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
难道沈家已发觉他的举动,特意送信威胁?
细想之下似乎不对。他在江南毫无根基。若沈家确认他已在暗中查访,应当会采取更加干脆的手段,直接铲除。
莫非,对方尚未摸清他的底细,只是前来试探?
若是这样,他置之不理,尚能装作与此事无关;若他真的慌慌张张贸然赴约,反倒显得心虚,扎入了对方圈套之中。
几番思量之下,江淮心头忽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或许,来人正是太孙派来接应的人手。
迟疑之间,江淮无意识地拿起手边一枚绢花,摩挲起来。
柔软的绢缎似乎浅浅抚平了心中的焦躁。下一刻,江淮猛然回神,把绢花丢在一旁。
从鬼门关中走过一趟,京城中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已遥远得仿佛上一世的情形。
他已经斩断了所有的牵绊。不过心神松懈之际,才偶然溢出一丝念想。
但假以时日,也总会消散无痕。
*
清河县最大的酒楼德福楼中,沐清欢订好雅间,让暗卫守在外头。
酒楼中人多眼杂,必然遍布了各方势力的眼线。按沐清欢的想法,最好能在三言两语之间说服薛淮,再移步对方家中或其他地方详谈。
约定的时间一点点临近,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焦躁。
信息太少,她实在不清楚薛淮的性情。若对方行事格外谨慎,对她的传讯置之不理,她也只能另寻他法。
酉时三刻,门外终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沐清欢松了口气,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不知为何凌乱了一瞬,随即停在门边,没有走进来。
沐清欢暗叹这位薛县令果然小心,悠悠道:“薛大人来迟了。”
她缓缓转身:“我今日约见薛大人,是想谈一桩……”
话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万籁俱寂,酒楼里觥筹交错的声响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沐清欢僵立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转瞬间失去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来人一袭青衫疏疏落落,恰似松林深处一捧未融的寒雪,清冽之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那张沐清欢以为此生无法得见的面容,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活着!他竟还活着!
神魂剧烈震颤,狂喜与剧痛在心头激荡汹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沐清欢神色几番变幻,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良久,才颤动着嘴唇,轻轻唤道:“阿淮……”
一语未落,热泪已潸然而下。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被困在梦魇之中,徒劳地听着江淮渐渐微弱的脉搏与心跳。梦里,她一遍又一遍呼喊江淮的名字,但最终的画面无一例外,都定格在江淮无力垂落的手上。
可眼前的身影,是温热的、鲜活的。某一瞬间,沐清欢想,若眼前这幕是逼真的幻境,她愿意就此沉醉在幻梦中,再不苏醒。
恍惚中,沐清欢脚步虚浮,不受控制地缓缓向前挪动。但就在指尖堪堪触碰到江淮面庞的瞬间,她猛然惊醒。
江淮垂下的眸子中冷淡疏离,仿佛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那些缱绻的过往已从他身上彻底剥离干净,不留半分痕迹。
“公主殿下要说什么?”
过去,江淮是见不得她落泪的。哪怕她只是稍稍表现出情绪低落的迹象,江淮也总能及时察觉,体贴备至。
但如今,江淮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只在一瞬间瞳孔微缩,很快便恢复了漠然之色,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丝丝缕缕的酸涩与悲凉缠绕在沐清欢心间。
她宁愿江淮满心怨怼、厉声痛斥她的过错。就算是恶语相向,也好过眼前的形同陌路。
不知过了多久,沐清欢终于勉强抑制住泪意,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江淮用平淡的语气又问了一遍:“殿下在此约见我,所为何事?”
