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宫时, 她一新只想着尽快将那封信交给皇帝,没能思考他所说的话,在回来的路上才渐渐察觉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此事表现过明确的态度,只承诺过会看那封信,并未说会帮助沈轻舟摆脱如今的困境。
她当时还想多问几句, 却被皇帝强硬地送出宫去。
谢婉宁:“皇上只说了他会看那封信。”
“那就好。”青秋回道,“既然大人的信送给了皇上,那一切都还有转机。”
谢婉宁点头, 沉声道:“希望如此。”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她相信沈轻舟的决断一定是有用的,他一定能从苏明詹手里逃脱。
*
将谢婉宁送出皇宫后,嬷嬷走进弘德殿,向坐在高位的李景辰禀报:“陛下, 人已经送出宫了。”
李景辰扶额看着桌上的一张白纸,悠悠应了一声:“嗯。”
他显然没有往下说的意愿,嬷嬷无奈只好主动开口问:“陛下对此事有什么打算?”
李景辰没有回她, 反问道:“嬷嬷, 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嬷嬷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垂眸时牵动眼尾的几缕细纹,回道:“快有四十个年头了。”
“四十年啊……”李景辰将那张白纸捏在指尖, 惆怅道, “嬷嬷亲眼见过这承乾殿换过三任主人,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你且来听一听朕近日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从一旁抽出一份折子, 对她道:“苏明詹回京那天就向朕上了奏折,里面尽是些沈相的坏话,和外面那些离谱的传言一模一样。还说什么沈相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他必须要将其带入朝堂当众揭发他的罪行。”
李景辰看着手中的折子挑眉,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还说什么要是朕不同意,苏家所教授过的众多学子会一同上书请愿,这是在威胁朕呢。”
他撂下折子,靠在冷硬的座椅上:“不过这里面有些话说的倒是没错,沈相如今手握大权,朝中不少人只听他的不听朕的,这对朕来说的确不是件好事。”
“嬷嬷,你觉得朕是该帮沈相说话将沈相从苏明詹手里解救出来,还是让苏明詹将沈相带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定他的罪?”
嬷嬷看向面前坐在高位的年轻帝王,她在宫中待了近四十年,侍奉过三任皇帝,有常人所没有的远见,苏家数年前因太子一事被当时的五皇子打压,同时失去了其他世家支持,因此举家前往扬州,如今带着沈相归京,所图谋的无非是曾经属于苏家的权力。世家的权力在这三年里被沈相逐一收回,苏家此举势必会让其他世家再次涌动。
京中关于沈相的流言她也知道,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她是在皇上登基后才在他身边侍奉,亲眼看着沈相是如何将统御朝臣,处理朝政的知识教授给当时从未受过正经教育的皇上。
虽然她目睹过三年前的那场宫变,心里仍对沈相有着不可磨灭的恐惧,但这三年来她也亲眼看着沈相将对治政一窍不通的皇上教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模样,京城也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好,即便他如今仍手握大权,却不能忽视他的功劳。
因此,比起虎视眈眈的世家,沈相自然是要更重要些。如今他被苏家囚着,这般局面也只有皇上出面苏家才会松口放人。
嬷嬷已在心中权衡利弊,可就算李景辰开口询问她的意见,她也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她低头平静道:“奴婢想皇上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衡量。”
她看了眼放在桌上有沈相字迹的那封信,对他说:“不如皇上在看过沈相的信后再下决断也不迟。”
殿中静了几瞬,随后李景辰开口,语气轻快:“也是。”
他执起一支毛笔沾了些水,哼笑一声:“难得沈相的夫人大老远从扬州跑来京城,这信也不好不看。”
他将笔落在那张空白的信上,沾了水的笔尖在纸上挥动,不出一会儿纸上便隐约显现出浅灰色的痕迹。
这是沈轻舟曾与他的约定,必要时刻便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传送消息。
李景辰等待纸上的字迹显现,在信上的内容全部显现后,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笑出了声。
