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苏明詹也渐渐看清了李景辰的所设下的局,但他也只能认下,用自己的侯位换取苏家小辈们的未来。
李景辰:“那就将沈相放出来,重归于好吧。”
苏明詹从鼻腔重重呼了口气,点头:“……是。”
四把叠起来的铁锁被苏明詹一一打开,在沈轻舟走出囚车后苏明詹又将他手腕与脚腕上的镣铐也给解开。
沈轻舟身上沾满血污,站在殿中却一如往常般挺拔。他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朝苏明詹露出一个浅笑。
“苏老侯爷,我都说过这一切都是误会,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他想到什么,挑眉恍然道:“差点忘了,你的侯位已经被摘了,现在该改口叫你苏大人了。”
苏明詹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将面前的沈轻舟生吞活剥了。他苦心孤诣培养的太子因沈轻舟而死,如今的计划又因他而泡汤,若是他手上有刀定要将沈轻舟给亲手杀了,以解他心头之恨。
李景辰适时开口:“此事便就此揭过,若无其他要是便退朝吧。”
“皇兄与沈相就留下来吧,朕许久没见你们,留下来叙叙旧。”
文武百官脚下抹油似的匆匆离开,头也不敢回,苏明詹涨红着脸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当殿中只剩下李景辰、沈轻舟和景公子三人,李景辰脚步轻快地从高台之上跑下阶梯,向沈轻舟走去。
他站在沈轻舟身前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你身上都是那个老家伙干的?看不出来,他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这么有力气。”
沈轻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平静道:“此事皇上办的不错。”
李景辰眯起眼朝他一笑:“毕竟沈相可是教了朕三年,怎么说朕也学会了些东西。”
沈轻舟看向他的眼神暗了一分,他在前去苏家前就向李景辰送去了关于苏家的情报,里面有不少苏家的隐秘,包括苏家聚集学子试图谋反一事,这消息足够让李景辰废了苏家。而他在相府的那颗桂树下埋的是朝中数位重臣的隐秘,里面每一条也能够让他们掉脑袋,今日朝中大臣无一人开口为苏明詹说话,就连往日看不过他的大臣也默不作声,想必皇上用的便是这份消息,还给苏家留了一条生路。
他大概能猜到李景辰心中所想,京中世家在这三年中被他打折了脊梁,如今仍在京城的只有效忠之族,可这些历经百年的氏族依旧无法让人信任,留下苏家一来能够警示其他世家,二来也能相互抗衡,是一举两得的做法。
他对此倒没什么埋怨,看着苏明詹那老东西气急败坏的样子也让他高兴得很。
李景辰突然打趣道:“朕没想到你去扬州一趟竟还娶了妻子,京城里不是一直说你有个未婚妻吗?”
许久没能见到沈轻舟,他喋喋不休道:“我昨天见了她,那封密信是你让她送的吧,看来你真的很信任她。而且你还愿意将那些朝臣的私密交给朕,朕可真是没想到。”
他一想到昨天在那些大臣面前亲口说出这些私密之事,他们的脸色一下就白了,他还没开口就告诉了他苏明詹的阴谋,还答应今日上朝绝不会帮苏明詹说话。
“臣的妻子一直都是她。”面对李景辰的热情,沈轻舟很是冷淡,“那些消息早晚也会交给皇上,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看向李景辰,语气平静:“过段时间臣会主动辞去宰相一职,离开京城。”
这话在李景辰心里泛起了千翻浪,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轻舟,连“沈相”这个称呼都忘了:“你要离开京城?”