“薛大人可是在调查盐税相关?沈家根基深厚,大人在此孤掌难鸣,或许需要帮手。”
话一出口,沐清欢便知晓这番言辞的拙劣。
来时,她原本已预备好一套说辞。先假称对方已被沈家眼线盯上,预备罗织罪名除之而后快。等稍稍恫吓之后,再拿出信物,表明自己是太孙委派、来江南暗访的密使,承诺如有任何难处,都可由太孙出面主持。
恩威并施之下,不愁唬不住一个初入官场、背景单薄的知县。
但如今对着江淮,这番精心筹谋的话自然显得无比可笑。
江淮一定又会觉得,她精于算计、满口谎言……
可沐清欢此刻心绪一团乱麻,仓促之间根本想不出全新的说法。见江淮不语,她便只能顺着原先的话术稍作改动,勉强讲了下去。
沐清欢从未想过,自己竟能有这么好的定力。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但说出口的语调却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颤抖。
她垂下目光,不敢抬眼朝江淮望去。
滔天的思念已接近冲破理智的承载极限。沐清欢担心只要视线相撞,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把江淮按在墙边,失控地吻住那张淡色的唇,攫取他的全部呼吸,一寸寸触碰他身体的每一处,以确认他真真切切的存在。
后来她又讲了什么,江淮又是如何应答。沐清欢已全然记不清了。
再回神时,江淮早已离开。而她脱力地瘫软在椅背上,被失而复得的狂喜淹没,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邻居
离开酒楼, 江淮缓缓朝家里走去。
虽然在沐清欢面前表现得波澜不惊,但他的心情远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加上太孙本就与沐清欢亲近。因此他早有预料, 沐清欢总有一天会循着线索查到他的踪迹。
只是他没有想到, 沐清欢找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他尚未彻底抚平过往纠葛留下的痕迹。
本以为平静的日子又要被彻底搅乱,没想到此后一连数日,沐清欢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江淮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或许沐清欢忙于公事, 又看他态度冷淡,一时也无暇纠缠。
五日后是休沐日。天刚破晓,隔壁空置的宅院中, 便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当初江淮选中这处宅院, 便是看中隔壁无人居住,相对清净。此刻推开门, 却看见一只只箱笼正源源不断地抬进隔壁院中。
江淮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不多时,隔壁的院中探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芙蓉面。
“县令大人站在我家门前做什么?想要进来做客吗?”
短短几日,沐清欢已褪去了重逢那日的失态, 而恢复了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一双杏眼微微上扬,耳畔翠绿的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莹然生光。
……真是丝毫不出所料。
江淮面无表情地望了沐清欢片刻,砰地一声把院门重重关上。
隔壁的声响接连持续了大半日,直到晚间才勉强停歇, 吵得江淮心烦意乱。
刚安静下来, 门外却又响起了有节奏的叩门声。
江淮原本不想理会, 但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耐心,大有他不开门便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门外传来沐清欢清亮的嗓音:“薛大人,我们约好了要商谈公事。”
江淮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打开门,侧身把沐清欢让了进来。
甫一踏进院中,沐清欢便开始四下打量。
唔……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应该搭上一座葡萄架,再移两棵桐树过来。待到夏日枝繁叶茂,可以坐在树下纳凉。
等开了春,墙根下再摆上几丛时兴的花卉,春风拂过,便有满庭芬芳。
书房里的陈设更是简陋,只孤零零放着一张白木桌和一座榆木书架。江南气候潮湿,寻常木料质地疏松,很容易被虫蛀,还是换一套黄花梨的材质为好。
书房中空出来的地方还可以放上一面屏风。她记得,公主府的库房里似乎有一面天然云石制成的山水地屏,石上的山水图案浑然天成,闲置在库房实在暴殄天物,回去便让人加紧运过来。
还有,房间的窗上都只糊了几层窗纸,也太素淡了。虽说江南的冬天不算酷寒,但窗纸单薄,难免会漏风。她箱笼里恰好还有几匹软烟罗,裁成窗纱蒙上去,既美观又保暖。
沐清欢理所当然地在院中四处走动,俨然如同女主人巡视领地。江淮额角隐隐跳动,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公主,这是臣的私宅。”
沐清欢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把心里的想法和安排说了出来。
她面上毫无尴尬之色,只轻咳一声,强行转移话题:“大人用过晚膳了么?”
江淮冷冷道:“公主若是不想谈公事,便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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