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样重要的场合,贵妃都被排除在外,可见确实已失了圣心。


    沐清欢示意桂华将礼单收起,随后从容地将掸了掸袖口:“去告诉江淮,三日后,让他陪我一起进宫。”


    *


    马车上,沐清欢与江淮分坐车厢两侧,仿佛隔着一道隐形的屏障。


    江淮本就极少主动开口,沐清欢亦怀有心事,以至于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车厢中回荡。


    走进宫宴的麟德殿时,席间多半均已落座。


    京中虽不知晓内情,但早已流传起贵妃失宠失势的风声。而今日贵妃与四皇子均未出现在宸王的生辰宴上,更是印证了外界的猜测。


    以至于,众人看向宸王的目光,都更加热切起来。


    众臣一一献上贺礼,向宸王道贺。吉祥的祝词一时此起彼伏。


    待献礼完毕,殿内悠扬的丝竹声缓缓响起,宫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皇帝有些精力不济,起身离席。


    自从听谢珏提起皇帝的身体状况,沐清欢每次进宫皆会留心观察,却并未看出皇帝有什么虚弱的迹象。


    但今日宫宴饮了几杯酒,皇帝接连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面色明显苍白许多。


    皇帝一走,席间氛围轻快下来。江淮被魏泽与常文镜喊出去叙旧。沐清欢则起身,朝与人约定好的凉亭中走去。


    沐清欢到时,信陵侯世子崔弋已经等在里头。沐清欢让人在周围做好警戒,随后踏入亭内。


    先前,沐清欢虽然回绝了崔弋的求亲,但并未与他断了往来。


    沐清欢含笑道:“听说侯爷前些日子已经启程重返北境,世子也可安心了。”


    “圣上只许父亲离开,却让我留下,”崔弋叹了口气,笑容略显苦涩,“臣的母亲与弟妹常年待在京中,不敢去北境与父亲团聚。但圣上依然……”


    沐清欢稍稍安慰几句。之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若是……让侯爷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暗中领北境两千兵马回京,可能做到?”


    崔弋神色一凛。


    北境兵马各个骁勇善战,远胜于无实战经验的禁军。两千北境兵马,对上禁军及京郊大营万人,亦有一战之力。


    而需要暗中调度两千北境兵马的时刻,只怕唯有宫变了……


    他细细思索一番:“两千兵马要想不引人注目,必得化整为零,分批入京。若能有月余时间,应当可以做到。但时日再短,便无万全把握。”


    沐清欢凝视着崔弋:“若形势真到了那般地步,侯府愿意助宸王一臂之力么?”


    她郑重道:“今日本公主可以代为承诺,一旦事成,来日愿给信陵侯府国公之位,世袭罔替,无需降等袭爵。”


    崔弋闻言,跪下重重一拜:“信陵侯府愿为公主及宸王殿下效命!”


    沐清欢抬手虚扶了一把,正要开口。宫宴那头忽然间传来一阵嘈杂的惊呼声。


    两人神色剧变,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下一刻,有公主府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公主!不好了!宫宴上有刺客潜藏在舞姬之中,刺杀宸王殿下!”


    “什么?!”


    如同惊雷在耳边骤然炸响,沐清欢顿时大惊失色。慌乱之中,她勉强撑住一侧的栏杆,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跟随入宫的几名公主府侍卫闻言也是大惊,迅速围拢过来,将沐清欢护在中间,戒备着异动。


    一旁的崔弋冷静许多,追问:“宸王可有受伤?”


    但这名侍卫显然赶来得十分匆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半晌也说不清具体形势。


    见状,沐清欢顾不得再与他分说,匆匆往大殿赶去。


    崔弋家中亦有女眷入宫,见沐清欢有侍卫保护,他说了句“臣先回宴上看看情况”,便也疾步而去。


    刚踏入麟德殿,便有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里早已不复原先丝竹交响的热闹。宾客们四散在各处,俱是满面惊惶。全副武装的羽林卫已然集结在殿中,让原本紧张的气氛更添一丝凝重。


    沐清欢心慌意乱地四处搜寻,很快看到了阿佑的身影。他正坐在角落里,被几名侍卫拱卫在中央。


    “阿佑!”


    沐清欢如一道残影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有成片的血淋淋漓漓洒在砖石上,余光中,似乎有人正蜷在一旁,受了极重的伤。


    沐清欢愈发恐慌,颤抖着扑到阿佑面前:“阿佑,你有没有事?”


