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志得意满之时, 沐清欢本该约上三两好友,痛快地出去跑马围猎。


    然而,她却被迫花了一个上午, 耐着性子听常文镜絮絮叨叨地倾诉。


    “当年我们在书院读书时, 不少同窗都有婚约在身,却只有敏敏会时常去书院外探望魏兄, 嘘寒问暖。”


    “同窗们虽然当面揶揄, 但背地里都羡慕魏兄的好福气。”


    常文镜飞快地瞥了一眼沐清欢,赶忙补充,“自然, 江兄是从不参与这些闲谈的。”


    沐清欢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他们不明白,敏敏表现出的周全妥帖不只因为情意,更多的,还是源于对失去这门婚事的恐惧。


    “后来听说魏兄辜负了她, 我心中愤懑难平, 几番奔走, 试图促成他们重归于好。”


    “但魏兄态度坚决,敏敏也逐渐放下了心思,让我不必再提她筹谋。”


    “我本该感到惋惜, 可听她说起时,心里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窃喜。”


    常文镜的眼中泛起一点光亮,转瞬又垂头丧气起来:“其实我心里清楚,论天资,论勤勉,我在家中比不过兄长,在外头又比不过同窗,多年来也算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父亲猝然离世的时候,来往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都赞颂父亲是英雄,死得其所。”


    “府中要撑起功臣家眷的体面,满府肃穆不闻哭声。只有敏敏陪着我躲起来,悄悄哭了一场。”


    “那时我想,若世上只有一个人不觉得我没用,那就一定是敏敏了。”


    沐清欢难得赞同:“你说得对。”


    看常文镜备受打击的模样,她揉着眉心勉强敷衍:“你知道,敏敏如今在顾虑什么吗?”


    “自然,”常文镜立刻接话,“得知我们互通心意之后,魏兄与魏夫人几次找上她,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


    “魏兄的言辞,敏敏还能勉强置之不理。可是敏敏母亲早逝,魏夫人这些年来多有照拂之恩。她的态度,敏敏不得不放在心上。”


    沐清欢打了个呵欠,决定不让常文镜胡乱猜测下去:“不单单由于魏夫人反对,还因魏夫人的话戳中了敏敏心中隐忧。”


    “魏泽家世尚不如你,都能舍弃她而求娶贵女。如今你家中又得了爵位,敏敏自觉高攀,难免更加惶恐不安。”


    “家世?我有什么家世,”常文镜一脸茫然,“又不是皇子公主,怎么就算得上高攀了……”


    他猛地止住话头,讪讪道:“公主,我没有影射江兄的意思……”


    沐清欢额角青筋直跳,在心里默念了数遍“善待功臣之后”,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语调:“你家中呢,对敏敏态度如何?”


    “兄长与嫂嫂都很支持我,至于母亲……我与敏敏定情时,父亲刚出尾七。母亲得知之后把我狠狠揍了一顿。但之后她也说,能有姑娘主动瞧上我,已经是我爹在泉下庇佑的结果了。”


    沐清欢:“……”


    “公主,我真心实意想娶敏敏为妻,可如今又实在无法给她保障。只求您善待于她,等我出了孝期,便立刻请人前去提亲。”


    看他神情恳切,字字皆发自肺腑,沐清欢态度和缓下来:“过往也不是没有夺情起复的例子。你若愿意,等一年半载过后,我便召你前往江南,让你们团聚。”


    “只是到时的官阶,便无法与你如今相提并论了。”


    “当然,当然愿意,多谢公主!”常文镜顿时喜不自胜,神采飞扬地告辞离开。


    应付了一上午,沐清欢可谓筋疲力竭。她瘫软在贵妃榻上,不禁为自己一时兴起掺和这件事,而感到深深的懊悔。


    然而盘算了一圈,她又舍不得把这笔账算在江淮的头上,便只能独自生起闷气来。


    圣旨颁布之后,公主府愈发门庭若市。


    既打算整顿吏治,便要提前搜罗好可用的人选。之后一连半月,沐清欢都闭门谢客,专心在府中筛选名册。


    先筛掉心思不正之辈,再剔除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人选。余下则不拘门第出身,逐一细查过往履历。其中感兴趣的,便召来公主府问话,仔细观察对方的谈吐与心性。


    多番权衡之后,沐清欢最终择选出家世简单、才德兼备的十数人,一并随她前往江南。


    启程时已是四月。不同于上次出发时轻车简从,此番队伍浩浩荡荡,仪仗盛大。太孙亲自出城,到城门外送行。


    车队在第五日换乘水路。船行水上,沐清欢与谢珏在船舱中对坐。


    沐清欢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先前并未听闻风声,怎么忽然间你便一同随行了?”


