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丹青移开视线, 闷声道:“凡事, 不论我能不能帮忙,都可以来找我。”说罢,只见他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仿佛逃跑一般。
阮明烛不解地望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这时候,心虚的不该是她才对吗?
意外得了一个自由身,阮明烛来不及多想,挥去心中疑惑,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阮明烛迅速离开司命殿,除了天宫却刻意放缓了速度,竟是要一步一步走回昆仑丘。
在木屋里过了几月安稳生活,又在暗牢中躺平数日,再从一片宁静的司命殿出来,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阮明烛走出一段路就开始喘了。
伴随而来的是心跳加剧,由于供血不足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阮明烛只是取了些树莓在手中,偶尔吃一颗,用甜味冲淡口中的铁锈味。
直到抵达昆仑丘的山脚下,阮明烛扶着参天的大树,眼神迷乱,仿佛没有焦距,全凭一股意志力和本能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恍惚间,阮明烛眼前的树干晃出了虚影,她伸出的手错开树干,扑了个空,可迈出的脚已经收不回了。
失重感顿时袭来,阮明烛像极了失去平衡的玉瓷瓶,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沉闷而重的一道“嘭”声,膝盖骨和石子的碰撞声,再轻微的声音,放在阮明烛身上都充满了破碎感。
她白净整洁的衣衫沾染了尘土,就像是喻意着“明珠”的人生——
仙子落入凡尘,沾染了本不该沾染的污物,此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阮明烛耳尖地听到后方草丛中传来的微弱声响,随即坚强地撑起身子,顾不上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走往木屋。
临近木屋,阮明烛眼眸一亮,却在抵达归处时无措地愣在原地。
空荡荡的一片平地,黑色的烧灼痕迹,却连一点木屑都没有留下。
不过转瞬,阮明烛的眼眶泛起一层晕红,水光潋滟,像极了凋零的红花沉入死水般的湖底,道尽了悲哀之情。
“怎么……连木屋,都不给我留呢。”阮明烛似嗔似怨,喃喃自语。
悲从心来,本就虚弱的身体再遭受精神创伤,再内心强大的人也撑不住,何况是阮明烛。
“……帝荀。”阮明烛颤抖着,呜咽着,却几乎说不出话,只是做了这二字的口型,转眼,她便面颊泛红,呼吸不顺地咳嗽起来,“咳咳咳——”
她捏着袖角,咳到佝偻起身躯,需要紧紧抓着心脏处的衣襟才能缓解身心上的疼痛。
就在这时,一只大掌悄然抚上阮明烛的背部,如果她能抬头,就能看清他脸上近乎恐惧又慌乱的神情,他怕失去。
阮明烛在掌心轻拍和魔气灌输的双重缓解下,气息逐渐趋于平静,她视线再度恢复清明,出现在视野中的黑色衣摆是那么熟悉,吓得她连咳嗽都止住了。
望着阮明烛惊惶失色的面容,帝荀心间泛起阵阵绞痛。
他没走,他一直在这等明珠。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他猜她还会回来,若真如他所想,明珠是因病缠身,故意将他气走,那这个充满他们二人回忆的地方,明珠一定来!
果然,明珠真的来了……
帝荀带着狂喜而嘶哑的声音忍不住唤道:“明珠……”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是好,怔了片刻,帝荀猛然将她拥在怀中,感受着她的温度,聆听着她的呼吸,连心跳声都不敢错过。
帝荀不敢使力,此刻的明珠像极了易碎的珍藏品,连触碰都变得谨慎无比。
他抚摸着阮明烛的脑袋,只到他胸口,却异常乖顺,他抵着阮明烛的头顶,自上而下握住她脆弱的后颈,这般实感让他强忍着的泪意泛滥。
差点疯魔的人,这时却哭到声线哽咽,“明珠,别闹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受不住。我差一点……就又失去你了。”
在他怀中的阮明烛闻言一颤,不知哪来的怪力,竟一把将帝荀推开。
四目相对,皆是泪眼朦胧。
阮明烛惨白着脸,帝荀上前一步,她便退三步,高声喊道:“别过来!”
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让帝荀呼吸加重,不敢再上前半步。
阮明烛垂在两侧的手臂揪着衣衫,自然垂落的袖口正对着帝荀,那一抹红刺痛了他的眼。
“明珠,我知道你病了。”帝荀攥紧身侧的拳头,他知道这一切都该怪他,若不是他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玩弄人心,明珠根本不用服下火银蚕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这一切,都怪他!
