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牢里出来,见到外面的阳光,贝芙丽被刺得有点儿睁不开眼睛,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因为刚刚见到的倒在血泊里的男人,她心里很不安。
等到审讯的人走光以后,只剩下她和伊莱亚斯,以及过来接他们的弗雷德以后,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刚刚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是你杀的……”
“对啊。”
“那他是怎么回事?你买通了他?”
“他交代的也是真的,”伊莱亚斯缓缓道,“但他不知道,他昨晚潜入莫尔文房间的时候,莫尔文已经死了。”
昨晚弗雷德按照伊莱亚斯吩咐弄死莫尔文伯爵以后,那个大胡子男人潜入了伯爵的房间里,一刀捅进了伯爵的身体里,又用蜡烛点燃窗帘,趁乱跑了出去。
男人放的那一把火肯定很快就会被扑灭,火势之所以能够燃得那么迅猛,是因为弗雷德推动。
贝芙丽来不及同情那个男人,因为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既然早就已经有了顶罪的人选,为什么昨晚要恐吓我?”
“你直到现在仍然认为那是恐吓?”伊莱亚斯抬眸看她。
贝芙丽一顿,“不、不是么?”
男人轻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毕竟,如果你昨晚做出了另一个我不满意的选择,那么今天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的就是你了。”
贝芙丽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和不能理解。
“既然你有更完美顶罪人选,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尽管她和伊莱亚斯彼此厌恶,但是比起那个把妻子送给伯爵亵玩的赌棍,她更值得活下来吧?而且,她比那个赌棍和伊莱亚斯更有交情不是么?
“不听话的孩子当然得受到惩罚。”他语气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贝芙丽很讨厌他对人命如此轻飘飘的态度,尤其是对她的生命,“仅仅只是‘惩罚’?可这是生命的代价。”
“对你来说是生命的代价,对我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明白吗?”
贝芙丽看到那双危险的眼睛,很清楚这不是恐吓,这是一句很平静的阐述事实的话。
“我希望昨晚的事情是最后一次,对吧?”
贝芙丽愣住。
她以为昨晚的事情翻篇了,伊莱亚斯气消了。显然并没有,至少气没全消。
贝芙丽被伊莱亚斯带去看了那个大胡子男人被行刑的场面,男人被绑在一块木板上,然后木板的一端系个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绑在骑马的卫兵们手上,卫兵们骑马穿过街道,把男人拖行在后面。
很快,那个男人就变得血肉模糊,不成人样了。
卫兵们以此手段来威慑那些胆敢不敬贵族的平民们,让平民们都知道,杀害伯爵的凶手就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处死。
被拖到刑场的时候,那个男人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贝芙丽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因为他看起来像一块烂掉的肉。
在地牢里还能遮蔽身体的褴褛衣衫已经已经彻底被拖坏了,男人浑身光着,但也看不出身体本来的面目,鲜血泥土和沙尘包裹了他的身体。
卫兵们把男人拖上了绞刑台,被拖行过去的地方,留下刺目的血印。
贝芙丽和伊莱亚斯站在人群中,离绞刑台很近的位置。
她明白伊莱亚斯为什么带她来看男人受刑。他想要用男人惨烈恐怖的死法来震慑她。
贝芙丽不得不承认,他如愿了。
因为在这一刻,她尤为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昨晚她没有屈服,那么今天绞刑架上的就是她了。
这就是他的目的。
她永远都不会再可笑地以为,伊莱亚斯会动恻隐之心,或者会对熟人有什么怜悯。
那绝不可能。
卫兵们把“血人”架上了绞刑架,把绳圈从他头顶套下去,勒在脖子下端,然后把绳结拉紧在后颈位置绑好。
周围有不忍心的人低下了头,默默在胸口画着十字,为死去的男人祷告。
贝芙丽也移开了目光,但一只手轻轻把她侧过去的脑袋拨了回来。
“你得看看。”他说。
她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抬眸看到伊莱亚斯那张始终平静的脸,好像死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也是,毕竟这是他一手促成的不是么?
