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名卉,共聚一室。
水晶长桌贯穿宴会中央,桌面倒映着穹顶流转的光与周遭花影,如梦似幻。
“姐姐!!”
夜昙丛中,一个穿着利落裤装的娇小身影蹦了出来,是小A。
她雀跃地跑来拉住简末末的手,将她带往东境的花丛旁,“姐姐你看!夜昙!在女王城的秋天里白天开了!听说这个会场是专为今晚的宴会打造的。”
“光是这新风系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在里面一点信息素都闻不到。”
简末末任由她拉着,目光缓缓扫过这水晶穹顶。岂止是新风系统,这违背时令同时盛放的奇花、这每一处都写满了“代价不菲”。
不知为何看到眼前着曾经最喜欢的精致场景,她脑中却浮起了一张张为生计吃力奔波的面孔。
那个为了工资为了给母亲治病,跟着黄金多多枉死的助理,
宾馆门口,遛狗从来不栓绳、住在危房里的遛狗阿姨,她本买了房,可是房子烂尾了,却不得不还贷款,她天天抱怨,可一点用也没有。
想起了蹲在台阶上,摇着蒲扇等零活、眼底藏着焦虑的中年大叔,听说他已经失业五年了,只要有钱赚他什么都干,结果抬水泥柱扭了腰,花光了最后积蓄。
想起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他说他的愿望是买一辆四轮的轿车,为他遮风挡雨。但按现在收入,可能还要跑二十年的外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弥漫着复合花香的空气,竟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眩晕。
在宴会厅尽头,一扇隐蔽的门无声滑开。
光,如潮水般涌入。
一道纯白的身影自那片朦胧的光晕中缓缓显现,
她的轮廓在光影中逐渐清晰。
并非令人窒息的绝色。五官甚至有些淡。
但那一身极致的白,却让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
包着脖颈和腺体的象牙白的高领蕾丝长裙,珍珠皇冠,珍珠配饰,
一头白色的长发,连肌肤、瞳仁与睫毛也染着淡到几乎透明的霜色。
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易碎的洁净感。
无需任何介绍。
简末末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影——公主。
那是一种被保护得极好、从未被侵蚀过的纯白。
她的心口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
她人生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公主不染尘埃的洁白,映出自己此刻满身的算计,和一路走来的疲惫。
此刻的她和公主,就像一枚硬币彻底相反的两面。一个被供奉在玻璃罩中,一个在尘世里机关算尽摸爬滚打。
就在这时,公主身后一位魁梧的银甲武士两步上前,他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直朝简末末肩头搡去。
同一刹那,分散在会场各处的伽伐未迟、晋驰远、蓝子婴,猛地抬眼。
“查理,不要这样。”
公主轻柔的制止声响起,查理收回手。
公主走上前:“我认识你,简末末选手,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Beta。”
简末末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似乎将她的沉默误解为了紧张,安抚般地微微一笑:“看见我不用紧张。你是我的子民。”
简末末这才回过神,她垂下眼睫,迅速地、得体地颔首行礼:
“公主殿下。”
公主笑盈盈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晋驰远身上,随即又移向蓝子婴,嫣然一笑。
晋驰远与蓝子婴几乎同时垂首行礼:“公主殿下。”
公主:“好久不见。”
蓝子婴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公主殿下越发容光动人。”
晋驰远却只抬了抬眼,金棕色的瞳孔里没有往日的轻佻与热络,甚至少了那份游刃有余的殷勤:
“荣幸之至。”
公主纯净的笑容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便消散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轻轻地、遥遥地,落在了会场另一端,那个静立花影中、始终未发一言的银发身影——伽伐未迟。
简末末看向了两人,都是近乎透明的浅色调,两人气质却截然相反。
公主像松软雪,伽伐未迟则是刚冷的冰。
公主在伽伐未迟面前停步:
“原来你就是北境家的少狮。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呢。”
然而,伽伐未迟不仅没有行礼,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理会公主!
紫色的眼眸平静地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纯白的身影,落向别处。
那方向,有一抹黑。
公主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那抹纯真重新覆盖上来。
因为她听说,他性格就是如此,冷冰冰的,对谁都一样。
但是她不知道:
这个男人刚刚脱下伴随自己十二年的披风。
这个男人在试衣间耳廓泛红。
这个男人握着捏碎的手机,笨拙说“我也有钱”。
这个男人颈间那枚极光戒指,是别人为他戴上的。
她更不知道,这个面若冰霜的男人在夜里对那个人会像野兽一样疯狂。
而那个人,是个Beta。
而此刻,那个Beta已悄然后退,隐入水晶宫边缘那片摇曳的花影里。
她很清楚今天的主角是公主,仅她一人。
与此同时,伽伐未迟、晋驰远和蓝子婴,也都克制地,默契地收回了目光。
他们心里清楚:有公主在场的场合,任何多余的注目都会将她推向风头浪尖。
所有的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赞美,都该涌向公主一人。
直到入口处,一道身影踩着阶梯,一步一步,踏了进来。
灰发随步伐微微拂动,碧绿的瞳孔淬着荒野的火。
利落、沉默,像一匹误闯宫宇的狼。
身后,一个带血的银甲侍卫踉跄追来。
他没回头。
只是手腕一抬,反手一拳。
那侍卫闷哼一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身后的银杏落叶上。
在场所有记者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
简末末看着那个身影,心口无声一跳。
他——
终于来了。
末野也在此刻抬起眼,绿眸撞上那一片纯白。
十二年。
石壁上刻了十二道年轮。
从荒原到女王城,三千公里。
从一个不会说话的狼孩,到对着镜头说“我来赴十二年之约”的男人。
终于,来了。
然而,就在他抬眸望向那片纯白的刹那,银甲侍卫骤然合围!
刀锋齐出,冷光炸裂,瞬息之间,他已陷入重重铁壁。
十二年跋涉,终点竟是刀剑相向。
虽然料到皇室会从中作梗,简末末没想到他们居然明着来。
如果他在这里失控,所有的努力都可能白费。
可是,看见那些步步逼近虎视眈眈的银甲侍卫,那个骄傲桀骜的荒野狼王如何能忍?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末野,而就在同一瞬,末野竟也转向了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森然的刀锋与流转的光影,两道视线在嘈杂中无声相撞。
他仿佛读懂了她的眼神:
冷静。别动手。不要丢掉决赛参赛权。
末野的唇角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绿眸深处翻涌的尽是冰冷的嘲讽,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简末末的心微微一沉。
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节收紧,手背暴起凌厉的青筋,肌肉线条绷得像即将离弦的箭。
完了。
她瞳孔骤缩,几乎要冲上去制止他。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末野却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紧握的拳。
然后,他抬起眼。
绿眸里翻涌的暴戾与讥诮,被强行按捺下去,覆上一层近乎笨拙的、模仿而来的平静。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一个不谙世事规则的人发出的疑问:
“请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对准他的镜头,似乎在确认它们是否真的在记录。
“我不可以来吗?”
简末末深吸一口气。
他再一次收起利爪,学着用肉垫触碰人类世界的规则。
可是,她似乎听见了,听见,他的戒备、骄傲,与随时可能爆发的野性,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无声嘶鸣。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场为了“抚慰与嘉奖参赛勇士”而举办的皇家宴会。
眼前这个人,是刚刚从那场血腥赛事中杀出重围、并列冠军的获胜者。
他当然可以来。
这甚至是这场宴会名义上,最应该出现的面孔之一。
然而,看来,皇室没有准备邀请他。
“锵——!”
剑刃出鞘的摩擦声整齐划一,冰冷刺耳。数名银甲侍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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