李景辰对沈轻舟的感情是复杂的,原本他只是个无人问津又胸无大志的六皇子,三年前的宫变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他被沈轻舟强硬地推上皇位,成为了一个摆件。沈轻舟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记忆犹新,他生怕他哪天不高兴也把他给杀了,可后来沈轻舟却成为了他的老师。
他教他处理政务,分析局势,制衡权臣,什么都教给了他,也一点点喂养他的野心。他心里清楚沈轻舟身为宰相如今手握大权,哪怕他对朝廷有再多的贡献也必须拿回他手中的权利,所以他才会趁他前往扬州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将部分权利渐渐收拢,可他聪慧过人的老师即便身在扬州也猜到了他做的事,还让嬷嬷来提点他。
那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羞愤,他身为皇帝竟然被人精准地猜中心思,可冷静下来后又觉得后怕,他的老师聪明过头,这样下去他不知要多久才能手握实权。所以在收到沈轻舟被苏明詹所囚的消息时他甚至有一瞬的高兴。
但他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一个是教导了他三年的老师,一个是曾站在先太子身后的苏家,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他本来打算按照沈轻舟的意思在朝堂上处置苏家,可谢婉宁的送来的那封密信又让他改了想法。
留苏家在京城,不仅能威慑其他存有异心的大臣,还能制约其他几个世家大族,甚至还能对付沈轻舟,一举多得的好事他怎么能放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轻舟竟打算离开京城。
是因为他今天留下苏家的决定吗?可他的老师刚才还称赞此事他做的不错。
“老师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因太过震惊,李景辰又喊回对沈轻舟曾经的称呼。
相比之下,满身狼狈的沈轻舟却显得格外冷静。
“臣的志向本就不在此。不过,”他话音一转,将视线落在一旁的景公子身上,“在走之前,要把这件事彻底处理干净才好。”
毫无情绪的目光直穿身体,景公子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草民知错,因有一张与先太子相似的脸便冒充先太子,实乃罪该万死。”
听了皇上与沈轻舟的谈话,她更加确信今天便是他们二人对苏家所设的一场局,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苏家的阴谋,也知道她这个替身的存在。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将今日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也算是还了苏家对她恩情。
李景辰:“这张脸是个祸害。”
沈轻舟:“要不了多久这消息就会传出去,皇上打算怎么办?”
两人谈论着关于景公子的处置,每一条都让景公子听得心惊胆战。她的额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半晌,她突然开口道:“草民斗胆向皇上提议,不仅能解决流言,还能让百姓知道皇上的功德。”
李景辰没有开口,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太子数年前骑虎西行,已然入道,今日现身只为传达上天旨意——皇上辛勤执政,爱民如子,乃大庆之幸。”
李景辰垂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景公子,挑眉道:“是个不错的法子。”
紧接着,他又道:“可你的存在始终是个麻烦。”
他话音刚落,景公子一把拔下玉冠中的发簪,毫不迟疑地划向自己的脸。一道从左侧脸颊横跨右侧眉骨的伤口血淋淋地留在脸上。
“草民保证,这世上此后再不会出现与先太子相似的脸。”
李景辰看向她,她跪得笔直,眼神清明,与他那个表面端庄有礼,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的三哥完全不一样。
他转向他的老师,见其点头后,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空旷的大殿静了一瞬,跪在地上的人深吸了口气,唤出被她藏在心底的名字。
“春桃。”
“春桃,你此生不得再入京城,若被发现,格杀勿论。”
“是。”
春桃的应诺随着沉闷的磕头声散在空中,诺大的殿堂不久后便恢复了空寂,彷佛什么也没发生。
李景辰和沈轻舟并排走在皇宫,感受到沈轻舟比往常稍快的步伐,他突然问:“老师,你是因为你的妻子才离开京城吗?”
沈轻舟步伐未变,点头道:“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李景辰有些闷闷不乐,他就算再怎么忌惮沈轻舟,可也是真的将他当作自己的老师来看,自己的老师马上就要走了,他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皇上是个聪慧的人,即便臣不在也能应对许多事。”
沈轻舟一边走着,一边嘱咐道:“有了那些隐秘,皇上足以拿捏那些重臣,难的是那些盘踞交错的世家,包括苏家。不过此事并不急于一时,徐徐图之便好。”
之后,他又交代了许多,李景辰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
临近宫门,身材高大的皇帝垂着头停下脚步,沉闷道:“老师,朕……我当真能独当一面吗?”
沈轻舟没有回头,径直向宫门走去。他的声音被风吹至身后——
“如今的皇上当然可以。”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李景辰说不出心里的感觉,朝着他的背影大声道:“老师,你走之后我能给你写信吗?”
远去的背影点头,随后便彻底消失在皇宫。
*
知道苏明詹将带着沈轻舟上朝的消息后,谢婉宁一刻也未曾休息,只要她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奄奄一息的沈轻舟,即便把那封信交给了皇上她还是放不下心,天刚亮就和青秋一起在宫门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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