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的景象已焕然一新。庭院里铺着平整光洁的青石板,墙角曾四处丛生的苔藓已被清理干净。院中放置了一架拙雅的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房檐下悬着几枚小巧的铜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卧房中依旧保留着记忆里的格局。木床虽是新做,却特意选了旧料,床沿还保留着几道斑驳的刻痕。床上铺着松软的被褥,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暖香。


    卧房一侧,另外辟出了一间小小的书房。低矮的书架层层排布,摆满了各色启蒙的典籍与闲书。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软垫,防止幼童分心时磕碰受伤。


    与清河县那处重新修葺的宅子不同,这里并无任何贵重的陈设,却处处流淌着家的暖意,显得格外温馨。


    江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他记忆中冷冰冰的家,如今已彻底改换了模样。


    日光透过窗棂倾泻进来。年少时那些孤独凄冷的画面,和眼前温暖的光影重重交叠,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烫。


    片刻后,江淮上前两步,伸手紧紧揽住沐清欢的腰,埋首于她怀中。


    沐清欢回拥住他。半晌之后,她扶住江淮颤动的肩头,用帕子拭去他眸中的水汽:“等下还要见朋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话音落下,大门外便传来一阵吵嚷声,打破了一室缱绻而伤感的氛围。


    二人走到院子里,见敏敏正穿过院门,迎面而来。


    敏敏随公主府一行人来到江南已有两月。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身上的蜕变尤为明显。虽然性子仍旧腼腆,眉宇间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姿态,言谈之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此前已见过江淮,瞧见院内情形时并不意外。行礼过后,转头对身后人低声叮嘱:“等下无论见到什么,都不要尖叫出声,以免惊扰了公主殿下。”


    身后之人满口答应。敏敏便向一侧退开一步,让开了原本遮挡的视线。


    随她同来的人正是常文镜。之前在京城时,沐清欢曾说过让常文镜暂且等待,会在恰当的时候把他召来江南。常文镜本以为至少要等半年之后,却没想到刚过两月,便收到了公主府的调令。


    两日前,他才风尘仆仆赶到扬州,还没来得及和敏敏倾诉衷肠,便被她带到了这座陌生的宅子里。


    看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常文镜只愣神了短短一瞬,便猛地冲上前:“江兄!”


    余下的话还未出口,眼眶中已蓄满了热泪。接连丧父失友的痛苦长久地积压在心中,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他唇瓣颤抖,半晌才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话音抽抽噎噎:“江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巨大的冲击力险些把江淮带得一个趔趄。眼看常文镜就要开始长篇大论,沐清欢赶忙打断:“我召你们二人前来,是因为今日是阿淮的生辰。”


    听得这话,常文镜的抽泣声戛然而止。几滴泪珠还挂在泛红的脸颊上,表情因强行克制而稍稍扭曲,显得颇为滑稽。


    江淮偏头望向身侧。日光落在沐清欢身上,洒下一层细碎的金辉。一身绛红轻纱罗裙艳而不灼,耳畔翠绿的耳坠随呼吸轻晃,闪出莹润的微光。


    她含着一缕笑意同他静静对望,眸中清晰倒映出江淮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些年,他已顶着旁人的身份活了太久,早忘记了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生辰。却不曾想,沐清欢如此费心筹谋,只为赠给他一场迟来的圆满。


    常文镜搓了搓手,一时手足无措:“这,我们并未备下贺礼……”


    沐清欢扬唇浅笑:“你们能来这里陪他,便已是最好的赠礼。”


    厅堂中早已摆好了丰盛的席面。敏敏头回与沐清欢同桌而食,难免局促。不过有常文镜在场,便永远不会担心有冷场的时候。


    他喋喋不休地说起,近几个月来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消息。从朝堂发生的大事,到谁家新结的姻亲,乃至邻居狸猫生下的幼崽,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整整一个下午,槐树浓荫笼罩的院落之中笑语不绝。等常文镜意犹未尽地被敏敏拽走时,天边已近黄昏。


    送走二人,喧闹尽数散去,院落重归一片静谧。


    沐清欢与江淮并肩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晚霞在天际层层铺开,晚风徐徐拂过。檐角铜铃细碎的声响中,沐清欢轻声哼唱起一首新学来的江南乡间小调。


