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轻轻地、抬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去擦他脸上混着黑灰的暗红血污。


    “是我。”


    两个字,轻如叹息,重如千钧。


    末野深深地、颤抖地吸进一口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两行泪冲开他眼睫上凝结的血痂与沙尘,混着污迹,从他苍白沾灰的脸上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滴入焦土。


    然后,他睁开了眼。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彷徨,在睁眼的瞬间被封存、镇压,沉入眼底最深处。双瞳重新变得锐利、深邃,翻涌着十二年权势浸染出的强势,与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


    “跟我走。”


    “现在,你想要的,我都有。”


    他不再是十二年前那头孤身闯入人间、被权力玩弄于股掌的孤狼。


    如今,他要谁生,谁便生;他要谁死,谁便死。


    金矿、宝石、珍珠养殖场,那些穷奢极欲的生活,她想要多少,他便给多少。


    与此同时晋驰远看向了简末末:“末末,过来。”


    然后,他目光移向末野,平静补了一句:“你跟我走,我就放了他。”


    简末末一愣。


    末野握着骨刀的手捏紧,然后看着简末末,低吼道:


    “你还要扔下我多少次?!!”


    两人同时看向简末末。


    简末末低头片刻,看向晋驰远,在他看向自己的瞬间,晋驰远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他偏开头,吐了一口气。


    “晋驰远,我想去女王城搞清楚一些事。”


    晋驰远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他说过,这世道暴力即是真理。


    此刻他固然可以趁机杀了末野,强行夺回她。可正如末野所言,他若死,银背狼必会为他报仇。


    他做不到用一城生灵的血,来换他一条命。


    更何况,若真那样做了,他便永远、彻底地,将她推到了再也无法触及的对岸。


    简末末转过身,重新面向末野。


    “我可以跟你走。”她说,直视着他翻涌的绿眸,“但有条件。”


    末野抿紧唇,一言不发。


    “立刻,”她一字一顿,不容置疑,“把甘州城里的银背狼,全部撤走。从今往后,不准再入城!”


    末野垂着眼,长久的沉默,只有握着骨刀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咔咔作响。


    简末末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微微偏向晋驰远所在的位置。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末野猛地抬眼。绿眸中翻涌起惊怒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慌。


    “你敢……”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咬着牙,身体却在发抖。


    简末末:“那就试试。”


    *


    嚎叫声又响了!


    所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喉咙口。


    出租房的板床下,男Alpha和女Beta紧紧抱在了一起。


    街角残垣下,那对护着三个孩子的流民夫妇眼中已经绝望。


    街心,额头抵着冰冷石板的老人,干裂嘴唇最后的嚅动骤然停止。


    结束了。


    然而,过了许久,没有任何动静。


    只余下布满沙尘的地面上一个个离去的脚印。


    整座城,得以喘息。


    *


    简末末坐在头狼背上,末野坐在身后。


    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呼吸一滞,有温热的血不断从后背渗出。


    但他驱使巨狼穿越戈壁的速度未曾稍减,哪怕到了他抢占下来的疆土上。


    他不想,不想再生出什么变故,不想谁再冒出来觊觎她。


    简末末终于是忍不住:“末野,轻点,慢点。”


    “闭嘴。”


    他嘶哑的气音擦过她耳畔,带着压抑着怒意的冷硬,可话音未落,环着她的手臂却骤然收紧,那力道近乎粗暴,将她更深地摁进自己怀里滚烫的伤痛与气息中。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她还在。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一路颠簸,简末末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时,戈壁滩上的地平线终于出现了“锁阳城”三个斑驳的锈铁大字,以及后方绵延的、带着高压电警告标志的铁丝网。


    银背狼群浩荡逼近,城墙上警报无声闪烁了几下便迅速熄灭。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宽广的沙地通道两侧,全副武装的守卫每隔三步便立有一人,从入口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当巨狼踏入门内的那一刻,所有守卫齐刷刷并拢脚跟,枪托拄地,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迎接这只陆地最强的队伍归来。目光之中只有敬畏与服从。


    然而,就在士兵们余光扫过指挥官怀中那个女子的侧脸时,所有低眉敛目的士兵,动作齐齐一僵,随即猛地抬起眼,瞳孔骤缩——


    黑发、黑瞳。


    是她?


