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看的。”伊莱亚斯撇开了脸。


    自从看不见了以后,伊莱亚斯很厌烦别人提起他的眼睛, 不喜欢别人看他的眼睛。


    贝芙丽看到伊莱亚斯的抵触, 心道,早知道就不说直接看了。


    但是她不够高,如果想要仔细看看的话,必须得垫脚。凑得太近,他会发现的。


    贝芙丽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到一边坐下,伊莱亚斯轻轻地挣了一下, 被贝芙丽握得更紧了,于是没再挣开她。


    伊莱亚斯的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见以后,听觉和嗅觉似乎比之前更加灵敏,他感觉到风吹拂在自己脸颊上,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蔷薇花香以及……距离他咫尺之遥的淡淡馨香。那么熟悉,那么让人安心……


    他第一次全然地相信这只牵着他的手,很小很纤瘦,但很有力量,很坚定地握紧了他的大手。


    接着,他感觉到了一股暖融融的魔法从他的眼睛前面流淌而过,像温水一样。


    “这是什么?”


    “光明系的治愈魔法。”


    “你……”


    “嘘,这是我最大的秘密。”贝芙丽制止了他要问出口的话。


    伊莱亚斯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


    浅金色的魔法源源不断地从她的手掌心冒出来,抚过青年的眼睛。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


    但过了很久,那双碧绿的眼睛仍然是无神的,空洞得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渊。


    贝芙丽难掩失望:“没有效果么……”


    她找了很多书研究,但还是于事无补。


    伊莱亚斯抬手摸到她悬空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握紧了这只手,“没关系,很舒服。”


    “这就够了。”


    ……


    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


    轻柔的风像流水一样轻轻拂过他们的肩头,滋润躁动不安的心田。


    夜色笼罩着大地,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地面上,连带着青年的发丝一起被照得银白发亮。


    满天都是繁星,璀璨得像点缀在夜空中的宝石。


    在他们的面前,有许多亮晶晶的萤火虫在花丛间飞舞。


    一只萤火虫飞到了贝芙丽的手指尖,她欣喜地扭头看伊莱亚斯:“好多萤火虫,好漂亮。”


    伊莱亚斯听出她心情很好的样子,嘴唇也微微勾起来了一点,握住了她的手。


    贝芙丽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你还记得么?卡尔多瓦也有很多萤火虫。”


    “记得。”


    伊莱亚斯仍然记得那一天贝芙丽坐在马车里看到那些萤火虫时脸上又惊又喜的笑容,很灿烂。


    “但是那里的萤火虫和这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萤火虫是从琉恩人的尸体上生长出来的。”贝芙丽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一次也有萤火虫停在了我的指尖,我看到了两百年前发生的血腥场景。”


    贝芙丽陷入了感伤。


    伊莱亚斯则是回忆起了当时他们在卡尔多瓦发生的不愉快,贝芙丽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疏远我的?”


    贝芙丽正在揪台阶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闻言,动作一顿,“不全是。”


    伊莱亚斯想起了被推下巨坑里的黑发人,“对,还有那几个被推下去的黑发奴隶的原因吧。”


    贝芙丽半晌才应道:“是。”


    “你把他们的死怪在了我的身上。”


    “我没有!”贝芙丽立刻反驳。


    “但你至少因为他们的死牵连到了我,认为我是有罪过的。”


    贝芙丽一怔,咬着嘴唇颤抖了一下,“难道不是么?”


    “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伊莱亚斯说。


    “可不是别人,就是你。”贝芙丽坚持道。


    “那些都是从死牢里带出来的人,即便我不去卡尔多瓦,即便他们那一天不被推下去,他们也活不下来。”


    “贝芙,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琉恩人,两百年前的事情更和我没有关系,你不能把这些罪责都算在我的头上,这对我不公平。”伊莱亚斯紧紧地抓着她的两只手说。


    贝芙丽瞳孔闪烁着隐隐的水光。


    “如果真的要按照你的说法,那么这世界上每一个享受琉恩人鲜血带来的安稳的人都是有罪的。”


    “所有瓦洛兰人、神圣帝国人、包括这两百年间的琉恩人,也包括你,我们大家都在享受着族人鲜血所带来的安宁。每一个人都有罪。”


    贝芙丽颤了一下,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惶惑。


    她的确被伊莱亚斯的观点说动了。


    “贝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算清楚的。”


    “如果不是当初阻止圣庭把黑发人变成奴隶的提案和他们闹得不太愉快,那么我不会为了缓和关系,答应给他们帮这个忙。”


    贝芙丽僵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你只看见了我成为送那几个黑发奴隶去死的推手,但你忘记了我也曾经为黑发人做过事,对吗?”


