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刚刚交握的一瞬间, 池清焰就清楚明白,刚才的声音并不是幻听——
能让他直接接触,还淡然自若,甚至给他带来微凉感受的只有一个人。
他一发呆就不自觉的用力, 阮明烛手指吃痛, 当即皱眉抽回手,揉着留下指印的手背。
阮明烛刚想谴责他几句, 却见他淡漠地转过身, 几步坐回了床沿,保持着刚才的坐姿背对着她。
这个背影怎么说呢, 通俗点说像个小孩在赌气, 恶趣味点说像只气鼓鼓的球, 有种一戳就会泄气的感觉。
果然, 所有男人里, 只有池清焰最难以捉摸!
至少阮明烛不清楚他怎么就生气了?
按她以往的作风自然是上前好声好气地哄他一番, 但这次可不能由着池清焰的性子来,必须让他尝尝什么叫落差感。
池清焰不说话,阮明烛也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 甚至直接走了。
刚一听到脚步声, 池清焰就竖起耳朵, 仔细聆听后发现是越走越远,瞬间就黑了脸。
他的身子不自觉向外侧转动,转到一半又觉得很没面子,像座雕塑似地坐在床沿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
在池清焰纠结不已的同时,阮明烛蹲在大门口的阴凉处掰着手指数数。
一,二,三……
掰到第九根时,终于按捺不住的池清焰果然从屋子里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在面对着大门口的院落中央停下了脚步。
以他聊胜于无的视力是能看见门口蹲着的那道虚的模糊的人影的。
“你要回司命殿了吗?”
池清焰的问询没有收到回应,静默片刻,他又上前两步,无限逼近阮明烛。
阮明烛双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思考着他这句话的含义,她之前在凡间和池清焰说过自己是炼丹小仙,可昙花宴那日她是跟着元丹青来这寻他的,她还给他留下了红玉圆珠。
昙花宴上,司命仙官身边的仙侍要走了天后宝贵的玩物这件事人尽皆知,池清焰哪怕没有亲自参加,只需向周边的女仙一问便可知。
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司命殿当差?
阮明烛的手指胡乱地点着脸蛋,想到第二次上天界时就是在司命殿门口遇到的池清焰,有名小仙还曾说“清焰仙君每日都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穿成了线。
莫非……池清焰是专门去司命殿等她的?
阮明烛突然升起一股坏心眼,试探道:“是啊,司命大人可健谈了,我还是调回司命殿比较好,你这太闷了。”
她作势起身,池清焰立即道:“站住!”
阮明烛眨眼看着他,就见他好看的唇形开开合合,半晌才说道:“司命殿要干活,这里不用。”
啊?阮明烛脸上的笑意就快憋不住了,这是什么破理由。
“我看不见。”池清焰抛出自认为的杀手锏,低垂着头,看起来局促不安,“楚楚可怜”四个字简直信手拈来,就差把“需要你照顾”这几个大字写脸上了。
可他看不见都多少年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每日出门溜达也没见摔半个跟头,阮明烛在心底默默吐槽。
但在早知道他是演“绿茶”惯犯的情况下,阮明烛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毕竟以前池清焰还是兽态,做什么都自带一股萌态可掬,但这次可是她第一次见他本人展现出这种模样。
可怜的小绿茶。
啧啧,阮明烛凝眸心道:可不能被这幅好看的皮囊迷惑了。
她只是做做样子,当然不会走。
‘大发善心’的阮明烛当即上前扶住他,好似无奈地妥协道:“那好吧,你这里看起来是挺清闲的,你看着又那么……需要人帮助!”
她想着接下来的问话,捂嘴偷笑道:“不过在留下前,我倒是想问问,你整日到司命殿门前做什么呀?”
池清焰蒙着眼纱,自然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是白皙的脸侧有些微不可查的泛红,应该说是……窘迫?
阮明烛很是期待他接下来的回答,毕竟她前前后后做了一大堆事,之前还把他的眼睛给讨了回来,可池清焰的好感度愣是连及格线都没到。
看这神态,不像是没生情的。
池清焰低声道:“你,你上次落下的,我想把耳坠还给你。”他右手紧握的拳头里有一阵叮铃之声。
阮明烛向下看,竟就是她那副耳坠!
