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转而望向魏安,心下纠结难安。
她不想魏安被陆时玖拿捏自己的把柄,沈荔希望魏安迫切离开京城、回到通州过安稳日子,不用同她一样日日提心吊胆在陆时玖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可同时魏安的病,也是沈荔的心病。
若是因自己的私怨耽误魏安治病,沈荔自会寝食难安。
沈荔左右为难,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
陆时玖面不改色替沈荔上好药,起身命李帆往道观递帖子。
沈荔遽然仰首,不可思议望着陆时玖。
陆时玖淡淡垂下眼:“怎么,你不想求见?”
沈荔脱口而出:“自然不是。”
她只是没想到,陆时玖竟会如此轻易松口答应。
沈荔不敢掉以轻心,可等了许久,也只等来了李帆的回话。
那位观主接了陆时玖的帖子,愿意为魏安治病。
沈荔如释重负。
月明星稀,空中遥遥传来鼓楼的钟声。
沈荔手心的伤口虽算不上深,可伤口发炎后,奇痒无比。
眉心紧拢,沈荔下意识想要去抓伤口,不知是从何处吹来的一阵晚风,拂开了沈荔掌心的痛楚。
手中的奇痒逐渐消退,沈荔眼皮沉了一沉,又继续睡下。
一夜无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沈荔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一手扶额,尚未起身,忽见榻边伏了一人。
陆时玖手中握着竹扇,伏在沈荔榻边歇息。
许是怕沈荔自个抓伤伤口,陆时玖一只手还握着沈荔的手腕。
那只手的掌心横亘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疤痕结痂,触目惊心。
沈荔望着那道疤痕,心口莫名发堵。
她后知后觉,昨夜的风并非是窗口灌进的风,而是陆时玖为自己扇了一整宿的扇子。
窗前竹影摇曳,苍苔浓淡。
一支山雀在窗下跳动,叽叽喳喳。
沈荔起身的动作惊到了身侧的的陆时玖,他抬起双眼,半梦半醒,嗓音还透着喑哑。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起身命人进屋伺候自己和沈荔盥漱,陆时玖拿清茶漱口,黑眸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清明。
视线蜻蜓点水在沈荔手上掠过:“……手还疼?”
沈荔摇摇头,双唇微张,她想问陆时玖昨夜可是守了自己一夜,可话到嘴边,沈荔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默默将话咽下,装聋作哑,只当作不知。
只是在瞥见陆时玖手心的疤痕时,眸光轻顿了顿,若有所思。
她听李帆说过,那次自己的簪子差点伤了陆时玖的筋脉,只差一点,陆时玖往后再不能执笔执剑。
李帆明里暗里暗示沈荔狠心无情,对陆时玖下手太重。
“姑娘再生气,也不该拿陆大人的身子开玩笑。也就是大人心善,若换做旁人,只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沈荔听了只想冷笑:“他心善?”
李帆一时语塞,梗着脖子道。
“陆大人待姑娘还不好吗?前儿如不是为了姑娘,他的手也不会受伤。”
沈荔怒火中烧,破口大骂。
“为了我?你说这话难道不心虚吗,我如今落到这番田地,还不是因为他陆时玖?你有这番闲心在这里指手画脚,倒不如好好回去劝陆时玖,让他早日放了我。从今往后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必碍着谁。”
李帆讪讪无言。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陆时玖警告,此后他再也不敢在沈荔跟前提陆时玖的手伤。
往事忆上心口,沈荔默默挪开目光。
之后数日,沈荔每每起身,都能在身边发现陆时玖。
陆时玖不提,沈荔也只当作不知。
倒是张太医好奇多嘴一句,赞沈荔伤口恢复得极好。
张太医乐呵乐呵抚着斑白的鬓发:“我先前还担心姑娘夜里睡熟会不自觉抓伤伤口,没想到姑娘的自制力如此强大,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沈荔心虚别开视线,没有多话。
张太医自说自话片刻,又道:“魏姑娘这两日可还犯病?”
