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炙热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太久,看得江淮有些不自在。他微微蹙眉,神情并不热络,“这样女儿家的东西,我恐怕帮不上忙。姑娘不妨去西市的香料铺看看。”
药童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药铺位置偏僻,来配药的大多是附近街坊的人家。时有些拿不出银钱的,公子便分文不取,还根据他们的病症轻重,送上足量的药材。如此数月下来,药铺一直入不敷出。
公子虽出身侯府,但不受侯爷重视,手中银钱并不宽裕。而眼前这位年轻女郎看起来出身不凡,多半出手阔绰。
若能做成这笔生意,至少很久不用发愁了。
见被拒绝,沐清欢神色黯然:“不瞒公子,我已去西市看过,连着几日大雨,西市的铺子都关着。”
她拭了拭眼角:“三日后便是亡母忌日,我想将母亲从前所用的香包多配几份,供在陵前以示哀思,实在是等不得了。”
一阵风吹过,吹掉了沐清欢的面纱,露出一张盈盈秋水的芙蓉面,眸光流转,如泣如诉。
如此哀婉情状,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被触动。江淮眼中浮现出一丝懊恼,声音也柔和下来:“抱歉,姑娘的孝心令人感佩,在下愿尽力一试。”
他小心地拿起香包嗅了嗅,闭目半晌后,霍然睁眼:“姑娘!这香包.....”
语气中变调的急切惊得沐清欢后退半步:“公子,这香包有什么不妥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淮忙道:“姑娘受惊了。只是这香包与一位故人所用气味格外相似,这才一时情急。”
自然是相似的,毕竟,这就是他母亲本人的香包啊。
只是沐清欢在其中添上了几味名贵的香料,稍稍改变了原先的气味,避免失之刻意;但乍闻之下,却又足以勾起江淮的回忆。
沐清欢心中浮现出一丝笃定的笑意,面上只露出惊喜的神情:“竟这样巧!看来公子有把握了?”
见江淮颔首,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我从西市一路找过来。若不是遇见了公子,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沐清欢的面上是一派纯然的笑容与真挚的感激,江淮忍不住心中一颤,忙垂下头,掩饰般地对着药材仔细辨认一番。
在纸上将其中药材一一列出后,江淮又摩挲香包片刻才缓缓递回:“姑娘放心,其中的药材我俱已确认。”
约定好来取的时间,沐清欢告辞离开。行至拐角处,她转头,瞥见对方的目光依旧定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沐清欢露出一个羞怯的微笑,旋即手忙脚乱般,逃也似的跑开了。
转过拐角,沐清欢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
马车早已在街角守候。被兰叶扶着坐进马车,沐清欢寻了舒服的姿势靠在马车的软垫上,问:“都安排好了吗?”
“公主放心便是。”
马车沿小路向前驶去,车轮滚动的声响逐渐淹没在雨声里。
沐清欢用鞋面踩过香包,反复碾压几次后,足尖轻轻用力——
香包从马车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角落里的一片泥泞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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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救
因为雨天,上午没有其他客人到来。江淮打发药童回去歇息,自己配着药材,心神不宁。
那位姑娘带来的香包,与从前母亲用的气味十分相像。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的亲生母亲了。十多年过去,江淮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面容,与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心乱如麻间,刚刚出去的药童急匆匆跑回来,惊扰了他的思绪:“公子,出事了!”
药童语无伦次地叙述着:“我在转角那条街的第三个巷口,听见几个躲雨的乞丐议论,说如今京城越来越不安定,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少女被当街劫走!”
“我向他们打听,谁知他们所描述的衣着,竟与先前的那位小姐一模一样!”
“什么?”江淮被惊得霍然起身,思索片刻后,对药童喊,“你速去报官,我先去沿途找找线索!”
