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之人纷纷附和,俱称仰慕谢珏才情,硬生生把他架在进退两难的处境。
若断然推辞,免不了背上恃才傲物的话柄;可若应下,又成了筵席上供人取乐的工具,颜面扫地。
沐清欢微微蹙眉,忍不住插话:“那些人为难你了么?”
江淮摇头,继续说:“当时谢大人推脱之后,看实在避无可避,便上前抚了一曲。”
他没有说出的细节是,谢珏先是几番驳斥,将一众起哄之人说得哑口无言;待盐商们气焰尽消,欲找台阶收场时,反倒主动落座,弹了一曲《泽畔吟》,借屈子愤世之义,暗讽在座之人一味逐利,而罔顾家国及百姓疾苦。
江淮虽不懂音律,却也不由沉浸其中。再看其余人阴沉难堪的面色里,便知谢珏琴艺何等卓绝出众。
反观自己,于丝竹一类的风雅技艺,却是一无所长。
他甚至悄然庆幸,沐清欢并未亲临现场,不曾看见谢珏如此耀眼的模样。
听完江淮断断续续的讲述,沐清欢暗自叹息,把江淮牢牢拥在怀中,试图以肌肤相贴的温热,抚平他心中的自卑与惶惑。
“我听过谢珏弹琴,确实是天籁之音,”在江淮颤动的眼睫中,沐清欢浅浅笑道,“可那又如何呢?”
谢珏安坐于书斋琴房中,得名家教导的年岁里,江淮又在做什么?
他在泥潭中苦苦挣扎,为了活下去而受尽磨难,却仍在间隙里渴求着一丝读书的机会。
想到此处,沐清欢心中愈发酸涩。她捧住江淮的脸,凝着他一字一顿:“阿淮能好好长大,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就已经很厉害了。”
江淮浑身一颤,神色剧烈震动,望着她的眸中有水光氲出。
沐清欢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尾:“阿淮,你认为,治理一方疆土,最要紧的是什么?”
没料到她突然问及这个,江淮怔住,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
沐清欢并未催促,等待片刻后,缓缓说:“依我看,是当拥有一言可定人生死的权柄时,要如何守住本心。”
她对着江淮的唇瓣吻下去:“我相信在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做得比阿淮更好。”
余下的话音在唇齿间显得有些模糊:“何况,阿淮也会作画呢。”
江淮眸中本已蒙上一层水雾,听得这话,猛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他急切地从榻上跳下,牵着沐清欢走到外间,从箱笼里取出一本画册,递到沐清欢手上。
沐清欢接过,有些迟疑:“当真肯给我看?”
箱笼中俱是江淮随身珍藏的物件。相处至今,沐清欢从未见他拿出来过。
二人重逢之初,江淮还曾因沐清欢私自改造他的院子,误以为她借机翻动,极为恼火。
见江淮点头,满是期待之色,沐清欢才缓缓翻开画册。看清其中内容的瞬间,她眸子瞬间睁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第一幅画的是两人初遇。濛濛细雨中,沐清欢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药铺前,露出一抹浅笑。
一页页翻过,皆是镌刻在他心中的片段。有贡院门前,她掀开轿帘探出头,笑意盈盈;有马球场上,她策马朝江淮奔来,一身红色骑装神采飞扬;还有她攀着院墙探出半边身子,朝江淮伸手讨要纸鸢的模样。
除去这些记忆深刻的场景,还有一些寻常的瞬间。譬如,她坐在案前批阅公文,鬓边几缕碎发垂落,专注的神态在暖融融的灯火下定格。
而余下那些没有人像的画幅,也全都与她有关。
有除夕夜漫天盛放的焰火,有清河的院子里,桐树在春风中新抽的一枝嫩芽……
数十幅画作跨越近两载光阴,看得沐清欢眼眶发烫。
而最近的一张,正是二人同游荷塘的那日。一望无际的荷叶丛中,沐清欢剥开层层叠叠的叶片,朝江淮看过来的刹那。
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沐清欢只觉得胸口似有潮水激荡汹涌。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放下画册,动了动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心神恍惚之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慎碰倒了一侧的箱笼。
散落的物件叮叮当当地滚落出来。沐清欢原本并未在意,可江淮却忽然间神色慌乱,试图上前遮掩。
沐清欢微怔,不觉好笑:“难不成除了画册,还有什么更要紧的东西?”
