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少年神色变幻,桂华露出几分惋惜:“小公子若实在不愿考虑便罢了,总归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


    “卖的, 卖的!姑娘等等!”


    少年转头冲进院子里, 对树下玩蚯蚓的弟弟妹妹喊:“我去集市找爹娘回来, 你们留在家里,哪也不许去,听见了吗?”


    不等弟妹回应, 他便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两刻钟后,正在集市忙活的夫妇二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确认契约中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当即毫不犹豫地准备画押落印。


    沐清欢原本在马车中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口:“二位是否还记得,从前住在这里的那户人家?”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我们是从官府买下的宅子。只听说这里先前住着一位郎中,后来惹上了官司,宅院便被官府收缴了。”


    沐清欢问:“那位郎中是在这座宅子里自缢的么?”


    夫妻俩立刻变了脸色:“当然不是!”


    生怕这位大主顾反悔,夫妻俩赶忙喊来整条巷子里的邻居,一同回顾起来。


    不少老人在小巷中住了数十年,七嘴八舌:“您说的是薛郎中一家吧?”


    “起初一家人的日子倒是和美,之后没过几年,女人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回来。”


    “又过了两三年,薛郎中出事,宅子被官府收去。父子二人便在一个深夜悄悄搬走了。”


    寥寥几句话,便构成了一户人家数年的往事。


    有人惋惜:“薛郎中心善,常会给邻里间送些药材。遇上街坊中有人生病,也从不肯收诊金。”


    “他的妻子倒与我们没什么交集。平日里不常出门,偶然碰面时也戴着面纱,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提及从前相处和睦的邻里,再想起那家人离散的结局,众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马车中再度传来女郎清凌凌的声音:“那户人家的孩子,诸位还有印象么?”


    一位长者凝神回忆片刻:“自然记得。”


    “他母亲尚在的时候,日子还算安稳。母亲一走,薛郎中在外头看诊的时间越来越多,根本没空照看。”


    “那孩子总是饥肠辘辘,瘦得像竹竿似的。我们顾念着薛郎中的往日情分,有余力时也会帮着看顾些。邻里看他可怜,常常给他拿些吃食。”


    沐清欢沉默良久后,吩咐桂华:“槐花巷的所有宅院,全部买下来吧。”


    不出三日,整条巷子的七八户人家已全部搬离。工匠陆续进驻,打通各家院墙,预备重新打造成一座完整的私宅。


    工匠忙碌期间,沐清欢则在四处寻访天香阁旧人。


    十余年的时间,足以把天香阁中的姑娘与仆役换上一遍。而当年的鸨母更是销声匿迹,或许早已死在了贵妃的报复里。


    几经辗转,沐清欢终于找到了当年阁中一名打杂的仆役。


    “您是问从前的柳如画姑娘?”


    仆役对柳氏印象颇深。但提到柳氏带在身边的孩子,他回忆了很久,才勉强扒出些片段。


    “那孩子寡言少语,不太惹人留意,但似乎……很喜爱读书?”


    “鸨母不许天香阁养闲人,如画姑娘便让他在后头端茶倒水,做些跑腿的杂活。偶然有客人打赏一点零碎的铜钱,旁的孩子都拿去买糕饼点心,唯有他悄悄攒下来拿去买书。”


    “这事被姑娘们发现,还齐齐取笑过好几回。说他连良籍都没有,竟还想读书,简直痴心妄想。”


    仆役叹了口气:“她们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情。都生在风尘之地了,还有什么读书的指望呢?”


    有的。


    沐清欢在心里反驳。


    江淮不止坚持了下来,还在启蒙比同龄人晚的前提下,接连考过了乡试、会试,最终一举高中探花。


    但这些话,没有必要说给对方听。得到答案之后,沐清欢放下一锭银子,在仆役惊喜的道谢声中起身走了出去。


    走遍了许多地方之后,她终于依稀拼凑出江淮的童年过往。可了解得越多,沐清欢心底便越发困惑。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分明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却还能在淤泥之中,守住纯善的本心。


    回到槐花巷,沐清欢站在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是江淮小时候的家,是他半生颠沛流离之前,唯一的一片净土。


    宅子算不上破败,但陈设寥寥。即便是江淮难得安宁的童年,也依旧如此清苦。


    在这一刻,沐清欢心里倏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要穿越光阴,回到江淮孤苦无依的少年时,把他再好好养上一遍。


