仿佛他们已经朝夕相处了千万个日日夜夜。
沈荔眉宇间的不虞更甚。
白芍和青禾簇拥着她回房,早有侍女躬身为沈荔挽起猩红毡帘。
沈荔目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暖阁的陈设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几乎是原封不动。
三年前她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在临窗案几上摊开,妆奁上还有那日她丢开的簪花棒,就连茶案上的八珍糕,也同她那时吃剩的如出一辙。
沈荔错愕钉在原地。
半晌,她缓慢抬脚,手指从博古架上的槅架一一掠过。
时隔三年,屋里的一草一木都不曾有过任何变动,好似沈荔只是离开了三个时辰,而不是三年。
白芍像是看出沈荔的困惑,小声在她耳边道。
“这屋子是大人亲自交待过的,不让我们乱动。”
沈荔双眉渐拢,目光落在茶案上的八珍糕:“那个糕点……不会坏吗?”
白芍忍俊不禁:“哪有糕点能放三年的,那不得发霉长虫?”
她低声,“案上的糕点茶水每日都有换新的,其他的都是从前夫人用过的。上次有侍女摔坏了屋里的茶壶,差点被大人拉出去发卖。”
从那之后,他们进屋洒扫的……都恨不得提起十二分精神。
沈荔冷嗤:“他这人……惯会装模作样的。”
白芍干笑两声,不敢接话。
她悄悄打量沈荔两眼,泫然欲泣。
“夫人这三年都去哪里了,怎么瘦得这般厉害?”
沈荔在她身前转了一圈,疑惑:“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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