沈荔正色:“先前落水后,倒是不再犯病了。”
张太医沉吟半晌,长叹一声。
“她这病耽搁太久了,若是能治好自是最好的,可若是不能,还请姑娘莫要自责,人各有命。”
沈荔莞尔:“我知道的。”
她转而望向地上抱着金锞子的魏安,眉眼染上几分温柔。
“只不过想着多试试,她如今还小,若是能治好,也是功德一件。”
张太医颔首:“姑娘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我也是怕姑娘钻牛角尖。”
那座道观在离京三百里的地方,上山那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魏安惴惴不安坐在马车上,惶恐不安。
一会抱着金锞子在嘴里咬,一会又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她缩在角落,任凭沈荔怎么喊也不肯出来。
金锞子是用金子溶的,沈荔怕磕着魏安的牙齿,放轻了声音哄人。
“拿出来好不好?我用栗子给你换。”
魏安瑟缩着肩膀,双手抱头,拿沈荔的话全当耳旁风。
沈荔换了十来种法子,魏安都充耳不闻。
一张小脸紧紧皱在一处,焦躁难安。
她蹲在地上,抱耳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还咬着那个金锞子。
沈荔无计可施,正想着强行从魏安嘴里夺回金锞子。
却见侍女过来,给陆时玖送上满满当当一匣子的金锞子。
沈荔不明所以。
陆时玖从匣子中取出一个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在漆木案几上堆高。
金锞子堆如高山,高高砌在一处。
魏安眼睛闪了闪,慢吞吞挪到案几前,有样学样跟着陆时玖堆金子。
见魏安急躁的情绪渐渐转为平静,就连一直咬着不肯松口的金锞子也被她丢开,沈荔无声松口气。
斑驳日影穿过车帘,无声落在地上。
魏安和陆时玖一高一低坐在青缎软垫上,案几上堆起一座又一座的金山。
魏安眉眼舒展,难得喜笑颜开,甚至还往沈荔手中塞了一个金锞子。
沈荔受宠若惊,抬眸望着陪魏安玩乐的陆时玖,心下一阵恍惚t?。
眼前一幕和自己从前所期待的何其相似。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没去天竺和亲,还不知道自己是五公主的替身……那时她对陆时玖只有满心满眼的爱慕和喜欢。
她那时天真以为,陆时玖也是心悦自己的。
她们是两心相悦。
沈荔陷入从前的回忆中,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咕蛹到自己身前。
魏安踮起脚尖,嫌弃沈荔碍手碍脚,努力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将沈荔挤开。
沈荔笑着侧过身子,膝盖无意和陆时玖相擦而过。
她怔了一怔,抬首,不偏不倚对上陆时玖温润如玉的一双黑眸,沈荔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扭头别过脸,错开陆时玖的视线。
陆时玖似是看穿沈荔的心思,伸手握住沈荔双手。
沈荔试图挣开,挣扎时不小心碰到陆时玖的伤处。
明明是他受伤在先,可如今沈荔掌中的伤痕已经脱落,陆时玖手掌却还是结着长长的一道疤。
陆时玖眉心一皱,手上动作却没有松开迹象。
厚厚的一层痂擦过沈荔手背,沈荔愣了一愣,挣扎的力道渐小。
陆时玖趁虚而入,反手握住沈荔,他哑声:“一直这样……不好吗?”
沈荔一头雾水。
陆时玖声音很轻很轻:“张太医没猜错,这家道观的观主确实同我是旧相识。”
若是陆时玖开口,观主定会竭尽全力治好魏安。
“从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欺你骗你。”
沈荔眼角泛红,她忍着心口翻涌的泪意,垂眼避开陆时玖的目光,唇角牵出几分苦涩。
“那你想要怎样?”
沈荔抬起一双婆娑泪眼,“你是想让我忘却从前种种,与你重新开始吗?”
“不行吗?”
陆时玖嗓音低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沈荔,你总要给我机会弥补过错。”
光影落在沈荔眼角,她眼中含着热泪,沈荔苦笑两声。
良久,沈荔从唇齿间溢出三个字:“太迟了。”
她其实给过陆时玖机会的,可惜换来的只有背叛。
接二连三在陆时玖手中摔了跟头,沈荔早就不敢再相信陆时玖。
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陆时玖又将自己视作小丑戏弄。
陆时玖拥着沈荔入怀,薄唇覆在她耳边。
“最后一次。”
“沈荔,你再信我最后一次,可好?”
……
道观设在山上,观主脾性古怪,只肯见陆时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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