    怀着这样的想法,沐清欢指挥工匠在庭院中搭起一架秋千;把里间的卧房改作一间小小的书房,里头堆满江淮年少时梦寐以求的书卷;又在院子后头辟出一片池塘,养上几尾鲤鱼。


    沐清欢兴致昂扬,自然无人敢出言阻拦。等整座院落终于按照她的想法修葺完毕,沐清欢站在温馨的院子里,忽然间清醒过来。


    所谓的补偿,不过只满足了她一厢情愿的虚假幻想。而往后上天入地,她都不可能再寻到江淮的影子了。


    晚风里,沐清欢坐在摇摇晃晃的秋千上,时隔数月,再一次落下泪来。


    一晃几月,转眼已近年关。


    在扬州的这些日子,沐清欢几乎到了逢庙必拜的程度。趁这日天气晴朗,她又动身往禅智寺而去。


    在正殿中供上几盏长明灯后,有僧人从后殿缓步而来:“施主是为家中亲人祈福吗?”


    沐清欢垂眸:“我替一位故人而来。”


    “他一生中做过无数善事,本该功德无量。却偏偏因我的缘故,落得如此潦草的下场。”


    她的神情漫上几分凄楚:“想来,他定然十分恨我。以至于分别许久,甚至一次都不肯入我的梦。”


    僧人念了声“阿弥陀佛”,又问:“施主这般虔诚,是想求自己心安,还是盼着能再见故人一面?”


    沐清欢被问住,怔然间一时没有应声。


    僧人轻叹一声,转身离去,声音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空缈:


    “心诚则灵,或许施主祈求的相见之机,就在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薛淮


    已近年关, 京中往来应酬颇多。沐清欢再继续留在扬州,总归不合情理。


    等收拾好行装,预备启程回京的前两日,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信函送了过来。


    “公主, 是太孙殿下的信。”


    沐清欢拆开,仔细看过之后,微微蹙眉:“看样子, 我们不能回京过年了。”


    “哎?”兰叶与桂华的两只脑袋顿时一同凑了上来。


    沐清欢把信递了过去。


    阿佑在信中托付称,江南盐税之事积弊已久。先太子当年曾亲临调查,也是无功而返。


    过往, 江南士族与朝廷尚且能维持住微妙的平衡。但大约是因为皇帝病重的缘故, 今岁江南呈报到户部的盐粮收成实在疑点重重,其中尤以淮扬府为最。阿佑因此希望沐清欢能暂且留在扬州, 暗中查探内情。


    兰叶撇嘴, 小声嘀咕:“依我看,太孙殿下就是不想让公主回京。”


    桂华赶忙扯了扯兰叶的衣角,示意她慎言。


    因皇帝抱病, 现下朝政由几位重臣、宗亲及皇太孙共同处理。


    皇太孙雷厉风行,甫一掌权,便敲打了一众倚老卖老的旧臣。此后又接连整治了不少世家及勋贵子弟。


    京中一时人心惶惶。而在谢珏的约束下,谢家数月以来几乎闭门谢客。因此世家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沐清欢身上,盼着她能早日回京, 从中斡旋一二。


    沐清欢在扬州的这些时日, 来自京城的书信从未断绝。牵连进风波之中的, 不乏她昔日好友的母家与夫家。一旦沐清欢回京,碍于往日情分,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


    “说到底, 其中多数不过是罚俸、申饬、降职而已,算不得什么严惩。”


    沐清欢缓缓开口:“这天下日后终究是阿佑的。旁人或许以为我能左右他的决断,但若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便十分不妙了。”


    她扬了扬手上的信:“就拿这封信来说,若只论亲缘,它便只算是一封寻常的家书;但若论及身份,那就是储君的旨意。”


    如此不由分说的安排,让沐清欢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不得不说,这也确实给了她合适的理由,避开回京之后左右为难的局面。


    随信附带的还有淮扬一带官员的完整履历,以及几大家族的简要介绍。既已做出决定,沐清欢便不再纠结。当下摊开卷宗,仔细研究起来。


    淮扬一带,势力最为庞大的家族便是沈家。因祖上渊源与一代代的联姻,先前沈家与安国公府来往甚密,互为倚仗。如今国公府已然倒台。但沈家在江南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依旧难以撼动。


    通篇看完,沐清欢发现案卷中只列出了浮于表面的人事脉络。若想深挖内情,单凭这些卷宗远远不够,必须要寻本地的知情人私下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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