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荔唇角扯出一点苦笑:“左右都是躲不开的,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怎会看不出陆时玖的心思。
他让白芍和青禾跟着自己去天竺,摆明是在拿两人性命要挟沈荔。
若是她还如之前那样莽撞出逃,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沈荔低声喃喃:“跟着我去天竺,委屈你和青禾了。”
白芍眼圈一红:“主子说的什么话。”
她在沈荔身边伺候,不挨骂也不挨打。
“这已经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何谈委屈?”
白芍嗓音染上几分哭腔,垂首低眉,“倒是主子……”
沈荔从前对陆时玖的那些心思,白芍怎会看不出来。
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闹到如今这个田地,白芍也忍不住扼腕叹息,她不敢揭沈荔的伤疤,只能拐弯抹角安慰。
“万事朝前看,主子也该往好处想才是正理。我听说主子今日在小道上碰见二王子了。”
沈荔三言两语将白日的事告知。
白芍眼角染笑:“如此看来,天竺人也不见得都是坏人。能为一只猫儿舍身入水坑,想来也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她又一次想起陆时玖那些冷嘲热讽。
明知道陆时玖不安好心,可那些话到底还是如利刃扎在沈荔心口。
双眉紧拢,沈荔凝眸望向案上的豆青釉雕狮烛台,愁容满面。
后悔从前对陆时玖的深信不疑,也恼恨自己做不到对陆时玖视而不见。
她到底还是对钟礼起了疑心。
白芍轻声:“主子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久见人心。奴婢说句僭越的,这人装得了一时,却装不了一世,主子且等着日后瞧就是了。”
沈荔弯唇:“你倒是想得开。”
云影斜窗,竹影摇晃映在院墙上。
沈荔枕着夜雨,昏昏欲睡。
翌日起来,难得天色见晴。
沈荔不愿在客栈和陆时玖多待,早早更衣出门。
身后的白芍捧着漆木锦匣,好奇:“陆大人不是已经给二王子送去回礼了吗,怎的主子还要再送一次?”
扇柄抵住白芍的肩膀,沈荔笑着转首。
“他送他的,我送我的。”
锦匣中是十二只泥做的猫崽。
细碎光影穿过支摘窗,无声在沈荔锦裙上流淌,好似锦绣山河。
沈荔眼睛弯弯,翻开锦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路过陆时玖房间时,沈荔唇角笑意淡了两分,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白芍捧着锦匣跟在她身后,差点跟不上:“主子,你慢点……”
沈荔瞥一眼紧闭的木门,眼疾手快握住白芍双唇:“小点声。”
她可不想再被陆时玖这只拦路虎绊住脚。
主仆三人轻手轻脚下楼,绕到后门。
一辆马车正候在马枊旁,赤马低着头,百无聊赖啃着旁边的枯草。
青禾沾沾自喜邀功:“我知道主子不想引人注目,特地让马夫将马车停在后门,这一处不打眼。若主子想瞧两眼猫崽,也可去看了再走。”
沈荔喜上眉梢,提裙飞奔过去。
末了又怕吓着猫妈妈,只远远看着,还勒令白芍和青禾不肯上前。
那一把油纸伞仍立在青石板路上,旁边还有沈荔今早让人送去的羊乳。
白芍跟着笑:“这猫儿兴许是认出主子了,前儿还对主子龇牙咧嘴,这会倒是乖巧。”
沈荔班门弄斧:“我听钟礼说,它之前应是以为我要同它抢孩子,所以才对我那样凶。”
白猫立在青石板路中间,虎视眈眈盯着沈荔。
沈荔转身踏上脚凳:“罢了,别吓着它了,我们走罢。先前说钟礼是不是住在……”
声音戛然而止,沈荔震惊望向马车中端坐的陆时玖,久久无言。
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陆时玖一双深邃黑眸落在黑暗中,如枯水古井,再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青禾困惑从沈荔身后探头:“怎么了,可是马车不如心意……”
无意瞥见陆时玖,青禾吓了一跳,同白芍一齐跪倒在地,叠声告罪。
陆时玖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她们,视线缓慢落在沈荔脸上。
沈荔错愕:“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时玖冷笑两声:“那不然我该在哪里?”