    谢珏紧随着落子,神色从容:“公主初掌封地,必定诸事繁杂。太孙的意思,令我暂且从旁协助公主,处理属地事务。”


    “哦?”


    沐清欢打量着谢珏,意味深长道:“恐怕不止如此吧。”


    自从把沈家别院中得来的证据送往京城,沐清欢便未曾过问后续情况。想来谢珏此行,也是代表沐承佑,来同沈家家主谈判。


    谢珏笑而不语。


    沐清欢由衷赞了一句:“不愧是谢六公子。”


    她上次离京之前,谢珏才刚刚决定辞去旧职,入东宫去给太孙授课,以修补谢家与太孙之间的关系。


    如今短短半载,他便已赢得了沐承佑的信任。


    这般心机与手段,寻常人实在难以企及。


    沐清欢心中隐隐有几分忌惮:“你预备待到什么时候?”


    谢珏哂笑:“公主不必担心。京中诸事缠身,纵然我再留恋江南风光,也至多只能逗留三个月。”


    “不过此次同行,我还带上了一位隔房堂侄,今年刚满十三。我想让他随同历练一番,增长些见识。”


    沐清欢心中微微一动:“是谢瑀留下的儿子么?”


    谢珏颔首:“正是。”


    沐清欢沉默下来。


    谢瑀是昔日太子伴读,也是谢嫣的亲兄长。谢珏特意带他的儿子随行,多半是存了心思,让其日后长留江南,充当谢家或是太孙的耳目。


    倘若换作其余任一位谢家子,沐清欢都能寻到说辞推拒。但面对谢瑀的遗孤,她终究狠不下心肠将其打发。


    *


    此刻,千里之外的清河县,韩敬正在江淮的宅子里做客。


    永昭公主获赐江南三府为封地,不日将要南下就藩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地界,引发轩然大波。


    韩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品出这是今年江南新贡的顾渚紫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满屋的名贵陈设,暗自感慨今日这趟来得实在明智。


    他脸上堆满笑意,几乎皱成了一朵花:“从前是我眼界狭隘,不识时务。等公主到来之后,还请江大人多多替我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


    江淮微微蹙眉:“韩大人身为知府,不在公主管辖之列,何须如此担忧?”


    韩敬喉头一哽,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职位看似稳当,但若公主存心刁难,自可以换掉他所有的心腹属僚,只留下他被完全架空。


    自得知淮扬府成为永昭公主封地的那日起,韩敬已连续半个月没能安眠。


    只要一闭上眼,他便忍不住回想起,当日从沈家逃出之前,沐清欢冷冽的目光和似笑非笑的神情。


    现下他只当江淮故意搪塞,姿态更加卑微:“江大人,我过往虽然没有专程照拂过你,但也绝不曾刻意为难。来日若公主向我发难,只盼你念在曾共事一场的份上,替我斡旋一二。”


    江淮淡淡道:“公主虽然有时行事激进,但也算通情达理。只要韩大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无虞。”


    通情达理?


    韩敬嘴角抽搐了一瞬。


    当日不过是别人给江淮灌酒,他没有阻拦罢了。公主就面色阴沉,恨不得当场处置了他。


    何况混迹官场,多多少少总会落下些把柄,谁能说自己完全清白无辜……


    看江淮油盐不进,韩敬索性也收起了讨好之意:“江大人如今深得公主宠信,自然不在意这些风波。”


    “只是据我所知,江南几大士族都在暗中筹谋,预备往公主身边塞人伺候。其中动作最快的,已提前赶到京城运作了。”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大人,世事难料,还是多给自己留条后路为好。”


    送走韩敬,江淮独自站在院中,心头隐隐带上了几分滞闷。


    距离沐清欢上次来信,已经过去了二十日。


    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回信而恼火么?还是真如韩敬所说,被其他人、其他事牵绊住了手脚?


    思索间,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江淮几步上前,猛地打开院门,倒把门外的信使吓了一跳。


    信使怔了一瞬,把信和一枚单独的狭长锦盒一起递过来:“公主殿下下特意嘱咐,近日预备启程,琐事繁多,这才没能准时送来信件,请大人不要挂怀。”


    江淮接过,闷闷道:“公主多虑了,我并未挂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