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远心底暗自摇头。地方官员私自孝敬讨好,和皇子主动授意指使,其中意义天差地别。


    若真证实此事,便是四皇子尚未出宫开府、入朝领差,就已然借着国公府势力勾结地方官员......


    常远不敢再想下去,挣扎道:“可是……宣州岁贡早已清点归档,如今凭空多出一张四皇子手书,实在太过明显,圣上不会相信。”


    “常大人的意思,是你比本公主更懂得揣摩圣心?”


    沐清欢抬手阻拦住常远欲出口的辩解,神情冷肃,“大人若不愿,我亦不会强人所难。大人是将此物随手丢掉,还是以此去父皇或四弟面前告发本公主来博一个功劳,都全看自己心意。”


    她没再给常远说话的机会,只深深看他一眼,随即戴上幂篱,沿着密道转身离去。


    其实确如常远所说,凭空多出的半张手札太过巧合,不足以定下四皇子的罪责。但正因其上语焉不详,连刻着的私印都残缺一角,算不得什么确凿证据,反倒更容易引得皇帝疑心。


    最终效果如何,沐清欢其实也无法预料。于她来说,这不过是对沐宁远先前屡次挑衅的一点回击罢了。更要紧的,则是借着这个把柄,将常远及户部侍郎全都拉到她的船上。


    常远此人看似软弱,却又有几分胆色义气。不论是为挚友遗孤,还是为当年私自回京之事,最终都会走上沐清欢为他选定的道路。


    虽尚未入冬,酒楼中已燃上了足足的炭火。沐清欢沿着阶梯拾级而下,不觉有几分闷热,下意识地将幂篱扯松几分,露出半张侧脸。


    刚要踏出酒楼,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姑娘!”


    沐清欢一怔,循声望过去,见常文镜正疾步走来,周身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气,“姑娘可是与江兄相约在此?”


    沐清欢微微摇头,并不愿与常文镜多说。此处人多眼杂,难保没有人识得她。若被认出,又是一桩麻烦。


    常文镜没看出沐清欢脸色不佳,热络道:“我今日与两位表兄弟在同庆楼小聚。这会儿出来醒醒酒,没想到恰好遇见姑娘。”


    “说起来,前几日在菩提寺时,未能向姑娘与江兄道喜,回去之后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常公子多虑了。”沐清欢略笑了笑,随即补充道,“只是......我与阿淮之事,还望常公子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常文镜以为她担忧魏泽想法,抬手虚掩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义气道:“姑娘放心便是。何况江兄真心赤诚,又与姑娘相识在先,我心里自然是向着江兄的。”


    与此同时,常远仍留在雅间内,来回踱步。


    他自知并无几分刚骨。昔年受先皇后大恩,却在东宫蒙难之际因懦弱而选择袖手旁观。纵观平生,最大胆之事也不过是私潜入京,带走了挚友遗孤养大。


    可如今,他却要被裹挟着做出陷害皇子这样的悖逆之事。


    心绪纷乱间,常远的视线顺着窗户落在楼下大堂里,只觉得其中一个身影有几分眼熟——


    下一刻,常远惊恐地看见,自己的次子正凑到公主面前,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嬉皮笑脸地说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雅集


    入了冬,天气一日日冷下来。


    江淮与常文镜、魏泽三人持名帖踏进谢家别院。别院以青石铺路,仿南方园林制式,一步一景。


    魏泽被造型奇特的假山吸引目光,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常文镜,示意他看过去。谁知,常文镜顿时短促地惨叫了一声,捂住腰后侧的位置,疼得龇牙咧嘴。


    江淮与魏泽忙围上去,“常兄......这、这是怎么了?”


    “可别提了!前几日我不过和表弟出去喝了顿酒,回家之后便被我爹暴揍一顿。”常文镜臊眉耷眼地嘟囔着,“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江兄放心,虽然我爹严刑拷问,但我嘴严得狠,没说出在菩提寺遇见你们的事。”常文镜缓过来后,便上前勾住江淮的肩,低声道,“所以,江兄预备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江淮微愣,不明白这和在菩提寺遇见他有什么关系。但看前方不远处已有三三两两赴雅集的士子,便没有追问。


    谢家雅集设在湖中央的临风亭。亭中置一具红泥小炉,众人环炉围坐,半风半暖间,颇有几分清雅意趣。


    除去谢家宗族子弟外,雅集另邀请士子十余人。谢珏端坐在首席,身姿端雅,气度悠然。每有宾客到来,皆含笑起身,一一问候。


    人陆陆续续到齐后,有人提议以眼前之景赋诗。众人纷纷响应,便有小厮上前,一一备好笔墨。


    谢珏一挥而就,很快落笔交卷。江淮与魏泽也陆续停笔,只剩下常文镜仍在抓耳挠腮,迟迟未能成文。


    趁众人休整的间隙,身为东道主的谢珏缓步而来,同诸位宾客闲谈寒暄。于谢珏这样的八面玲珑之人,往往只需寥寥数语,便能让人心生亲近。


    行至江淮身侧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视线顿时被江淮案上的毛笔吸引,“江公子手中的毫笔倒是别致,可否借我一观?”


