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边高背椅上的男人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和一双疲惫的眼睛。


    “什么事?”男人问。


    温德尔管家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伊莱亚斯的脸色,“门外有一个男人自称是琉恩族的大巫,想要见夫人。”


    其实温德尔管家并不想来通禀这件事情, 害怕在此时触了殿下的霉头, 但想到夫人隐秘不可言的身份……又担心如果不告诉殿下的话, 会错过救治夫人的机会, 到时候殿下更得怪罪他。


    伊莱亚斯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门外, 看到了一个很年轻的面容英俊的男人。他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据他所知,琉恩族的大巫应该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


    “你是琉恩族的大巫?”他问。


    “当然。”青年点了点头,微微抬起下巴。


    “怎么证明?”伊莱亚斯问。


    “我这一头黑色的头发还不能够证明吗?”休瞪圆了眼睛, 两只眼睛如同蔚蓝的宝石。


    “这还不够。世界上的黑发人有很多,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说谎?”


    这可把休气得不轻, 叉着腰正要同他理论, 忽然瞥见窗口探出了一截嫩绿色的芽。


    休得意洋洋地指着小绿对伊莱亚斯说,“看到了没, 小绿认识我。”


    伊莱亚斯转过头,看到了窗户口的绿色藤蔓正在非常活泼地摇摇摆摆,一副不值钱的样子,莫名地让人想到摇尾巴的哈巴狗。


    他走过去, 一把把小绿拽了起来, 握在了手心里。


    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小绿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也暂时陷入了虚弱的时期,对于伊莱亚斯的强势镇压毫无反抗之力。细嫩的身躯扭了下下,很快就放弃斗争了。


    休还站在伊莱亚斯的身后颇为怀念地说:“小绿当初还是我老师送给贝芙的,我问老师要了好久,老师都没舍得给我。”


    说到这里, 他又想起了惨死的大巫,话音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我劝你赶紧让我进去看看她的情况,琉恩人的身体和金发人的身体并不完全一样,你们的医师肯定没有我了解……”


    休的话音还未落,伊莱亚斯打断了他的话,“进来吧。”


    他瞥了他一眼,然后快步往里走去。


    休也跟了上去。


    ……


    看到贝芙丽的情况以后,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贝芙丽这次必死无疑了。


    他都要在琉恩神地为贝芙丽准备追悼仪式了,却发现琉恩神地内,那棵与族长生命绑定在一起的神树,非但没死,还抽出了新的枝叶。


    他猜到贝芙丽没死,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但他立刻动身赶到了圣德劳埃。


    “……原来是护心龙鳞。”


    “你们遇到过龙?”他抬起头来问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想起了在地底洞穴的那一次。


    “她什么时候会醒?”


    休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该醒的时候就会醒吧。”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很想让他滚出去,但是又害怕这小子万一真的能够派上什么用场,于是干脆移开目光,不再看这个碍眼的家伙。


    他转头望向窗外,看到了昏暗的天空,又想起了那个仿若整个世界都崩塌的下午。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当时看到贝芙丽掉进那个漩涡里,自己是什么感受。


    他被亲卫抬了回去,等他醒过来,所有人都告诉他,她死了。他自己也看到了。但他仍然不愿意相信。


    他带着亲卫一遍又一遍地在废墟里翻找。最后在两块倒塌的石板中间发现她时,谁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好像从一具行尸走肉立刻活了过来。


    那个时候他唯一的感觉只有——正如他很早之前就感受到的那样,贝芙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他胸腔中跳动着的心脏。


    这些他们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他自己知道。


    很久以前,血伯爵基米尔对他说,他要看清楚什么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以为是握在手中的权力、是他父亲的位置、是要做整个公国的主人……但现在他知道了,只有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独一无二的东西。


    休确实还是有点用的,也没有一直干站着。他开始尝试大巫很早以前教过他的一个治愈术。


    星星点点的白色魔法元素落在了贝芙丽的眉心。


    伊莱亚斯看出来这是某种不太一样的治愈术,其实他一开始就给贝芙丽用过治愈术,可是没有任何效果。


    他的目光落在贝芙丽的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清冷和严肃。他的一只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抓得很紧。