    见他的衣袍染上了血迹,沐清欢转头喊:“太医呢!”


    阿佑倒还算镇定:“姑姑放心,这些大多不是我的血。”


    他指了指一旁倒地的身影:“事出突然,原本几名侍卫护着我且战且退。但刺客中有人暗中绕至身后,想要趁人不备偷袭。危急关头,是这位公子救了我,替我挡下一刀。”


    “他受了重伤,暂时不宜挪动。等稍后太医赶到,便让太医尽快替他诊治。”


    沐清欢含糊地点头,顾不得把视线投向别处,只匆匆将阿佑浑身上下检查过一遍。


    见阿佑唯有小臂上被划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其他地方皆安然无恙。沐清欢长舒一口气,亦是心疼不已:“一定很痛吧。”


    “姑姑放心。先前姑姑遇刺时也伤在臂上,没过多久便痊愈了。”


    阿佑眨了眨眼睛:“我的伤口或许能比姑姑当初更快愈合呢。”


    沐清欢隐约意识到什么,尚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内侍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齐刷刷撩袍跪下,沐清欢则扶着阿佑预备行礼,皇帝已沉声开口:“不必多礼了。”


    皇帝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折返,此刻目光沉沉地扫过麟德殿:“怎么回事?”


    淑妃将事情叙述过一遍,随后跪地请罪:“是臣妾疏漏,未能察觉有歹人混入宫宴,请陛下降罪。”


    皇帝面容冷肃,示意淑妃起身:“若真有宵小起了歹心,自然防不胜防。不是你的过错。”


    他唤羽林卫首领上前:“追查下去,务必找到幕后主使。否则,朕唯你是问!”


    见皇帝态度坚决,沐清欢心中缓缓安定下来。


    当着众多臣子的面,皇孙在宫宴之上遭人刺杀。皇帝若再想含糊过去,便是将皇家颜面放在地上踩了。


    她暗自盘算。贵妃不会在宫宴上兵行险着。有能力谋划这件事的,要么是沐宁远,要么只能是当年参与陷害太子的安国公。


    这一次,不若将林郁的罪行一并放出来?至少,也要让安国公府彻底无法翻身才好。


    再抬头时,皇帝已然收敛怒意,转向受惊的众人出言安抚。


    但经过一场大乱,宫宴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众人陆续告退,麟德殿中宾客很快散尽。


    沐清欢走出大殿。候在外头的桂华正眉头紧锁,焦急地来回踱步。


    桂华向来沉稳,极少有这样惊慌的时候。沐清欢上前:“放心,阿佑身上并无大碍。”


    桂华却缓缓摇头,神情凝重:“江公子尚在昏迷中,公主尽快去瞧瞧吧。”


    “你说什么?”


    沐清欢一时怔住,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刺客抓住空当袭击时,宸王恰在江公子身边不远。是江公子扑上去替宸王殿下挡了一刀。虽然未被刺中要害,但如今仍在昏迷之中。”


    沐清欢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眼前天旋地转。


    她隐约想起,自己向阿佑冲过去时,那个替阿佑挡刀、蜷在地上的人,仿佛抬头看了她一眼。


    而她提着裙摆匆匆掠过他,没有在江淮身上有一瞬停留。


    回头看向大殿,江淮已被人抬去医治,唯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留在光洁的地砖上。


    那样多的血流出来……江淮是怎么忍住没有呼痛的?


    是因为对她失望至极吗?


    难以言喻的心痛与恐慌瞬间裹挟了她,沐清欢面上血色尽失,猛地攥住桂华的手:“他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结案


    因江淮救下宸王有功, 皇帝特许腾了附近一处空置的宫殿,供其静养。又让两名太医留守于此,替江淮诊治。


    沐清欢轻声踏进殿内。


    药味与残留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江淮静静躺在床上, 原本的血衣已被换下, 胸口与肩背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不过几步的距离,沐清欢却仿佛走了许久。


    等走到床榻边,只看到江淮面色惨白, 双目紧闭,唇瓣淡得几无血色。


    沐清欢心口骤然一紧,热泪随即潸然落下。她颤抖着抬手探了探江淮的鼻息, 又想去触碰他冰凉的脸颊。


    太医连忙劝阻:“公主, 江公子尚在昏迷之中,实在不宜惊扰。”


    沐清欢收回手, 与太医一同走到外间, 迫不及待问:“他的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回道:“江公子万幸没有伤及肺腑。但刀伤颇深,加之失血过多,终究伤了元气, 需得将养两月以上,才能慢慢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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