“我一定能找到方法治你,我那有最好的医师,你跟我回魔族,身份地位,别人的看法,就算是舅舅……那些我都不在乎了,我绝不要,”帝荀目光坚定,执拗地说道:“绝不要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边离开!”
二人相隔一段距离,无端对峙着。
朗日月光交错,清晖余韵缠绵,阮明烛脆弱地站在光辉下,虚虚一笑,“既然知道要失去,早晚的事罢了……”
帝荀拼命摇着头,阮明烛也无奈地摇着头。
“你干嘛,还回来!”阮明烛用尽全身的力气质问着,大抵是她的用心良苦在帝荀出现的瞬间功亏一篑,她此时也站在崩溃的边缘。
这个问题,帝荀早有答案,“明珠,我是真的爱着你。”
他从没如此坦然地说出过‘爱’字,心中炙热无法言喻。
[帝荀好感度:100]
如仙乐一般的系统播报在阮明烛耳边炸响,她眼神微颤,很快又从容不迫地看向帝荀。
“你说爱我?”她轻笑道。
帝荀不解却也点头,“我只求你与我一起,往后的日子我们可以一直相伴,再也不分开。”他热烈的爱意从眼中溢出,无所遁形,他不信明珠感受不到。
而阮明烛听完他这番话却是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一直相伴,再也不分开……”
说的再好听,却也抵不过现实。
阮明烛嗤笑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你跟我谈相伴,难道我死了,你也要死不成!?”
帝荀一怔,立刻淡然道:“我不会让你死,哪怕你死了,我会去陪你。”
“死,也要一起。”
帝荀眼底蕴藏的疯狂让阮明烛不禁在心底抖了抖。
震撼划过她的眼神,她转念放柔了声音,“你想死,我却最不想你死,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当然是他,帝荀僵着身子。
阮明烛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爱,并不只是占有。爱一个人,太过绵长,如果我在你爱我的时候死去,你只会越发的泥足深陷,但若是你恨我,我死了,恨也就消了,你还有更多美好的未来。”
帝荀闻言猛然抬头,咬紧了牙关,原来她抱着这样的心思。
那她现在来木屋是做什么,守着他们的回忆在木屋中等死?没人照顾,没人念想,连他都是带着恨意在想她……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帝荀指尖微颤,瞬间变了脸色,“恨比爱久,你让我恨你,就是让我记你一辈子,我不管虚的实的,我要你跟我走!”
好说歹说,他竟是耍起了无赖!
“不可能的……” 阮明烛气息不稳,又止不住咳嗽起来,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下颌,“啪嗒”一下滴进尘埃里。
帝荀茫然地抬起手,想要接住这滴泪。
他不理解,不理解他们彼此深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明珠,我们先回去,好不好。”帝荀哀求着。
见他软硬不吃,怎么说都如此执拗。
阮明烛捂着胸口,气愤道:“我是仙,你是魔!我们本就不该在一起,我不会离开天界的,你从哪来就回哪去……”顿了一秒,阮明烛转身背对着帝荀,狠心说道:“你一个魔族,最好再也别来天界打扰我。”
魔!
这个字眼像倒刺一般扎在帝荀心间,一旦刺入,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如果他不是魔,甚至都不会有这一次变故,他与明珠还会恩爱如初。
滚烫的温度烧至帝荀的肩胛,他双目赤红,眼神混沌,一时间仿佛被控制了思维一般,喃喃道:“对,你说得对。只要我不是魔,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造一个木屋,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阮明烛擦拭着脸上的泪,却忽然觉得帝荀的声音很奇怪,有点迟钝和机械。
她倏然回头,却看到帝荀奔离的一个背影。
帝荀:“明珠,等我。”
阮明烛顿时脸色有些难看,她准备这么久,帝荀就这么跑了?
当然得追!
阮明烛知道魔族所在地,径直奔赴。
帝荀果然就在她前方,他要回魔族,最终还不时念叨:“虞白……入仙……”
反反复复就这两个词,一边飞行一边还有无尽的魔气从他体内泄露出来,杂乱又强大的魔气,浓郁到让人呼吸不畅,这要是被沿途路过的修仙者撞见,胆子都得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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