    希望这个琉恩人的治愈术能有一些效果吧。


    ……


    贝芙丽觉得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再一次回到了圣德劳埃城那个金灿灿的下午。


    路过霍克黑文小镇教堂后面时,她追寻着那道黑影而去,又回到了她从前无意间闯入过的那间暗室里。


    她看到莫尔用刀片将墙上克洛伦德画像的金发颜料一点点刮掉,金色的颜料褪去后,克洛伦德的头发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是黑色。


    那个又聋又瞎被人当做疯子的老人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说他很多年前发现了涂料下被掩盖的真相,但他不敢相信这一切,于是一路北上,去往阿尔比恩神庙,向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求教。


    他希望从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那里得到真相,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愿。


    圣天使阿尔比恩大人现身了。


    天使大人告诉他,拯救了整个瓦洛兰公国乃至神圣帝国的大英雄,令所有金发人都引以为傲的大英雄,实际上是一个黑发人,根本不是圣庭大肆宣扬的金发人。


    阿尔比恩还告诉了他圣庭犯下的其他罪过,比如两百年前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回到霍克黑文小镇以后,他放弃转正机会,离开了教堂。


    他无法接受自己为这样一个扭曲事实、颠倒黑白、作恶多端的圣庭而工作。


    他仍然虔诚地信奉着至高无上的光明之神。


    但他认为,看似权威的圣庭却并不能代表着光明神。这样邪恶贪婪、藏污纳垢的圣庭,根本不配作为神的使者,不配作为神的仆人。


    老人说他受到了神的感召,他的**即将死去,灵魂将要去侍奉至高无上的神明,他梦到这里会有一位很重要的琉恩人出现,他想要在临死之前向琉恩人道歉,也要向琉恩人道谢。


    他享受了琉恩人以鲜血铸就的和平,他是有罪的,他也理应感恩。


    贝芙丽想,莫尔从来不提两百年前的事情,看似不在意,实际上他一定也是想要让真相重见天日的吧。


    20岁的莫尔一定从来没有想到,他舍身取义的救世壮举,竟然会因为人性的贪婪和扭曲,给他的族人、亲人招来杀身之祸,以及此后200多年里的歧视、杀戮与践踏。


    梦境中的画面一晃变成了凯尔。


    凯尔的两只眼睛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眼眶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眼珠,只有汩汩流下来的鲜血,鲜红刺目。


    然后是大巫,大巫的头掉在了地上。两只胳膊也跟着掉在了地上,接着是两条腿。


    她整个人像年久失修的零件一样,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从她身体里面流出来的鲜血汇聚成了小溪,静静地从地面淌过去。


    莫尔、凯尔,还有大巫,他们一个个都在往前走,速度很快,几乎一眨眼就要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


    她努力地想要追赶,喊他们别走,不要离开她,却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逐渐离她远去,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绝望和无力让她像是被淹在水底一样,难受得几乎要窒息。


    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仿佛无数根针在扎……


    好痛苦……


    梦境中的画面一转,再次回到了她从漩涡里掉下来的那个时候。


    她看到漩涡的底部有密密麻麻的、张着大嘴的恶魔,它们锋利的牙齿折射出森冷的寒光,像是一张张刀片。


    就在她快要坠到漩涡底部,落进怪物的嘴里时,一片银色的、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的胸口窜出来。


    紧接着,幽微的蓝色光芒笼罩了她的身体。


    这个巨大的透明魔法球是那么温暖和柔软,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在这样的抚慰之下,好像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幽微的蓝色气泡带着她缓缓下坠,她能感觉到这个气泡托着她,似乎想要带着她往上浮,但受困于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因此仍然在被拽着往下掉。


    敢于渎神的人,是必不可免要付出代价的,死亡就是她的代价。贝芙丽想。


    尽管也许有些遗憾,有些不甘心,但她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希望黑发人不再成为待宰的羔羊,不再成为低人一等的下等人,希望能把200年前的真相重新揭露在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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