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玖握着沈荔的手腕,温声细语。
“昨日太医不是刚诊过平安脉,你若是不信,我再让他过来一趟。”
沈荔抿唇,犹豫片刻,摇头拒绝。
“还是算了。”
她如今见太医都是避着旁人,万一走漏风声,又平白惹一身腥。
沈荔怏怏不乐,垂眼望向地上掉落的香。
陆时玖心领神会,起身拈香下拜。
沈荔目不转睛盯着陆时玖手中的香,直到那香稳稳落在炉中,提着的心终于稳稳落下。
陆时玖唇角噙着笑,抬手在沈荔头上敲了两下。
“不过是那香受潮多日,这才断了,与你有何干系。”
更深露重,陆时玖朝沈荔伸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沈荔起身,刚落地,立刻疼得站不住。
刚刚跌倒时不幸扭到脚,沈荔这会站立不安,险些又往后倒。
陆时玖及时托住人,眸色渐沉:“崴脚了?”
沈荔迟疑点头:“应当是……”
话音未落,身子忽的腾空,陆时玖拦腰将她抱起。
沈荔惊呼一声,手忙脚乱握住陆时玖的衣襟:“你做什么?”
冷风掠耳,廊下檐铃叮叮咚咚,树影摇曳。
沈荔脑袋埋得极低,声音急促:“万一被人瞧见了……”
陆时玖轻描淡写:“不会。”
沈荔惊慌失措,拿一堆眼珠子直直瞪着人。
陆时玖笑笑,他脚步稳健,大步流星。
不到半刻钟,沈荔的上客室近在眼前。
门口只有白芍一人,远远瞧见陆时玖抱着沈荔回来,一双眼睛差点掉出来。
“主子,你……”
陆时玖摆摆手,想要让人传太医。
沈荔急不可待拽住陆时玖。
她如今见到太医便心虚,恨不得躲着太医走。
脚伤事小,如若被太医知晓自己怀有身孕,那可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陆时玖沉吟片刻,挥挥手命白芍送药和冰块过来。
他抱着沈荔坐在炕上,半跪在脚凳上。
罗袜解下,沈荔脚踝处一片红肿。
陆时玖拿巾帕裹着冰块,敷在沈荔脚踝处。
烛光忽明忽暗,照亮陆时玖专注的眉眼。
沈荔心生恍惚,倏尔想起前夜瞧见陆时玖在翻书,书案上零零碎碎都是单字。
他在为未出世的孩子起名。
足足百来个字,陆时玖挑挑拣拣,却找不出一个好的。
不是嫌弃名字难听拗口,便是嫌弃字寓意不好。
那些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怎会有寓意不好。不过是t?陆时玖为人挑剔,又一心念着为孩子挑个最好的,这才迟迟定不下来。
沈荔陪着挑了一会,只觉头晕眼花,再不肯多看。
脚踝上的痛楚渐缓,陆时玖敷上药膏,转而见沈荔面缀愁色,好奇道:“怎么了?”
沈荔垂首敛眸,抬手抱肚。
陆时玖挑了挑眉:“他闹你了?”
沈荔摇摇头,踟蹰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只是在想孩子的名字。”
陆时玖的眉眼柔和许多,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凌乱写满了名字。
“我昨夜又想了几个,你觉得哪个好?”
轻飘飘的一张纸捧在沈荔手上,如有千万斤沉重。
沈荔一目十行,心不在焉。
陆时玖敏锐觉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怎么了?”
沈荔犹疑片刻,她抬眸,眸中隐隐有了水雾。
“再好的名字又能如何,这孩子生下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待你日后成了亲,他更是连立足之地也无。”
沈荔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认旁人作母亲,泪水簌簌滚落。
“若真有那一日,你让我带他走好不好?我一定带他走得远远的,不会让他搅了你和……”
陆时玖沉下脸:“你在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
沈荔泣不成声,“京城中苛待庶子庶女的夫人那么多,还有的对庶子非打即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欺负。”
泪水模糊了沈荔的视线,她哭得眼睛通红,声泪俱下。
陆时玖眉眼间笼着的郁色渐缓,揽着沈荔入怀。
他轻轻叹口气,颇为无奈。
“他是你我的孩子,我怎会让旁人看轻他?”
沈荔将信将疑,一双泪眼婆娑:“可是……”
她的身份见不得人,连看太医都得遮遮掩掩,更何况是她的孩子?
