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有什么理由?


    救过他一次,他也救过她一次,恩情早就清了。他给她的扣子,她也已经用了。他们之间谁也不欠谁。


    甚至最后,他想带她离开,她却用枪指着他,逼他离开了荒原。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一个理由也想不出来。


    眼眶里的泪蓄了许久,终于再次撑不住了。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睫毛上挂着碎泪,曾经的倔强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再也撑不住的脆弱。


    “我不想死。”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想死,爸爸妈妈还等着她回家呢。


    “我真的不想死。”


    眼泪滑了下来,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伽伐沧溟脚下的石板上。


    伽伐沧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理由,也算充分。”


    雪止:……


    蓝子婴嘴角抽了抽。晋驰远依然一脸愕然。


    辉月深用手指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伽伐未迟的脸色却更白了。


    伽伐沧溟看向雪止:“既然如此,你也表个态,本王也不想和你闹得太难堪。”


    雪止:“为了一个女孩?”


    “你知道,”伽伐沧溟向前迈了半步,“我北境最是护短。”


    雪止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依旧平静:“我若说不呢?”


    伽伐沧溟没有立刻回答。


    他哼了一声,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月光照亮他冷峻的轮廓,照亮他眼底那抹骤然升腾的锋芒。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刀。


    “那我就——踏平你那光明神殿!”


    “砸了那些破神像!”


    “让你不再蛊惑女王!”


    他手腕一翻,刀尖直指雪止。


    夜风卷过老街,吹起地上带血的尘埃。


    “我再问你一次——人,你放,还是不放?”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别人来说,对雪止动手,是谋逆。


    但北境王对雪止动手,那叫清君侧。


    这就是绝对实力的意义。


    也是北境对王权最霸道的忠诚。


    毕竟女王,沉迷神太久。


    空气静默得能听见呼吸。


    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伽伐沧溟刀锋直指雪止。他身形巍然,银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威压。


    她靠在雪止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雪止的呼吸。很轻。很慢。就在她头顶上方,一下,又一下。平稳得像神殿中亘古不变的钟摆,仿佛那柄距他咽喉不过数寸的刀刃,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攥紧剑柄的手,那些压低的眼,那些绷紧的肌肉,全都停在最后一刻。


    只要谁动一下。


    真正的战争就会一触即发。


    最后,雪止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这条街上的每一粒尘埃。


    “背对神者,”他一字一字,不急不缓,每个音节都带着仿佛千百年沉淀下来的重量,“长夜随身。”


    伽伐沧溟冷哼一声,那声嗤笑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神谕?


    狗屁。


    雪止没有再理会他。他垂下眼,那双瞳孔深处仿佛有流光一闪而过,又归于沉寂:


    “你真是被神眷顾。”


    这样的绝境,这样的追杀,她居然还能活下来。


    简末末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无形的压制正在消退。


    她几乎是挣扎着从雪止怀中跌了下来。


    双脚刚一沾地,右脚踝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加上雪止的压制刚刚撤去,她浑身还软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根本使不上力。


    她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跌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伽伐沧溟的身形太过高大,她扑过去的那一刻,整张脸直接埋进了他的胸膛。硬邦邦的。鼻尖不偏不倚地卡进了那两道饱满隆起的肌肉轮廓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严丝合缝地嵌在那里。


    他身上是冰雪与硝烟的气息,冷冽、浓烈,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她差点喘不过气。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撑在他胸口,试图稳住重心。


    可掌心里传来的触感太过清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是两块惊人的胸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那层肌肉的弹性和硬度。


    她想缩手。


    脚踝却在这时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子一软,非但没能退开,反而十指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微微陷了进去。隔着那层衣料,隐约可见他胸口肌肉被揪扯出的变形轮廓。


    她虽然脸埋在他怀中,但是却感觉周围的空气都死寂了。


    雪止外其余人此刻脸色死一般的难看。


    简末末感觉自己快要社死了,可她不敢乱动。一动,脚就疼。


    掌心下那片胸膛的存在感就更加鲜明。她只能僵在那里,脸埋在他胸口,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伽伐沧溟缓缓垂下眼,平静地看着埋在自己胸膛中的姑娘。


    又埋头看了下被她抠得微微下陷的胸膛。


    他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的背,稳稳地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给了她一个支点,让她能在自己怀里站住。


    简末末这才敢把脸从他怀中移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天空翻着将明未明的白,黎明快来了。


    “先生,我以为你不会救我。”她仰着脖子看着伽伐沧溟。


    不仅仅因为银扣不在手中,更是因为当时她是拿着枪逼走伽伐沧溟的。


    他亲手教她学会用枪,她却用枪口对准了他。


    伽伐沧溟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她说了句傻话。


    “跟个小孩计较?”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


    小孩……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他脸庞,棱角分明,却不粗粝;她一直以为他就是个熟男,二十八九,最多三十出头。


    所以在荒原她把他认成了伽伐未迟。


    没想到……


    她的目光悄悄落在不远处那个与他几分相似,修长的银发身影上。


    已经没人压制他了,可他还跪在那里,像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钉在了地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简末末呼吸一滞。


    那双凌冽的眼中,犀利,隐忍,破碎,和压在冰底的震怒。


    简末末收回了目光,心口开始猛跳。


    她在确认伽伐未迟不是伽伐先生后就猜到了伽伐先生真实身份。


    但她没想到因为伽伐沧溟给自己的那枚银扣,蓝子婴把自己安排在伽伐未迟旁边确认两人关系。


    也没想到阴差阳错下,住在隔壁的伽伐未迟会被下药把自己拖进房间。


    *


    简末末缓了一会儿,不再那么疼了,伽伐沧溟才俯下身。他单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抱起。


    简末末把惊呼咽回去。


    因为她知道,黎明未至。


    皇权的刀还在头顶,能从这把刀下救自己的,只有这个男人。


    裙摆搭在他结实的手臂上,露出一双匀称的腿,在身前温顺地垂着。


    这时,站在一旁的辉月深吸了一口气,


    跪在雪止扣在地上的末野双目快要滴血。


    跪着的晋驰远一脸茫然、蓝子婴的蓝瞳都要变成红色、伽伐未迟面色精彩,眼眸底下各种情绪翻涌。


    但就在这一瞬,一道灰影从地面暴起。


    雪止的压制刚消退,末野整个人像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轰然弹起。


    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道高大身影。


    然后,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雪止就那么单手一扣,把半空中的末野硬生生摁回地面。


    末野挣扎,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


    他抬起头,怒目看着雪止。


    那双绿眸里烧着的情绪,无比复杂。


    又愤怒,又觉得自己不能对他愤怒。


    他是手把手教会自己用武器的人。


    末野的胸口剧烈起伏,犬齿咬得咔咔作响。


    雪止垂眸看着他,声音很淡:


    “小子,你不是他对手,也不是我的。”


    “想要打败我们,还需要练习。”


    末野的瞳孔剧烈收缩,就这么被雪止压着离开。


    *


    伽伐沧溟抱着简末末走向车队,将她放入车中。


    辉月深回到了车里,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冷风。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散开。


    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


    晋驰远、蓝子婴、甚至伽伐未迟都还跪在原地。


    没有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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