话未落,他便已抓起伞向外冲去。尾音散在雨声中,只留下模糊的音节。
女郎离开不过两刻钟,又是雨天,想来走不了太远。江淮这般安慰着自己,撑伞在雨中疾走。
雨势渐大,顺着风打在脸上,激起一阵阵痛意。又浸入眼中,模糊了视线。
沿着这条街往里走,两边逐渐出现几处院落。院落里一片安静,似乎并无人居住。药童说的乞丐也不见踪影。
最初慌乱的情绪逐渐冷静,丝丝缕缕的疑虑忍不住冒出来。
皇城中的治安一直算得上太平,虽然偷盗斗殴之事时有发生,夜晚也偶有幼童被拍花子拐走,可在白日里公然劫掠女子的大案,却是许久不曾听闻了。
何况那位女郎虽一身素衣未着配饰,可观其气度,必然非寻常人家。这般出身的闺阁少女,却在雨天独自出行,筹备祭拜亡母的物件,而无一仆婢跟从。
转眼间,便被当街掳走,未能传出任何求救的声响,却偏偏被乞丐目击。
如今,乞丐已经无处可寻,而江淮,便是最后一个见过女郎的人。
江淮停在原地踌躇着。不论是跟着养母在青楼挣扎求存,还是回到侯府的这些年,他都见识过花样百出的阴谋伎俩。
今日的这一切,他总觉得有些巧合了。
他名义上的父亲、上一任兴平侯江玮在世时,并未向皇帝请立世子。如今其已过世两年有余,皇帝迟迟不曾定下下一任兴平侯的人选,侯府中早已暗流涌动。
侯府两位嫡子早年俱已夭折,余下的儿子中仅有江淮已经长成。但江淮作为外室子,在扬州长到九岁才被接回,府中关于其血统的质疑一直未曾停止。
更何况,既然江玮在世时不曾为其请封,足见其并不属意于这个长子。
眼见长房一脉子嗣凋零,江家本家如同嗅到了肉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扑上来,盼着从爵位和财产中分一杯羹。
江淮自知身世,从来无意于爵位。选在这样的时刻搬出侯府,赁了个药铺一边经营一边备考,便是示弱避让之举,以示自己无心争夺。
可是,侯府中仍有人视他为威胁——毕竟他未及弱冠便已过了秋闱,明年春闱若再榜上有名,届时所谓身世之论,在圣上青眼面前,自然不堪一击。
如果今日是有人设下圈套,让他背上掳掠女子甚至是杀人的嫌疑......
等待他的,不止是失去袭爵资格。更可能名声尽毁、被革除功名,甚至直接面临牢狱之灾。
要冒险吗?毕竟,阿梧已经去报官了。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等待官差到来,都无疑比他赤手空拳地独自寻找线索要好得多。
迟疑之间,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少女回头的嫣然一笑。江淮又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忽然凝在一处——
一只香包正安静地躺在不起眼的角落。他俯身捡起,见原本精细的料子被雨水淋得皱皱巴巴,溅上的泥点更是晕染了原先的色泽。
可江淮绝不会认错,因为几刻钟之前,他才攥着这枚香包仔细观察。无论是其上的每一条花纹,还是香包的气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此时,虽然在雨水的冲洗下已不甚明显,但江淮还是立刻辨认出,在原本的香气中,又多出了一种——
是迷魂香!
*
不远处的阁楼上,暗卫禀报道:“公主,安国公府三公子已经上钩了,留下的痕迹足够将他引过来。”
“只是......另一边的江公子似乎也在找来的路上,属下是否要将其拦下?”
“江公子?”沐清欢蹙了蹙眉,“他找来做什么?”
“江公子听说了您被劫走的消息,让药童去报官之后,便沿着痕迹一路寻找,看起来是想要救您。”
“救我?”沐清欢惊异道。在她的计划里,同江淮的初遇不过是今日最不重要的一环。
她确实打算接近赵贵妃的儿子,又需要一个毫无关联的人证去报官,来证实安国公府三公子林郁赔罪不成,恼羞成怒之下便买凶劫掠于她。
既已留下了香包的引子,日后不愁没有与江淮拉近关系的契机。
只是没想到....从调查资料看,江淮可是从未习过武的文弱书生,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竟会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她不顾安危?
沐清欢神色复杂地怔忪片刻,很快拿定了主意,“不必阻拦,引他过来。”
毕竟,还有什么比救命之恩,更能促进感情呢?
*
江淮在大雨中奔跑了许久。好在,歹人或许以为能多拖延些时候,并未仔细掩盖行迹。他顺着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足迹一路找过去,来到一处客栈门前。
客栈的伙计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江淮忙上前询问,“阁下可曾见到一位年轻姑娘经过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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