为了达到最好的震慑效果,他甚至不允许她错过一秒。
“有了敬畏,你才会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我认为这对你来说是个好事。”
贝芙丽紧紧捏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
目光紧盯着绞刑台,眼眶酸胀,冷风一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她忍住了。
绞刑台上,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被吊在半空中,挣扎了大概十几秒的漫长时间,就没了动静。
饱受折磨的男人彻底死了,那具冰冷的尸体被卫兵们放了下来。
贝芙丽哑声问:“你会做噩梦吗?”
“从不。”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贝芙丽:“所以……你也从不手软对吗?”
伊莱亚斯:“是的。”
贝芙丽:“对任何人?”
伊莱亚斯那双漂亮的绿色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与淡漠。
“当然。”
也许是他美丽的皮囊太具有欺骗性,贝芙丽每次深刻意识到他的残忍时,都会再一次心惊胆寒。
大概是她常常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披着天使皮囊的……魔鬼。
……
回程的路上,贝芙丽一直很安静。
伊莱亚斯坐在马车里,看她笨拙地往马车上爬,他的马车对她来说太高了,所以她爬上来有点儿困难。
弗雷德就站在她身后看着。
伊莱亚斯想,难道弗雷德就不能伸手扶她一把吗?非得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么?
如果弗雷德知道他的主人心里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他以为伊莱亚斯都那么对待贝芙丽了,是故意想要叫她吃点儿苦头,所以现在才会抄手站在一边看戏。
好一会儿,贝芙丽终于爬上了马车。
这马车很大,贝芙丽坐在了接近马车门的角落位置里。伊莱亚斯就坐在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宽得能够摆下两张张帕特里克的实验台。
伊莱亚斯看到她像只被吓坏了的小鸟一样缩在角落里。
他想:也许这一次的警告有一点超出她所承受的范围了。
但是他很快又想起,当他赶到莫尔文房间里,发现她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已经逃之夭夭时的那种愤怒和失控。她是如此的倔强、如此的顽劣,只是小小的震慑而已,这已经算是对她的优待了。
贝芙丽其实并不全是恐惧,更多是一种愤懑和悲凉。
她见过很多次死亡,但至今仍然无法适应这种见证自己的一个同类被残忍剥夺生命的过程。这无关与对方该不该死,对方是不是个好人。更多是出于一种类似处境的感同身受。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觉得一种悲凉和无奈。因为她发现如果将自己置于同样的情形之下,她也会走向一样的死亡结局。
平民的生命在贵族面前不值一提。低贱的平民中,黑发人更是被歧视的社会底层。
马车突然停了,
伊莱亚斯突然打开马车门,出去了。
并没有叫她下去,贝芙丽原本想要起身跟上,但见他没有叫她下去,短暂犹豫了一秒,就决定坐在马车上等他。
这个马车太难上下了。再说了,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多动了。
马车的透明玻璃车窗被弥漫的雾气遮挡,贝芙丽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她哈了口热气在车窗上,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着圈儿,雾蒙蒙的玻璃渐渐变得清晰,很快就能看清楚外面的人了。
路边有几个小孩正在推攘争执。
她隐约能够听到他们的说话声。
主要是一个高个儿的金发男孩和一个矮小的、裹着一件碎布缝制成的披风的黑发男孩在对峙。
一个金发男孩推了黑发男孩一把,大声说:“我要当大英雄克洛伦德,把英雄的披风和魔杖都给我!你一个黑发人凭什么当克洛伦德!这是我们的东西!”
“不是你们的!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黑发男孩一手抓着自己的披风,一手把树枝做成的魔杖护在身后。
他小脸气得涨红,质问其他几个男孩:“你们不是说,只要让我妈妈给我做新披风和新魔杖,就让我当一次大英雄克洛伦德吗?”
“蠢猪!那是骗你的!哈哈哈——”
“没有任何一个英雄是可鄙的黑发人!克洛伦德是我们金发人的英雄,你一个黑发的小贱种,就不要妄想玷污我们金发人的英雄了,你一辈子都当不了任何英雄!”
“快把披风给我!把魔杖也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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