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白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他内心仿佛有一个小人在告诫他,不要问,但反应过来时口中已经嗫嚅地问道:“……在哪?”
阮明烛从未忘记过来渡风城的任务,让虞白回战场。
她也清楚要敌过比她强数千倍的虞白,让他能平静下来听她的话,只有先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右手!”听言虞白浑身一颤。
“一只没断没伤,却如同白玉一般僵硬的右手。”
阮明烛的声音飘忽在空气中,转转悠悠传入虞白的耳朵,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右手,整个脑袋都充斥着嗡声。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虞白摇着头,喃喃自语,凶狠的目光蓦然锁定阮明烛,“你在骗我!”
阮明烛也摇头道:“有没有骗该问你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忘记了自己是应逢春的事。”
“到底是因为什么……”虞白紧锁眉头复述着她的话。
阮明烛神情微动,犹豫了片刻后点道:“难不成,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你不成。”
她刻意的一句话,让虞白心中陡然一寒,从腿脚处传来的阵阵麻意和僵意,周身的魔气控制不住的往外溢。
正当阮明烛忧心是不是自己说过火了时,虞白忽然单膝点地,白玉右手成爪状扣在前脑额,那些肆意的魔气纷纷从指尖涌入了他的脑袋,不成形的魔气渐渐聚拢成五条丝线凝于指尖。
丝线交织的模样竟然隐隐有虞白的模样,是魔魂?
只见虞白浑身惨白,冷汗涔涔,仿佛耄耋之年的老妪在穿针引线般颤抖着手,不停拨弄着眼前魔魂,细看之下还有几道画面闪过。
这又是做什么?
久未出声的系统解释道:[搜魂,你可以理解为他要把自己的魂魄掰碎揉烂,承受碎魂之苦的同时去挨个检查每块碎片的记忆,找寻关于一个人的记忆。]
阮明烛闻言露出惊骇之色。
而虞白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维中,他迫切的需要确认自己不是应逢春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真的需要。
他绝不要做那个负了她的人。
虞白生来便被冠以‘毒物’之名,幼时还是孩童的他不管走到哪,哪里就会毒瘟,由他引起的祸事数之不尽,起初他不明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还会好心上前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
可所有人都对他避如蛇蝎,用一种仇视恶心的目光瞪着他,他们对他避之不及,却会躲在暗处拿烂菜叶子和尖石子砸的他满头鲜血。
虞白心灰意冷地躲到山上,山上万物不生;躲到溪谷,沿溪尸横遍野……四处苟且偷生,却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他。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原来他和别人是不一样。
某天,他路过那个曾经驱赶过他的村庄,抬手便接住了从暗处砸来的石头,只是施施然的一句“要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见阎王吗”,不过表情凶狠了一点,就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
虞白忍不住捧腹仰天,哈哈大笑到眼角溢出泪水。
就在那天,虞白入魔了。
跪在地上的虞白看着自己往日的记忆,周身魔气涌动的更加激烈,满脸嫌恶地翻找起其他记忆。
入魔后,他就将所有关于凡界的记忆封锁了,那些恶心的过去就不该存在。
往后他凭借着一身奇毒辅佐魔尊,成了人人尊敬的将军,在凡人眼里的诅咒,在魔族却是他最好的武器。
因为他一直不以真身出现,可屡战屡胜,所以战无不胜但阴险狡诈成了外界对他的评价。
但事实却是,当年初入魔族的他仅仅是未长开的少年之躯,怕被人轻视才学会了一技,哪怕成年后他也依旧在使用,甚至成了他的一门绝技——
分离心魂。
这四个字让虞白狠狠闭上了双眸,再睁眼已是血红一片。
起初只是派那些心魂去搜集敌军的情报,他也能一一盯着战况。渐渐的,他意识到了一件神奇的事,自己分离出来的心魂竟然不会引起万物枯死的景象。
心魂能代替他成为一个正常人。
有了这个念头后,虞白的欲望不断滋生。
他总是尝试分离心魂,让这些和他容貌体型都一致的人外出游山玩水,可以足不出户就将天地万物的美景尽收眼底。
坏就坏在,万千心魂的记忆他不会统统查看,且千年前正是天界和魔族开战的时候,他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战场上,所以……
在阮明烛说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句话时,他就猜是心魂。
现实中的虞白拨弄魂魄碎片的手停滞了,仿佛在印证他的所想一般,提着迎春花灯的连迎出现在了眼前。
她白皙粉嫩的小脸上止不住地散发笑意,眉眼弯弯的,唇瓣也像花瓣一样晶莹红润,“我叫连迎,你叫什么名字?”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赫然和虞白长着一样的脸。
竟然是真的,是他负了连迎!