一旁的嬷嬷不清楚信上的内容,只听他对她吩咐道:“嬷嬷,去将这几位大臣叫来,朕有事要与他们商讨。”
李景辰说出几个名字,嬷嬷一一记下,将这几位重臣叫来了承乾殿。
当天傍晚,皇宫向苏府传去消息——明日一早,允苏明詹与沈轻舟带入朝堂。而这晚的承乾殿烛火通明,除却皇上和里面的几位大臣,没人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
清晨,头顶的天蒙蒙亮,上朝的大臣们二三人结伴而行,神情肃穆,低语交谈。
“你听说了吗?皇上同意苏老侯爷将沈相带上朝廷,咱们待会儿就能看见沈相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位大臣啐了一口,口中骂着,“沈相在这朝中一手遮天,早晚会栽在别人手里,只是没想到逮到他的会是苏老侯爷。”
“外面关于沈相的流言都传疯了,这几日还有不少百姓跑去官府,问什么时候才会把他处死。”
有人摇头叹气:“只希望苏老侯爷与沈相之间的事千万不要波及到我们身上。”
“我们只要明哲保身就好,”一位大臣开口忧心忡忡说:“只是不知沈相今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刚才嘲讽的大臣耸肩嗤笑,无所谓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文武百官纷纷步入议事殿堂,数百名大臣与往常一样齐聚,只是今日的殿内比往日多了些沉寂。
在众人到齐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干涸的铁锈味让人忍不住回头。
此时站在殿内的人几乎都知道来的是谁,却没人敢随意开口。
苏明詹独自一人带着被关在囚车里的沈轻舟来带殿内,视线一一扫过低头沉默的文武百官,心中冷哼。
如今朝堂中的血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属于苏家的位置寥寥无几,这都是因为沈轻舟所做的好事。
他冷眼瞥向被关在囚车中的沈轻舟,数日的折磨并没有折断他的脊梁,他闭目养神,靠在囚车一角盘腿而坐,好像不知道待会儿要处置的人是他似的。
苏明詹对沈轻舟此刻的表现嗤之以鼻,哪怕这黄口小儿如今再怎么悠然,今日他的死势必会成为苏家夺回权利的开始。
苏明詹气定神闲地立在大殿中央,身后便是关着沈轻舟的囚车。殿内静得出奇,所有大臣连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身着龙袍的李景辰缓缓走入大殿,坐在能够俯瞰一切的龙椅,台下的人纷纷跪下向他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他让大臣们平身,目光逐渐落在中央格外显眼的囚车上。记忆里向来衣冠整齐的沈轻舟如今满身血污,乌发散乱,苍白的脸颊上也沾着血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前一瞬还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瞳孔一缩,沈轻舟这副样子莫名让他觉得像极了昨天的谢婉宁。
他收回视线,对苏明詹道:“苏老侯爷从扬州回到京城,舟车劳累,为何这么急着上朝,怎么不多休息些时日?”
苏明詹脸上挂起假意的微笑:“老臣虽离京多年,但心中始终担忧朝政,对朝中之事不敢有所怠慢。”
“看来苏老侯爷真是一心为政啊。”
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苏明詹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主动开口:“皇上,老臣此次归京是为了揭露沈轻舟此人所犯下的罪过。”
虽然在奏折里已经看过,但李景辰仍顺着他的话挑眉问:“苏老侯爷说说,沈相究竟犯了何罪?”
“此人弑父弑母弑兄,还曾杀害无数朝中大臣,手段残忍无比,如今更是手握大权,欺害百姓,其罪当诛”!
苏明詹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将这几条罪行逐一细说,最后又道:“皇上,此人在朝中一天,百姓便不得安宁,还望皇上下令,夺取他的宰相一位,将其压入大牢,秋后问斩,以此平息民愤!”
苏明詹话音落地,朝中无一人接腔,纷纷垂着头彷佛自己不在。他皱眉斜睨附近的几个大臣,这几人都是已和他达成约定的几位重臣,按照他们的约定这时候他们会一起同他向皇上提议。
他们几个重臣在朝中举足轻重,如今皇帝还没有彻底手握实权,他们在朝中施压,百姓的舆论也一起发酵,若皇帝想要将此事压下一定会答应,还能顺势收回沈轻舟手中的权力,完全是百利无一害的决定。
可他周围的这几位大臣为何此刻都不开口?
见无人应援,他沉住气,继续道:“除此之外,老臣还要揭发沈轻舟谋害太子一罪。”
李景辰眯起眼瞥向他:“朕如今未有子嗣,不知苏老侯爷口中的太子是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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