    那个诱使了伽伐父子,让他们背弃皇室婚约,让指挥官至今不娶的祸水?


    十二年来,试图染黑头发、戴上美瞳,模仿这副模样以图攀附或行刺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可现在……


    指挥官狼裘之下,那具被牢牢禁锢在怀中的身躯,那垂落的、如夜色流淌的黑发,那惊鸿一瞥间、如星辰般的黑眸……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士兵们的心头。


    那个“祸水”,难道……


    诈尸了??


    就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末野骑着巨狼刚踏入基地,身形忽然一晃,从高大的狼背上摔了下来。


    破损的狼裘在尘土中散开,再无动静。


    *


    士兵们将末野送回房后,简末末成了烫手山芋,按惯例,黑发黑瞳的都没什么好下场,但她又是指挥官亲自抱回来的,也不敢怠慢。


    一群人杵在原地,面面相觑,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按流程让她登记。


    当“简末末”三个字落在登记表上,值班员颤抖着手点开内网,调出那份封存了十二年的身份档案。


    照片与眼前人对上的瞬间,整个登记处死寂一片。


    真的是她。


    那个祸水,真的诈尸了!!


    士兵们甚至不敢直视她,就好像她真是妖孽一样,多看两眼就会被摄了魂。


    “报、报告!”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指、指挥官醒了!让、让带她过去!”


    所有人头皮一麻。让简末末去见指挥官?


    公主知道了怎么办?


    可谁又敢违背指挥官的命令?


    一片死寂中,负责的军官咬牙点了一人:


    “张子嘉!”


    “在!”一个面容青涩、一看就是新兵的Alpha出列。


    “你,护送简小姐去指挥官房间。”


    张子嘉脸上闪过一丝掩不住的错愕与不情愿,却不敢违令:“是。”


    他狠狠剜了简末末一眼,走到她身侧,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走前面。快点。”


    简末末没说话,沉默地走在他前半步的位置。


    *


    张子嘉推开房门,军医刚好从房中出来,简末末:“他怎么样了?”


    军医见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了平静。


    “冲击伤很重,内脏有出血。好在有银背狼裘缓冲。”


    银背狼皮,相当于一件防弹衣。


    简末末看向挂在一旁,已经烧焦的银背狼裘。


    这件衣服,在伽伐未迟身上穿了十二年,又在他身上穿了十二年。


    现在,终于是烧焦了。


    但他的恨?


    随之而去了吗?


    *


    她看了一眼末野的房间,与之前和晋驰远所在的喧嚣豪华府邸不同,他的房间冷硬,简洁,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没有任何家电。


    她走到床边,在冰冷的金属折叠椅上坐下。


    她静静看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的样子,褪去了战场上的暴戾,但眉间的折痕却还在。


    她甚至不敢像晋驰远那样问他:


    这十二年,你还好吗?


    因为答案在他一旦睁眼便会充满戾气与杀戮的眼睛里,在他成为大陆噩梦的传闻里,在他以“屠城”为赌注的疯狂里。


    现在的他,是上了膛的枪,是睡着的火山。


    她无意识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收了回来。


    她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可是,她刚走两步,缠着纱布的末野,骤然睁眼,绿瞳在昏暗中寒光乍现。


    他整个人如受伤的猛兽般从床上弹起,跨步下床,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呜~~”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不等她说完,他猛地发力将她拽回,狠狠掼在坚硬的军用床垫上!


    天旋地转间,他已然欺身而上,用身体的重量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滚烫的信息素喷在她脸上,混着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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