呵,虞白的眼眶迅速泛红,他僵硬地扯动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开满迎春花的大地上。
是战场上他受到重创,维持不了过多的心魂,才会……可现在说再多,也不过是苍白的解释。
魂魄碎片中再次拉出连迎相关的影像。
这次是虞白重创别人之后,拖着一身伤抵达了渡风城。
当他倒在林中,流了一地血时,是连迎救得他,本来就虚弱的摇摇欲坠的人,硬是渡了点仙气给他。
所以虞白强忍着杀她的念头,留在了山中疗伤。
不知不觉中就被连迎的温柔所吸引,虞白从没受过这种待遇,在凡界他人人喊打,在魔族他人人敬畏。
只有连迎会偶尔逼他吃一些苦涩的药,絮絮叨叨的跟他吐槽不顺心的事,他喜欢连迎,却要装作不耐烦,不想听,因为他知道连迎心里有人,一个骗了她的混蛋。
连迎日渐虚弱,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她,多活一日算一日。
虞白的瞳孔里倒映着连迎的笑颜,他呆呆地跌坐着,毫无灵魂地看着。
他笑得恍若入魔那天,神情却悲恸万分:“呵呵,世人不是都说只要变强,就能不被欺负吗?哈哈哈……怎么这天道还是要欺我,啊?”
阮明烛嗫嚅着唇,尝试了几次却也说不出安慰的话。
她能透过魔气看到虞白回忆的画面,不管是他短暂却痛苦的生平,还是入魔后的辉煌耀眼,都让人无比唏嘘。
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魔族将军,却能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两次爱上同一个女子,已经足够震撼,是幸也是不幸。
阮明烛一个旁观者,没办法评述他们的感情。
知晓一切的虞白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那些魂魄的碎片却没有停止的意思,还在不断翻动着。
搜魂是找一个人的记忆,阮明烛疑惑地盯着那些碎片,难道还有漏掉的影像?
极小的一片碎片散发着浓重的魔气。
喧闹的人群在一座豪华的宅邸前排成长队,排队的人各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要么拿着破碗,要么提着破袋,嘴中念叨着:“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
唯独一个瘦小到好像只有骨头架子一般的小男孩缩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丝毫没有上前领粮食的打算。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弱弱的女声:“你为什么不去吃饭啊。”
年幼的小男孩猛地抬头,他眉心还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被人砸出来的。
富贵宅邸的围墙上有镂空的花窗,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向外探,看视线应该是在和他说话,他连忙躲远了一些,瑟缩道:“姐姐你不要靠近我,他们说我会害死人。”
那眉心血痕正好能和虞白眉间的疤对上。
他以为这一句话会把人劝退,可花窗内的的女孩忽然笑了,笑得比银铃还好听,只听她道:“姐姐快死了,姐姐不怕。”
年幼的虞白尚且不懂为什么有人要死了还这么高兴,正当他愣神之际,花窗内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手里握的是最普通的白面馍馍。
见他迟迟不拿,女孩抱怨道:“我都快累死了,再不回去要被发现了。”
虞白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来,凑近后发现小脸瘦削的女孩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很好看,她带着虚弱的声线笑道:“下次见。”
那是虞白第一次感受到温情,但他理不清那样的情愫。
他舍不得吃,别人却舍得。
当天晚上就有一群饿极了的乞丐要抢,虞白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硬是扛下了十几个大人的拳打脚踢,硬生生护下了一个排队就能领到的白面馍馍。
“疯子!”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虞白却捡着碎成渣的白面馍馍,边笑边吃,真应了那句咒骂,像个疯子。
往后的几天,虞白都没等到心善的小女孩。
府邸外施粥、分馍馍的铺子撤走了,门外的大红灯笼换成了白色,写着大大的“奠”字,满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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