话音未落,便有一只木匣从箱笼中倾翻出来。盖子被撞弹开,其中的零碎物件尽数映入眼帘。
一眼看到的是她在马球赛上赢来的那枚缠枝云纹玉佩。旁边躺着殿试后打马游街时,她从酒楼上掷下的那朵绢花。此外,江淮故意扔到院外的络子与香囊,也赫然放在其中。
在这些精致物件的下头,还压着一支光秃秃的花签,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沐清欢起初觉得眼熟,愣了半晌才恍然想起,这是二人曾在菩提寺中一同系在姻缘树上的旧物,不知何时被江淮悄悄取了回来。
在这些零碎之物旁,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信封。
方才沐清欢摩挲那些物件时,江淮正迫切地抓起这一叠信,试图掩藏在袖中。
这般模样,反倒让沐清欢心中好奇愈盛:“让我看看。”
几番抢夺之后,江淮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意,颓然松开了手。
信封外皮皆是空白,并无落款。沐清欢随手拿起其中一封拆开,才发觉其中竟藏着江淮曾一笔一画写下、却从未寄出的回信。
一封封翻阅下来。起初,江淮的信里还满是纠结与彷徨。可越往后,心底的枷锁逐渐断裂,只剩下了抑制不住的刻骨思念。
而自始至终,每一封信的最末,都是无一例外的同一句话:
“皎皎,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中啦,正文预计还有3章左右完结,之后可能会有一点日常的番外,和精修前文同步进行。这是我第一次写文,因为过签的时候没有存稿,工作也确实很忙,导致不到30w字断断续续写了差不多5个月。中间因为卡文、数据等种种原因,写得非常痛苦,一度萌生过放弃的念头。回过头来看,这篇文确实存在很多不足之处,更新频率也不够稳定,能坚持到今天,还要由衷感激每一位读者的支持与包容。目前除了日常番外,还有两条if线番外的灵感。一条是公主在不知道江淮身世的前提下用其他方式复仇成功,之后两人意外结识;另一条是江淮在小时候作为远房亲戚投奔公主舅舅家,因此和公主相遇。这两条if线将作为福利番外,但时间上可能会晚一点,最晚在国庆节前发出来,希望到时候大家还能记得来看。如果有其他想看的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点菜,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有思路。再次感谢,鞠躬~
第84章 情戏
第二日自然还是起迟了。
昨夜, 一匣子珍藏许久的秘密被尽数摊开,江淮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眉眼耷拉着, 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待从画册与信件的震撼中回神, 沐清欢顾不得逗弄,赶忙搂住江淮好一番安抚。原本只是浅浅的吻,却不知为何, 逐渐失去了章法,又重新纠缠在一处。
二人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到里间的榻上。外间的黄花梨圈椅冰冷坚硬,晃动着发出咯吱声。
圈椅狭窄, 容不下两人同坐。沐清欢双腿皆被抵在扶手上, 大半身子悬空,只余后背倚靠, 整个人被牢牢禁锢其中。
江淮眼尾一片绯红, 平日里清冷无甚波澜的眸中蒙着水汽,平添了几分媚色。两三滴泪珠悬在细长的睫羽上,摇摇欲坠, 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沐清欢本欲推阻,撞进这双眼里,却不由呆住。趁她心神动摇之际,江淮已倾身而下,不管不顾。
等胡闹结束之后, 沐清欢已是腰酸腿软。原本想要发作, 望见江淮仍旧湿红的眉眼, 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愤愤地思来想去,到头来也只能怪自己心志不坚,轻易为美色所惑。
经此一事, 沐清欢严令不许江淮再去同盐商周旋应酬。一应事务仍旧交由谢珏主理,额外指派了几名属官从旁协助。
这一日谢珏登门时,沐清欢正靠坐在厅堂里。案上盛着一盘紫葡萄,颗颗饱满莹润,是今年西域的第一批岁贡。
沐清欢拈起一粒喂到江淮唇边,抬眼看谢珏:“都谈妥了?”
盐商们手握大量现银,自然不会只从事一项行当,往往兼营丝绸、茶叶等各类买卖。
当日宴后,沐清欢另寻由头,扣押了几名盐商预备外运的其他货物。虽然不至于让他们元气大伤,但足以打乱其往来周转,一时焦头烂额。
来之前,谢珏已连续数日奔忙,许久不曾安眠,眼下一片乌青。看到眼前的场景,他俊朗的面容微微扭曲:“二位如此闲情雅兴,真是让谢某艳羡不已啊。”
江淮神色赧然,一时间连吃醋都顾不得,下意识想要避让,又被沐清欢按了回去。
作为回报,先前同盐商的一应交涉皆由谢珏出面。所得的收益,沐清欢也只抽取其中三成,算是对他在席间受辱的一点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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