串在一起的珍珠相互碰撞才发出的清脆响声,想起半月前他在司命殿门口被吟风痛揍,也是这样攥着耳坠死不松手。
阮明烛眼珠一转,生出些调笑之意,摊开手掌故意说道:“那还我吧。”
话音刚落,池清焰的手就往身后藏了一下,阮明烛睁大了眼,看着他好笑的动作了然地点了点头。
明明很宝贝这件东西,还拿它借口。
“你不说实话,我很难留下的。”阮明烛激道。
池清焰干咳一声,憋了许久才解释道:“红玉圆珠的事,我想当面谢谢你,等你,没等到。”
料到了是这样的答案,阮明烛还是有些不满意,她欺近逼问:“往后见到也能谢的,我问的是为什么一次次去等?”
池清焰蹙起眉,不是不耐烦,而是困惑。
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了,当时收到红玉圆珠后心中总有种奇怪的冲动,他不排斥,甚至在这股冲动的指使下走到了司命殿。
包括刚才听到阮明烛的声音时做出的举动,有一丝欣喜,有一丝激动,在确认是她后,心底又生出一些没来由的埋怨,明明就隔着几条道,也不见她来看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理由指责她,
这样复杂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池清焰思虑再三,只能将其统统归结为——“感激”。
感激她在昆仑丘收留他,感激她炼出丹药为他疗伤,感激她为他缓解了赤火的折磨,更感激她冒着风险讨来他的一双眼睛……
说白了,池清焰认阮明烛的好,可根本就不把这当做是自己动情了。
五十的好感度,志趣相投的人相处上几天恐怕都要高过这个数值,阮明烛自然看出了池清焰的纠结。
本来是想借机“调戏”一下他,谁知炸出了二人的问题根源,相处再久,不过是主人养着宠物似的抱了几个月,做的最令池清焰感动的事便是献上了红玉圆珠。
可这件事,换成是朋友、下属等等,换谁来做都可以。
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研究如何点破两人之间的这层关系,还得是不露痕迹的那种,让池清焰自己醒悟,那样才叫印象深刻。
想到此,阮明烛更是确定了往后在池清焰身边住下的想法。
话锋一转,她安慰起仍在思考的池清焰,“你要是回答不出就算了,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回司命殿的,带我来的小仙都说了,往后由我来照顾你的衣食起居,你可以放心。”
话音刚落,池清焰不仅松了眉头,还小声的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模样乖巧。
留下的事就算是定了。
这次轮到池清焰好奇问道:“你怎么会从司命殿转到我这种偏殿来?”
一个是仙官重臣的宫殿,一个是不受宠皇子的宫殿,做仙侍的都是人精,多半是不会愿意踏进这种堪比冷宫的宫殿的,更何况,天界向来默许他这宫里什么都不准备。
反正准备了,过不了几日也会被吟风砸烂。
面对问询,阮明烛来前就想好了说辞,大方道:“因为我最会偷懒,还时常不打招呼就跑下界玩,既贪吃又爱财,犯戒累累,他们觉得我比主子还爱享受,养着我简直就是浪费空气,就到处踢皮球。”
阮明烛侃侃而谈,细数自己的几大“罪行”,眼见池清焰的嘴角抽了抽,想必是难以置信,有人能把这等无赖之事说得如此自然。
阮明烛收敛了一些,继续道:“还好我有一点炼丹的小技能傍身,司命大人就非常善良地接纳了我。”
听到“司命”二字,池清焰脸色微沉,阮明烛捕捉到了他一瞬间的变化,心想,看来池清焰很不喜欢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
想要试探的心理只停留了一个呼吸,毕竟今日氛围和谐,没必要挑动池清焰的神经。
“但是上次为了帮你争取到红玉圆珠,我自作主张的事让司命大人很不高兴,隔天就命人将我换到别的地方当差了。”她言下之意就是,等不到她,是因为她早就不在那了。
池清焰侧过脸,像是会意般点点头。
他没有问为何她知道红玉圆珠是他的眼睛,天界秘辛就没有元丹青不知道的,区别在于他肯不肯说,想不想说。
“最后实在没人要我了,那人就把我丢到这来,让我看着办……”
阮明烛絮絮叨叨聊到一半,池清焰忽然凝神戒备,脸上神情更是紧绷,稍一抬手就将阮明烛拦到身后,用身形将她彻底挡住。
直到阮明烛完全藏匿在池清焰的背影之下,上一秒还在疑惑,下一秒就听到了破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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