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没想到林砚舟竟这般有耐心,温声道谢。
林砚舟朝沈荔伸手。
沈荔一愣:“……什么?”
林砚舟眉梢轻挑:“不是要谢我吗,谢礼呢?”
沈荔怔了片刻,眼中的诧异还没褪去,忽见魏安晃晃悠悠起身,将手中的金锞子塞到林砚舟手上,有模有样道:“谢、谢谢。”
林砚舟也跟着茫然,而后换上笑颜,抬手在魏安头上敲了敲。
“拿我的金锞子当作回礼送我,你还真是会借花献佛。”
沈荔扬唇,忍俊不禁:“好大的脸,竟拿自己比作佛祖。”
渡口晚霞孤鹜,彤云在空中徜徉。
奴仆往船上搬着箱笼,江边风光无限。
江上渔火忽明忽暗,在风中晃晃悠悠。
兴许是林砚舟的方子起了效,之后数日,沈荔不曾再苦船苦车,只是魏安却不大好。
一路上发作了五六回,有一回还拿自己的脑袋往墙上撞,吓得沈荔连闭眼都不敢,睁着眼睛到天明。
后来林砚舟看不过去,替她接下这熬夜的苦差事。
林家的郎中也一路随行,无奈摇头。
“这病就是这样,好不了的。她母亲应当也是带着她问了不少郎中,走投无路才会选择那样的法子了结自己。”
短短十来日,沈荔心力憔悴,眉眼的疲倦怎么也掩盖不住。
林砚舟命人带郎中下去歇息,回来见沈荔一脸疲态,低声道。
“她母亲宁愿将孩子丢在戏班子门口,也不愿交给她父亲,可见孩子父亲也不是个靠谱的。”
沈荔无奈叹气:“那也得问个清楚才是。”
她斜眼看向榻上的魏安,心揪在一处,“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又坐了三日船,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城。
城门大开,长街人潮如织,锣鼓喧天。
魏安一听到锣鼓,开始坐立难安,连往日不离手的金貔貅也丢在地上。
沈荔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捂住魏安耳朵,可惜收效甚微。
魏安显然是被吓到了,号啕大哭。
小姑娘的声音和街上的锣鼓声混在一处,刺耳又尖锐。
侍女无计可施,一面帮着哄人,一面道。
“好像是有谁在接亲。”
沈荔将魏安抱在怀里,柔声细语哄着:“还有多久到客栈?”
马车忽然停下,林砚舟掀开帘子,从沈荔手中接过魏安。
去往客栈的路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怕魏安受不住,林砚舟就近找了一家茶楼,抱着魏安一路上楼。
茶楼座无虚席,客人不约而同朝林砚舟投去异样的目光,有的还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林砚舟视若无睹,掌心在魏安后背拍了又拍,嗓音温和。
“好了好了,别哭了。”
楼上的雅间是林砚舟花了十倍的价格拿下的,原先的客人本还在气恼林砚舟不讲究先来后到,看见银子后,立刻拔腿跑得无影无踪,深怕他后悔。
雅间在茶楼的另一侧,离长街还有一段距离。
锣鼓的声音逐渐被抛在后面,魏安的哭声也渐小,红着鼻子搭在林砚舟肩上,哭得一抽一噎。
沈荔紧随其后,见魏安逐渐安定,如释重负。
林砚舟衣襟被魏安糊了满脸的泪水,深浅不一。
沈荔脸上蕴满歉意:“这里有我守着,你先去更衣罢。”
不曾想魏安却突然抓着林砚舟不肯松手,林砚舟在她后背顺气:“无妨,也不急在这一时。”
沈荔蹙眉:“也不知道是哪家在娶亲,阵势这般大。”
江城临近金陵,同为江南富庶地,富贵自然不必多说。
茶楼的说书先生站在台上,手执竹扇,侃侃而谈。
沈荔推窗往外望,正好听见说书先生在讲魏家,她蓦然瞪大眼睛,视线落在炕上的魏安,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会是魏安的父亲罢?”
林砚舟正在净手,连头都没抬:“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荔不明所以:“可他若真如说书先生所言是江城盐商的儿子,怎会连孩子都不要?”
