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石子投入静水,一圈一圈荡开,不肯平息。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握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冲动。片刻后,又缓缓松开,颓然无力。然后,再次握紧。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离比赛越近,离公主越近,他就越迷茫和困顿。


    而离她越近,他就越烦躁,一种接近易感期的烦躁。


    他明明已经注射了抑制剂,但是看到她,还是很烦躁。


    这种烦躁不来自后颈,来自其他地方。


    *


    晨光透过地下室破漏的缝隙,渗进一丝惨淡的灰白。


    简末末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站起身,一夜的僵坐让她腰背酸麻,脸色苍白,神色疲倦。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声音有些低哑:


    “这里不能久留。昨晚没有动静,不代表白天也安全。其他队伍也可能找到这个隐蔽点,我们需要换个地方。”


    小A立刻点头,无条件支持简末末。


    一直沉默靠坐在阴影里的末野抬起眼,他一夜未眠,但看起来毫无倦色,精力旺盛得惊人。


    他目光掠过简末末苍白疲惫的脸,任性道:“我不想动,懒得换地方。”


    “可是老大……”小A看着末野那英俊却凶厉的脸,


    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争辩,“要是真有人来……”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


    小A瞬间噤声,不敢再说。


    简末末本想劝说,末野却已转开了脸。


    简末末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外套,不去和末野争辩。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兵刃相交的闷响、嘶吼与杂乱的脚步声。


    末野身形一动,掠出地下室入口,小A紧随其后,抽出那柄细剑,简末末握紧手中的枪,也跟了出去。


    一踏出地下室,外界的景象让她瞳孔颤了颤。


    眼前两波人马的Alpha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乱砍乱杀。


    杀了Beta不算,甚至完全不顾“不得伤害Omega”的规则。


    本该受规则保护的Omega甚至来不及做出像样的抵抗,便在凄厉的哀嚎中被砍倒在地。


    就在这时,离简末末最近的两个杀红了眼的Alpha,猛地扭转了布满血丝的眼球看向了她。


    一左一右,朝她猛扑过来!


    然而,他们甚至没能靠近简末末,末野骨刀在空中拉出一道快到极致的弧线。


    “噗——噗!”


    两声利刃切过骨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颗狰狞的头颅带着尚未散尽的疯狂神色,冲天飞起。失去头颅的身躯还保持着前冲的惯性,又踉跄了几步,才轰然倒在简末末的鞋前,鲜血喷溅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上。


    烫得她浑身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差点呕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为清悦、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声音落下的方向,一个青年带着他的Alpha和Beta,不疾不徐地从转角走了出来。


    虽然是三人同行,但仿佛光单独落在中间白衣金发的青年身上一般。


    蓝子婴。


    刚才的一切应该是他的杰作,是他让这些Alpha彻底发了狂、失了智。


    然而那精灵王子般的青年,含着盈盈笑意,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地的尸体,像在欣赏什么杰作。


    然后,目光缓缓移到简末末身上。


    “别来无恙,我的末末。”


    这个称呼落下的瞬间,末野猛地抬起了眼。


    蓝子婴,向来唯恐天下不乱,且最擅诛心。


    只一句“我的末末”,便像一根淬毒的细针,精准刺入末野那根早已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猛地撩起眼皮,眯起了眼:


    “你,刚才,叫她什么?”


    简末末吸了一口气:“末野,别理他。他有病。”


    听简末末骂他,蓝子婴不仅不怒,笑了起来,看起来极美。


    末野看着眼前的蓝子婴,他记得这个男人,记得他身上的信息素。


    记得沙洲城的一切。


    简末末还要说什么,只见末野蓦地转头,盯着她的黑瞳:


    “你很了解他?”不然怎么知道他有病?


    简末末:“他有病不是写在脸上明摆的事实吗?”


    简末末撇了一眼地上尸体,“正常人哪会这样指使人虐杀同伴?”