他视线越过沈荔,落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两人。
沈荔像是察觉到陆时玖的意图,不动声色往旁半步,挡住了陆时玖的视线。
拢在袖中的双手捏成拳,沈荔压低声音:“陆时玖,你想做什么?”
陆时玖面无表情,视线似有若无从沈荔手中的锦匣掠过:“拿过来。”
沈荔将锦匣藏在身后,目露警惕:“这是我的东西。”
扬首,将昨日陆时玖的话奉还。
“只是礼物而已,难不成陆大人连这也要管吗?”
陆时玖不言,只淡淡盯着沈荔。
视线如有实质,重重压力压在沈荔肩上。
抱着锦匣的手青筋渐起。
沈荔垂眸,余光眼角中,是青禾和白芍伏跪在地的背影。
深吸两口气。
沈荔不情不愿将锦匣递到陆时玖面前。
陆时玖淡声:“打开。”
沈荔抿了抿红唇,“啪”一声掀开锦匣。
十二只泥捏成的猫崽瞬间出现在陆时玖眼中,只只憨厚可爱,各有千秋。
沈荔面露不悦:“陆大人看完了吗,看完我就……”
陆时玖抬眉:“你想送给钟礼?”
他话中的轻蔑鄙夷显而易见,不加掩饰。
沈荔不甘心反驳:“钟礼喜欢猫,我送他泥猫有何不可?”
陆时玖轻哂:“可五公主不会。”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堵住了沈荔所有未尽的言语。
喉咙好像被一只大手扼住,沈荔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愤愤盯着陆时玖。
陆时玖指骨在锦匣上敲了两下。
“这样低廉的玩意,是不会送到五公主手上的,她更不会拿这种东西作为回礼送人。”
精心挑选的礼物在陆时玖眼中一文不值,沈荔咬紧后槽牙,一声不吭。
眼泪在眼眶转动,沈荔背过身,悄悄拿手背擦过。
她忍着咽下喉咙的哭腔,转身直视陆时玖。
“她不会,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沈荔哑着嗓子,“我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这也不可以吗?”
陆时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在沈荔身上上下打量。
沈荔被陆时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开两步。
陆时玖眉眼冷淡,黑眉压眼,不怒自威。
他沉下声:“沈荔,你以为你是谁?”
陆时玖唇角勾起几分冷意,“从你离开京城那天,你就只能是赵宝珠。”
她再也做不回沈荔。
所以为人处事待人接物,赵宝珠怎么做,沈荔就该怎么做。
赵宝珠喜欢什么,沈荔就该喜欢。
她是赵宝珠的赝品。
一个赝品,自然不能对真迹指手画脚,画蛇添足。
大庭广众,沈荔一张脸涨红,羞赧万分。
白芍和青禾恨不得捂住耳朵装作聋子,两人额头紧贴青石板路,连眼皮都不敢抬起。
战战兢兢伏地跪拜。
良久,头顶似是有啜泣声t?落下。
沈荔抱着锦匣,愤愤不平往回走,她哑声丢下一句:“我们走。”
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身后两个婢女跟上自己。
没有陆时玖的点头应允,白芍和青禾连起身都不敢。
落在地上的影子,甚至都不曾移动半点。
沈荔不解,还以为两人是没听清,清清嗓子又重说了一遍。
地上的两个影子像是嵌入青石板路,无人敢跟上沈荔。
马车上的陆时玖见怪不怪。
扳指好整以暇转动两周,少顷,陆时玖薄唇轻启,慢悠悠开口。
“起来罢。”
白芍和青禾如释重负,规规矩矩起身谢过,垂手侍立在一旁。
一阵风在她们面前掠过。
陆时玖下车,缓步从沈荔面前走过:“跟我来。”
沈荔双足钉在原地,倔强不肯往前。
陆时玖轻嗤,稳准狠打中了沈荔的七寸。
“还是你想她们也跟着你站一上午?”
……
上房檀香氤氲,博古架上供着一对官窑连珠瓶,瓶中设有几株秋桂。
沈荔心不甘情不愿跟在陆时玖身后,瞧见墙上摆出来的螺钿紫檀琵琶,沈荔不明所以,抬眸望向陆时玖。
陆时玖声音轻轻:“这是五公主的琵琶。”
所有乐器中,赵宝珠唯独对琵琶情有独钟。
沈荔不咸不淡应了一声。
陆时玖抬了抬眉,从案上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不开始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