林砚舟面色如常,答非所问:“刚刚在街上迎亲的新郎官正是魏安的父亲。”
沈荔张瞪眼睛。
大堂断断续续飘来客人的笑声,有艳羡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这么大阵仗,也不怕丢人。谁不知道他魏家为了攀上阮家,连糟糠之妻也不要了。”
“何止,我听说连女儿也一并赶出去了,他那女儿好像有不足之症,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看了多少郎中都不见好。”
“我怎么听着是生了个傻子?魏家怕说出去惹人笑话,才改口说是病了。”
“只是可怜他原先的妻子,灰溜溜被赶出家门,也不知道如今在何处。”
“带着一个傻子,除了回娘家还能去哪?”
楼下的唏嘘声传到沈荔耳中,沈荔下意识望向魏安。
魏安依旧抱着金貔貅,一言不发坐在炕上,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林砚舟似是看出沈荔的顾虑t?,朝侍女使了个眼神。
侍女轻声掩上窗子,隔绝了楼下传来的吵闹。
沈荔声音沉闷:“如此倒不必去魏家了。”
连妻儿都可弃之敝履的人,即便这会找上门,也只会闭门不见。
林砚舟:“那是要……回去?”
沈荔思忖片刻:“她外祖家应当也在江城,我想改日上门去见见。”
她揉着魏安的脑袋,“若连他们也不要,那我就带安安回通州,日后也不必让她回来了。”
林砚舟颔首,转而命人去寻魏安外祖家在何处,家里还剩什么人,两位老人可知女儿的死讯。
茶楼的伙计消息最是灵通,侍从请伙计吃了一顿酒,茶楼伙计将魏家的事出卖得干干净净,将魏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侍从回来送上那家人的住处,欲言又止。
沈荔狐疑:“怎么了?”
侍从挠挠头,讪讪干笑两声:“我刚刚听那伙计说,魏家这般急于攀上阮家,是因为阮家有人在京城的户部当差,听说还是户部侍郎。”
林砚舟嗤笑:“怪道这般着急。”
若是有京城的门路,日后走运,兴许还能混个皇商,往后子孙三代都不必发愁。
侍从不过是林府的下人,听到阮家背后是户部侍郎,当即软了足。
没想到沈荔和林砚舟两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泰然自若。
侍从腹诽一声,暗笑自己小题大做,比不得两位主子镇定。
魏安的外祖家姓齐,家住在鸣鼓巷往里数第三户人家。
怕魏安在路上发作,沈荔将小姑娘留在客栈,随林砚舟一道出门。
齐家门前伫着两头石狮子,瞧着应当是殷实人家。
林砚舟坦言:“若是小门小户,只怕魏家当初也看不上。”
可两人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沈荔心中起疑:“难不成是出远门了?”
林砚舟同样也是一脸困惑:“就算是出远门,家中也有老奴照看院子。”
他绕着墙根往后门走,比起前门的萧索冷清,后门前却有两排鞋印,应是早起出门的人留下的。
沈荔心中的困惑渐甚。
若是家中有人,为何他们敲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还没等她想明白,却见林砚舟从旁搬来几块碎石头,三两下跳上石头,攀在墙上往里瞧。
又朝她看了一眼,示意她上来。
林砚舟无声朝沈荔做了个口型:有人。
四下无人,沈荔款步提裙,心惊胆战踩上碎石,身子站不稳,摇摇欲坠。
她学着林砚舟的样子,攀在墙上往里张望。
一个佝偻的身影脚步慌乱跑到内院,气喘吁吁。
“回老爷夫人,那两人……那两人走了,瞧着是生面孔,不知是哪家的,只是看着不像是上门要债的。”
齐老夫人拄着拐杖,两鬓斑白。
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只是脸上泪痕未干,抡起拐杖就往儿子身上招呼:“都是你这个孽障惹出来的祸事,若不是你在外输了那么多钱,我们齐家何至于此?”
齐老夫人仰天痛苦,“还有我的女儿,客死异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天要亡我啊。”
齐少爷一脸的不服:“她那是自作自受,谁让她当初不听我的,我姐姐那样年轻,改嫁就行了,何苦去寻死?至于魏安,一个傻子,养她做什么,随便找户人家送过去就好了。”
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往儿子身上拍了两巴掌:“那是你侄女,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还有心吗?”
齐少爷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我可没有一个傻子侄女。娘你还不知道罢,魏家今日大婚,她爹都不认的玩意,我认她做什么?”
齐老夫人怒火中烧,还想着继续骂儿子,却被齐老爷伸手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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