    这些Alpha不仅杀了对方的人,还杀了自己的队友。


    蓝子婴:“……”


    “呵。”蓝子婴被噎了一下后,随即轻笑出声,“我的末末脑子确实转得快。”


    “但是啊……”他看向末野,“你可别轻易相信她。”


    “她可是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简末末身体骤然绷直,倏地转头瞪向他,目光中带着警告。


    蓝子婴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看着末野,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在你被关在沙洲地牢,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我们三人,玩得很开心。”


    末野怔在了原处。


    简末末的脸骤然煞白,她惊愕地看着蓝子婴。


    他疯了,说这些做什么?


    蓝子婴却继续说道:“当你在帝国酒店,盼着她回来的时候,她正与我们在舞会上,在我们怀里,轻盈得像只蝴蝶。”


    末野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对了,你和驰远在街头的热吻的照片,还是我亲手,一张、一张删掉的。”


    空气骤然凝固。


    末野的瞳孔,紧缩成一条冰冷的细线。


    简末末呼吸都快停滞了,她只觉得血液骤冷,缓缓看向末野。


    而他垂着头,银灰色额发完全遮住了眼睛,只留下一片不祥的阴影。


    一片死寂。连呼吸都像停滞了。


    这时,蓝子婴的视线移向简末末,冰蓝瞳孔深处,一种扭曲的兴奋灼灼燃烧。


    他想知道,当一个天生骄傲的S级Alpha发现他能走到这里,是靠一个Beta一次次献祭般的付出时,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那属于Alpha独有的骄傲和自尊会如何崩塌、粉碎。


    他太想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末野缓缓将目光移到简末末苍白的脸上:“他说的,是真的吗?”


    简末未知道,如果她否认,蓝子婴下一秒就能抛出照片或别的证据。


    她垂下眼,“末野,这些事,比赛完再说。”


    末野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被背叛后、冻结的失望。


    看来,都是真的。


    自己在监狱里为了找她撞得全身是血的时候,她在和那两个伤害他们的家伙苟且。


    自己在门口等她回来,一等就是一整天的时候,她在和这两个家伙苟且。


    难怪每次回来,她身上是那刺鼻的信息素去除剂的味道。


    原来,是为了不让自己发现。


    蓝子婴看着双唇紧闭的简末末,他不明白。


    她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她可不是什么软弱好欺的小包子。


    她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简末末怒目瞪向蓝子婴。


    看来自己,真的太小瞧他的精神状态了。


    她曾经以为他们即便不是盟友,目标也该一致。


    都是不想伽伐未迟成为驸马。


    但她没有想到,他只是以毁掉一切为乐。


    他不仅想要毁掉伽伐未迟,还想毁掉末野。


    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很可惜,她不会让他得逞。


    地牢里那场角逐换来的身份、舞会上用脚伤换来的入场券、与晋驰远用虚情假意换来的抑制器……


    她一件都不会说。


    因为知道这些后,骄傲的末野一定会弃赛。


    她所有的忍辱、算计与付出,都将瞬间失去意义。


    她看向蓝子婴,偏了偏头,目光之中露出几分嘲讽和挑衅。


    暗示他放弃挑拨,她不会说出这些。


    蓝子婴一怔。


    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告诉这野狼这些?


    为什么宁愿他误会自己,也不说出真相?


    为什么要无怨无悔地托举这头野狼?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讨厌啊。


    即便如此,末野身上躁动的信息素味道,连简末末都清晰闻到了。蓝子婴抑制器尚且未取下,末野已然濒临失控边缘。


    “末野……”她试图安抚他,然而指尖刚触到他滚烫紧绷的手臂。


    “别碰我!”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度抵触地,猛地挥臂甩开!


    S级Alpha的力量,即便只是下意识地一挥,也绝非Beta所能承受。


    简末末被那巨大的力道带得踉跄向后,若非小A从旁死死扶住,几乎要摔倒在地。


    “老大!”小A惊呼。


    蓝子婴饶有兴致地抬起眼看着这一切。


    简末末站稳,抬眸看向末野,眼底迅速凝起一层湿意,但她很快将泪水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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