陆时玖轻声细语:“这事我早有主意。”
他想对外说沈荔是自己在老家的表妹,因病常年在道馆清修,故而旁人都不知晓。
沈荔心生疑虑:“这般草率,旁人会信吗?”
陆时玖不以为然:“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有何干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即便心中存疑,也不敢在外乱说。”
“妻子”两字如碎石在沈荔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沈荔垂首低眉,忽而脱口而出:“那……五公主呢?”
陆时玖眸色一滞。
话一出口,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沈荔低声呢喃:“你和五公主……”
她原以为,陆时玖会迎娶赵宝珠。
陆时玖揽着沈荔,抬手在她后背拍了一拍,声音温和谦逊:“从前的事是我错了,日后只有我们,没有她。”
他说得认真,眼中半点含糊其辞也没有,“与我而言,你和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沈荔听着陆时玖在自己耳边念叨孩子的名字,听着他将那些名字一一拆解,评头论足。
烛火暗淡,室内清幽。
困意逐渐漫上沈荔眉眼,昏昏欲睡。
迷糊之际,好似有人轻轻抱起自己,往罗汉榻走去。
沈荔艰难睁开眼睛,一片暗黄光影中,陆时玖轻手轻脚避开自己脚踝的伤处,俯身为自己盖上锦衾。
眼前此景,同自己以前梦中何其相似。
若是孩子能名正言顺冠上陆家的姓氏,往后前途自是不必担心。
若是姑娘家,那就更衬沈荔的心意。她不必跟着自己漂泊无依,不会像自己幼时一样受人欺负。
有陆时玖这样一位父亲做靠山,只怕在京城中横着走都可以。
只要不犯大错,日后定是高枕无忧。
沈荔一颗心逐渐陷入温柔乡,一只手圈住了陆时玖的手腕,轻声嘟哝。
“我可以……信你吗?”
四目相对,陆时玖眼中荡着无限的柔情。
沈荔声音轻轻,低不可闻。
“陆时玖,别再骗我了。”
这是她最后一次信他。
……
踩着冬日的第一场雪,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天竺。
白茫茫雪地上一览无余,北风呼啸,寒鸟低空而行。
车上燃着银丝炭,白芍起身,细细为沈荔系好氅衣,雪帽靴子一应俱全。
车帘挽起一点,目光所及,萧瑟冷清。
白芍缩了缩脖子,催促着青禾闭紧窗子。
双手在熏笼前搓了又搓。
“这才入冬呢,就这样冷。若真到了寒冬腊月……”
白芍抬眼觑向沈荔,欲言又止。
越临近天竺,沈荔越发心事重重,闷闷不语。
从前青禾还敢和沈荔说笑,这两日也都敛了心思,不敢大声语。
白芍握着沈荔,小心翼翼试探:“主子,没事罢?”
沈荔强撑着挽起唇角:“我没事。”
成亲的日子近在咫尺,沈荔一颗心惶恐不安。
肚子微微隆起,好在如今天寒地冻,冬衣臃肿,也看不出什么。
沈荔有意岔开话题:“不过是坐了太久的马车,有点累罢了。”
她牵动唇角,挽帘往外张望。
“再往前走,应当就是天竺的国都闵城了。”
皑皑白雪,银装素裹。
闵城落在一片茫茫雪雾中,依稀可以瞧见模糊的轮廓。
城墙高高伫立,拔地而起,墙外绕着护城河。
此刻河水还未结冰,河水波涛汹涌。
过了城门,路上行人皆是天竺装扮,或是白布裹头,或是身上玉佩铃铛响彻不绝。
一排排骆驼穿梭在大街小巷中,神态自若,如入无人之地。
酒楼前挂着羊皮羊肉,血淋淋的,兽首还在往下滴着血。
沈荔只看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可那股恶心依旧在喉咙涌动,挥之不去。
她抚着心口,原想命车夫快些走,忽听前面一道惊呼传来:“牛疯了,快跑快跑!”
一头牛在街上横冲直撞,口中的水不住往下淌落,长街湿淋淋一片,直直朝沈荔的马车飞奔而来。
车夫尖叫一声,勒紧缰绳往旁避开。
可那牛却也跟着转了道,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白芍和青禾惊恐护在沈荔面前,急得大喊:“主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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