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人,我真的没骗人。那姑娘的婢女扎伤了手,老婆子我只是替她取下钉子,又敷了草药。”
她眉心一皱,“难不成是她对我的草药过敏,起疹子了?”
樊婆自说自话,“不可能的,上药的时候我看得真真的,没起红疹的。”
袖着双手,樊婆颤巍巍望向随从。
随从厉声:“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
樊婆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那姑娘也就在我屋里待了两刻钟不到,哪还有别的。大人若不信,只管找酒楼的掌柜来对峙,他当时也在的。”
樊婆绞尽脑汁,一五一十,恨不得将沈荔从入屋到离开发生的一切都告知。
随从瞥一眼屏风,皱眉:“那……还有别人吗?”
樊婆颤巍巍抬起眼皮,目光游移:“这……”
随从疾言厉色:“吞吞吐吐做什么?”
樊婆低垂着眼皮:“倒是还有个小姑娘来找过我求药,她是我老乡,大人应当不认识。”
随从:“求的什么药,她叫什么,家住何处?”
沈荔猛地起身,想要出声阻拦。
陆时玖抬手捂住沈荔双唇,贴在她耳边的声音含着笑意:“别急。”
沈荔挣扎着扭开。
屏风后的樊婆思忖再三,终还是怕得罪贵人,战战兢兢开口。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只不过是那小姑娘身子骨弱,不想继续再生孩子,就、就和我讨了点药。”
樊婆紧张不安,急急为自己辩驳。
“那药只是寻常的避子药,不会吃死人的。大人若不放心,方子我还留着呢,就在我家里,我这就回去取来。”
半刻钟后,一张药方送到沈荔手上。
药方写得细致,一字不落。
随从隔着屏风回话,说樊婆还在楼下,请陆时玖示下。
陆时玖侧眸瞥向沈荔,薄唇微弯:“她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青玉扳指在指间转动,陆时玖半张脸落在烛光中,忽明忽暗。
“若她敢有隐瞒……”
“没有。”
沈荔遽然扬首,纤长睫毛缀上泪珠,她绝望闭眸。
“她说的都是实话。”
避子药是她偷偷捡的,和樊婆没有半点干系。
陆时玖视线垂落到沈荔手边,一点一点分开沈荔五指。
小小的一包药粉藏在沈荔掌中,陆时玖声音平静。
“拿下去问问,看看这可是她给的药粉。”
沈荔哑着嗓子打断:“不必了。药是我捡的,樊婆并不知情。”
随从悄无声息退下。
楹花木窗掩上,挡住了廊下摇曳的烛火。
陆时玖把玩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冷意逐渐从眼中渗出。
“你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这话简直可笑。
沈荔仰头,泪水从眼中呛出:“我们的孩子?陆大人不觉得这话实在可笑吗?”
她并非陆时玖明媒正娶的夫人,陆时玖也不是她即将拜堂成亲的夫君。
沈荔好笑抬眼,水雾漫过眼睛:“陆大人应该知道,我未来孩子的父亲,只会是钟礼一人。”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沈荔从喉咙溢出一声笑。
“说起来,这桩亲事还是陆大人牵线搭桥的,若不是陆大人帮忙,以我的身份,定是高攀不上钟礼的。日后若是我同他有了孩子……”
余音哽在喉咙。
陆时玖单手扼住沈荔脖颈,阴郁的眼眸凌厉:“闭嘴。”
他不想从沈荔口中听到“钟礼”两字,也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他们婚后的生活。
沈荔叠声咳嗽,捂着喉咙笑出声。
她指着桌上的药粉,眼泪如断线珍珠往下滚落。
“陆大人这般生气是做什么?”
她眼中含泪,一字一顿。
“若我当真有了孩子,你难道会让我生下来吗?”
陆时玖凝眉。
不会。
他自然不会让沈荔生下自己的孩子。
今日即便沈荔没有吃下避子药,过两日他也会让人送来。
答案几乎写在陆时玖脸上,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沈荔唇间泛苦,失声痛哭。
”你不会的。陆时玖,你根本看不上我,你心中的人……也不是我。在你心底,我根本不配怀上你的孩子。”
“你当然不配。”
陆时玖下颌绷紧,黑眸低垂,嗓音是极尽的凉薄冷冽。
捏着沈荔的手指指骨泛白,他俯身靠近沈荔。
“可你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而不是让沈荔自作主张。
沈荔愣愣望着陆时玖,旋即笑出声。
药粉砸在陆时玖身上,沈荔哑声:“出去,你给我出去!”