    轻柔舒缓的曲调里,江淮缓缓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少年岁月。期盼已久的生辰并非无人惦念。有挚友来到家中相聚庆贺,一派热闹过后归于沉寂。而他怀揣着对新一岁的憧憬与美好的祈愿,结束了这难忘的一天。


    晚霞将二人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胧。许久之后,江淮睁开眼,与沐清欢安静地相拥。


    温热的肌肤相贴,江淮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觉得过往人生的晦暗与颠沛在这一刻尽数消融,心中只余下一片安宁。


    沐清欢的爱太多太满,哪怕只是侥幸分得一点微光,便足以拂去半生的阴霾。


    而他何其有幸,让这束滚烫炽烈的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他身上。


    漫天霞光中,沐清欢抬手环住他的颈,轻轻吻上来:“阿淮,生辰喜乐。”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下一章正文完结,预计周三晚or周四凌晨


    第86章 韶光


    因江淮表现得恋恋不舍, 二人并没有在次日立刻返回行馆,而是额外多住了几天。


    午后,炙烈的阳光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 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江淮正在院子里晒书。这些大多是从他父亲手上传下来、珍藏多年的医书, 也是父亲仅存的遗物。他一卷卷摊开,平铺在竹席上。暖风烘过纸页,漫开丝丝缕缕的墨香。


    另一边, 沐清欢倚靠在檐下的藤椅上小憩,不时抬眼,朝江淮望去。


    平日里, 二人各有公务缠身, 极少能有这样无事牵绊的悠然时光。


    一阵风掠过庭院,夹杂着沐清欢的呼唤:“阿淮!”


    江淮应声放下书卷, 走到藤椅边。


    沐清欢抬眸, 朝他伸出手。她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纯粹地唤他过来,亲近一番。


    江淮俯身将她拥入怀中。停顿片刻, 见她并无旁的吩咐,才缓缓退开,转身回到庭院中,继续整理书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轻唤声再度响起。


    江淮又一次走到檐下, 伸手勾住了沐清欢的指尖。


    这般反反复复, 持续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直到檐下许久没再传来声响。


    江淮缓步走近, 站在藤椅前。见沐清欢双目轻阖,呼吸均匀,俨然已陷入了梦乡。


    他放轻动作, 俯身吻在沐清欢的额角,刚欲继续向下时,沐清欢却倏然睁眼,眸中闪着狡黠的光:“抓住你了。”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无奈低笑:“在椅子上睡着不舒服,回房去吧。”


    沐清欢没有答话,只朝他抬起胳膊。


    江淮会意,将她打横抱起,走进卧房,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榻上。


    他刚欲起身,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拽住了衣角。


    沐清欢闷闷道:“都怪你,昨晚折腾了那么久。”


    “嗯,怪我。”


    江淮停顿片刻,在榻边坐下:“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沐清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江淮坐在床边,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双眸轻阖,眉眼间带着几分困倦。


    沐清欢勾住他的手心,嗓音里还有初醒的沙哑:“你怎么不歇一会儿?”


    “无妨,”江淮扶她坐起来,“我准备了晚膳,要吃些东西么?”


    沐清欢能感受到,江淮很乐于照顾她。许多琐事原本可由仆婢们包揽,譬如挑拣晾晒好的干花,或是去书肆买回最新的话本。他却偏偏喜欢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


    而江淮耗费最多精力的,莫过于膳食。从前他独自生活,约莫只会做几样寻常的菜式。如今知晓她挑剔,便常跟着府中的厨子研习,逐渐学会了不少精致菜肴。


    起初,沐清欢不愿他额外受累,便只象征性地尝上几口。可每每如此,江淮虽然口中不说,却总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


    待到后来,江淮的厨艺日渐纯熟,沐清欢便也乐得品评享用。而每一回见她多夹上几筷,江淮都会表现得格外欢喜。过后,再根据她的偏好调整口味和菜色。


    用过晚膳,两人到院子里看星星。先前睡得酣沉,沐清欢早已养足了精神。在庭院中待了一刻钟,江淮便黏黏缠缠地拥过来。


    因这里承载了他年少时的过往,江淮的兴致格外高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以热烈的温存,去覆盖掉那些孤清的旧日时光。


    情动之下,难免有些失了章法。潮起潮落间,不过小半个时辰,沐清欢便软着嗓子推他:“好了,我累了。”


    她向来如此,自己尽兴过后,便不肯再顾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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