    “这对我不公平,贝芙。”


    伊莱亚斯低头吻她柔软的嘴唇,狠狠碾磨她的嘴唇,像是在泄愤。


    “我有时候真的很生气,你对我太残忍了。”


    “对不起。”她说。


    “我不要听对不起,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比别人更重要的位置。”伊莱亚斯终于坦诚了一次,难得露出一丝面具下真实的崩溃和歇斯底里。


    贝芙丽看到他额角蹦起的青筋,看到他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眼睛里也不自觉泛起热潮。


    “我敢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为什么你总是要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放在我们之间?他们本不应该成为我们的隔阂。”


    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伊莱亚斯认为,那些人压根不配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但贝芙偏偏就是把别人看得很重要,甚至会让他觉得,那些人在她心里比他占据更重要的分量。


    贝芙丽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再说这些话题了。


    伊莱亚斯之前还对催眠这件事多有顾虑。


    但是一想到,贝芙丽很容易共情其他琉恩人的不幸的经历和遭遇,将其他人的未来视为自己即将走向的未来,那么他认为催眠忘却一切对贝芙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他不干预的话,他相信,贝芙丽跟着那群蚍蜉撼树、螳臂当车的琉恩人,很快就会没命。


    抛却伊莱亚斯自身的立场不提,只从他们琉恩人的现实角度考虑。


    圣庭在瓦洛兰扎根两百多年,而剩下的那些琉恩后裔有什么,他们人数稀少,这些年东躲西藏,连一支军队都凑不出来,拿什么跟圣庭斗?又拿什么面对所有会与他们为敌的瓦洛兰人?


    难道就靠像贝芙这样痴痴傻傻、一腔热血的青年拿命往里填吗?


    就算她做到了又怎么样呢?


    她救下的是别人,不是冲在前面的她。


    不值得。


    他不会看着她犯傻的。


    他要贝芙丽待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和他一起。


    其他人是死是活,一点儿也不重要。


    贝芙丽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催眠?”


    “随时都可以。”


    “那就现在吧?”


    “这么着急?”


    “我怕过了今晚我会后悔。”贝芙丽不禁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的嘲讽。


    伊莱亚斯精神一凛,立刻吩咐旁边的仆人去叫帕特里克了。


    帕特里克这几天在替伊莱亚斯试验治疗眼睛的新药,就住在伊莱亚斯的庄园里面,很快就被仆人领过来了。


    他带上了一大箱工具。


    贝芙丽看见他一样一样把工具摆出来都惊呆了,“这么多。”


    他在旁边摆上一支白色的蜡烛,点燃蜡烛以后,却散发着蓝色的火焰。


    贝芙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还有梦境花的香气,伴随着火焰燃烧在空气中弥漫。


    帕特里克又拿出一个造型精美古朴的八音盒,八音盒的中心是一条坐在贝壳上仰着头的美人鱼,帕特里克拿出魔杖挥了挥,美人鱼开始发出空灵的歌声。


    他拿出一个装着蓝色细沙的沙漏倒放在桌子上,蓝色的细沙一点点往下漏,串成了一条闪烁着细碎光芒的蓝线。


    “梦境烛、人鱼的歌声、时间沙漏、水晶镜……”他从工具箱里翻出来一个精致的方形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面静静躺在红丝绒上的水晶镜。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蓝色的药剂,“还有这个!”


    蓝色的药剂被递到贝芙丽面前——


    “喝了它。”大魔药师对她说。


    贝芙丽接了过来,拧开药剂之前最后看了帕特里克一眼,向他最后确认了一次:“催眠以后,我就会忘记一切吗?”


    “当然了,”金发青年叉着腰笃定地说,“我试验的几十个对象里面无一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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