嗓音染上哭腔,沈荔泣不成声,掩面而泣。
花厅内。
樊婆毕恭毕敬立在珐琅戳灯旁,坐立难安。
手中的茶水糕点一点也不敢动,她忐忑不安袖着手,眼巴巴往楼上张望。
樊婆一头雾水,犹豫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上前小心翼翼逮着随从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该让我回家了罢?我真没扯谎,那姑娘也是第一次来,我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樊婆脸上一喜,还当是沈荔,步履匆匆上前。
“姑娘,你快同他们说说……”
对上陆时玖投过来的凛冽视线,樊婆讪讪住嘴,钉在原地。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随从恭敬上前,请示樊婆的去留。
陆时玖连眼皮都懒得抬,抬手放人。
樊婆如释重负,一把年纪了,险些撑不住晕倒在地,连着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无意瞥见陆时玖手中攥着的药粉。
樊婆心口一紧,当即认出那是自己配的避子药。
陆时玖懒洋洋抬眸:“还有事?”
医者仁心,樊婆虽惧怕陆时玖,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
“这药的方子是我家里的秘方,大人若是要用,可将其中的黄芪白芷换成藏仁花,藏仁花药性温和,不那么伤身,只是可惜贵了些。”
樊婆窘迫笑道,“是我老婆子多嘴了,还望大人莫怪。”
夜色冷清,疏林如画。
陆时玖面无表情捏着药粉,手指用力,薄薄的药包顷刻捏碎,白色粉末散落满地。
他抬眉:“照你说的,重新开两剂药送来。”
乌沉的眼眸森寒,陆时玖脸上淡淡,“此事不可同任何人提起,不然你在老家的孙子……”
点到为止。
樊婆吓得脸色煞白,叠声应是。
她再不敢多t?嘴,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长夜漫漫,孤鸟长鸣。
翌日醒来,白芍见到沈荔,差点被她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忙不迭命厨房送来热鸡蛋,让沈荔敷在眼睛上消肿。
不知是不是昨夜哭久了,今早起来,沈荔连喉咙都是疼的。
白芍忧心忡忡,当即命厨房送来银耳雪梨汤。
“主子先喝口梨汤润润嗓子,等会再让太医过来瞧瞧。”
沈荔揉着眉心:“不必传太医,给刘尚书带句话,就说我想见他,让他过来一趟。”
白芍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意兴阑珊折返。
“刘尚书前夜染上风寒,如今还躺在榻上呢,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不敢过来。”
沈荔皱紧双眉:“……他病了?”
“可不是。”
白芍小声嘟哝,“他院子病了好些人,连管事都病怏怏的,我瞧着不大对劲。”
沈荔低声:“派太医瞧过没有?”
白芍点头:“太医说是风邪入体,别的没多说。”
沈荔愁眉不展:“怎么这么巧。”
在通州耽搁的时日太久,她原还想提早启程,没想到会撞上礼部尚书生病一事。
眉心揉了又揉,沈荔脑中晕晕沉沉。
白芍扶着沈荔起身更衣:“主子快别操心别人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罢。”
她凑上前,手指在沈荔眼下点了一点,“我瞧主子今日也没什么精神,真的不用传太医吗?”
沈荔摇摇头:“不必惊动旁人,你让他们备车,我想去一趟昨日的医馆。”
白芍不明所以:“主子不会是想找樊婆看病罢?她医术虽然好,可到底还是比不上太医。”
沈荔唇角露出浅浅一笑:“倒不是为着这个。”
昨夜的事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樊婆,沈荔想亲自上门告罪。
白芍半信半疑,到底还是照沈荔所说,备车往医馆而去。
长街车马簇簇,医馆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水泄不通。
白芍挽起帘子往外瞧,惊讶感慨。
“那酒楼的掌柜还真真是没骗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找樊婆瞧病。只是我们今日来得实在不巧,这人也太多了些。”
她转而问沈荔,“主子,我们还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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