    这样微小的要求,若当众拒绝实在失礼。江淮犹豫片刻,只得小心翼翼地将毫笔递了过去。


    谢珏细细端详片刻,抬眸问道,“不知江兄这支紫毫笔是从何处得来?”


    江淮的唇边不自觉漾出一抹笑意,“是在下未婚妻所赠。”


    谢珏动作一僵,神情显得有些微妙。江淮却并未察觉,只接过谢珏递回的毛笔妥善放回,随后解释道,“只是......这并非紫毫,而是相近的兔毫与狼毫染制而成。”


    “是吗?”谢珏眸光微动,又看了一眼,恍然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眼拙了。”


    说罢,谢珏便转而同另一边的几位公子交谈起来。见谢珏走远,魏泽立刻低声道,“我们应谢公子所邀前来做客,谢家又对江兄有恩在先。不过一支毫笔罢了,谢公子既感兴趣,江兄何不割爱?”


    江淮温柔地摩挲着光润的笔杆,随口道,“魏兄想岔了。谢公子什么珍奇之物没见过,怎会稀罕寻常毛笔?”


    魏泽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又疑惑道,“但以谢公子的眼光,按理是不会看错的。难不成......江兄手里这支真是紫毫?


    江淮反问,“若真是紫毫,怎么会落在我手里?”


    “说的也是,”魏泽被说服,又问,“不过江兄何时订下了未婚妻?怎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江淮在说实话和糊弄过去之间艰难地纠结片刻,咬咬牙正想告知实情时,侍女恰巧宣布诗稿收齐,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江淮顿时松了口气,起身随其他人一同走到张贴诗稿的亭中廊壁前。众人品评一番后,魁首之位毫无悬念地落在谢珏身上。魏泽则得了第三,当即被推出来,十分矜持地接受周遭的夸赞。


    之后,年轻公子们三三两两,各自结伴闲谈。魏泽与常文镜也相继散去,寻了其他相识的公子叙话。江淮不擅应付这种场合,便单独寻了个僻静之处出神。


    然而另一边,被许多人围着的谢珏却表现得神思不属,交谈时频频走神。


    自他入翰林院至今,已接近三年秩满。圣上有意他接任户部主事一职。因<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事务繁忙,近来已安排他提前去户部历练。


    江淮显然并不知晓那支毫笔的真实价值。只因有些狼毫、兔毫经特殊加工染制之后,确实与紫毫看起来颇为接近,不易分辨。为此,亦常有人借机以次充好,将普通的狼毫兜售出高价。


    但谢珏看过宣州岁贡的清单,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今岁贡品中独有的紫毫。便是受宠如沐清欢,也只分得了一支。


    且长姐还曾笑谈起,沐清欢那唯一的一支还是向皇帝讨要而来。长姐提及的本意,是说若他想讨好沐清欢,不如投其所好,也搜罗些文房奇珍相赠。


    谢珏听在心里,刚预备去库房搜寻,却发现沐清欢讨来的那支紫毫笔,就这样出现在了江淮的案上。


    归根结底,紫毫笔虽然罕有,但于见惯珍宝的沐清欢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件。谢珏真正在意的,是江淮在沐清欢心中的分量。


    以沐清欢的身份地位,若有心接济,不论赠予金银或是帮扶前程,都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随口吩咐下去,便自有下人安排周全。反而这样不起眼的东西,才是她费心思亲自挑选。


    甚至于,她为让江淮安心收下,还刻意隐瞒了毫笔的真实价值,不动声色地保全对方颜面。


    这样细致妥帖的用心,绝非居高临下的施恩,倒更像是对待亲近之人的态度。


    未婚妻么?


    谢珏冷笑一声。分明是他与沐清欢相识在先,也是他陪着她度过幼年时最为难熬的日子。若月老真有红线,也该落在他身上,而不是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落魄庶子。


    这么想着,谢珏甩开人群,朝着江淮的方向寻了过去。见江淮正在湖边一处僻静的角落凭栏远眺,“江兄倒是好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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