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苏清晏在黑暗的屋里待了许久才离开。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卧房, 心烦意乱地在府里乱逛。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细微的月光洒在这处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和当年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化, 可他如今的心境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曾经也是个骄傲的少年,因苏家的权势与自己的画技暗自欣喜,在得知苏家要抛下京城的一切去往扬州时他是抗拒的,他舍不得京城中繁华与富贵,舍不得别人因他苏家大公子的名头对他的追捧。
但在扬州的这些年, 没了祖父与父母的拼了命的督促,他渐渐改变了想法,过去的名利的确十分吸引人, 可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苏家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与声望足够他们在扬州继续传承下去,用不着一定要回到京城占据一席之地。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能接受祖父所告诉他的一切,他从小所敬仰的祖父竟要做出推翻天子统治这般谋反之事。
他不想当苏家下一任家主,也不想用这种方法来谋求苏家所谓的未来, 可如今的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听祖父的话。
苏清晏心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曾对他谆谆教诲效忠皇室的祖父, 一会儿是面色严肃将苏家的未来交给他的祖父, 在深黑的夜里游魂似的在空寂数年的苏府游走。
*
苏家侧门外,青秋与潜入苏府的人接上了头,对一旁的谢婉宁嘱咐道:“夫人, 都安排好了, 两刻钟的时间,只能您一人进去,我会在门外接应。”
谢婉宁点头, 跟着青秋安排好的人走进苏府,走在前方的暗卫没有说话,只将她带到一座庭院,推门示意她沈轻舟就在里面。
“两刻钟后有人换班。”
暗卫的话简洁明了,她不想耽误时间,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朝庭院内走去。
稀薄的月光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一滴深色的液体干涸在地面上刺入谢婉宁的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手中的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重,一团黑影逐渐在视野中浮现。
她顾不上脚下的路,定睛朝着那团黑影大步跑去。她跑得越来越快,急促的风声和着剧烈响动的心跳在耳边响彻,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那团身影变得越发清晰。
四把沉重的铁锁锁住囚车,被血色染红的人影斜靠在囚车一角,他闭着眼,盘腿而坐,手脚挂着铁链,身上的衣衫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身的衣物不知因何变得破碎,散乱的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沾着血滴的下巴,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也依旧挺直。
谢婉宁呼吸一滞,喉咙发颤,几个不成调的字音艰难地从口中溢出,眼泪已然流了满面。
囚车里的人十分安静,如果不是她看见他略微起伏的胸膛她还以为沈轻舟先她一步死在了睡梦之中。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将手探入囚车想要将他叫醒,可他身上血迹斑斑满是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谢婉宁拨开遮在沈轻舟脸上的发,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她咽下哽咽,尽力用平静的声音唤醒他:“阿彦……阿彦……我来见你了,你快醒醒。”
即使在睡梦中沈轻舟的眉也依然紧皱着,纤长的眼睫沾着干涸的血渍,缓缓睁开眼时带着几分朦胧,在彻底看清面前的人时瞪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婉婉,你今天也来梦里见我了。”
听到他这样说,谢婉宁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泣不成声,摇头道:“不是的,这不是梦,我真的来见你了。”
她说着握住沈轻舟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柔软的脸颊渐渐温暖冰冷的手掌,真实的触感让那只手一僵,随后谢婉宁便听见他说:“别碰我,我身上很脏。”
滚烫的眼泪砸向沈轻舟的掌心,谢婉宁流着泪也向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没觉得你脏,从来都没有。”
握在掌心的手掌往后抽了几下,无果后便任由她握着,头上传来一道平静虚浮的声音:“你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你不该过来的,京城里很危险。”
谢婉宁擦干眼泪,双眼通红:“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没剩多少时间,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救你。”
沈轻舟将头靠在车木上,轻轻摇头后释怀一笑:“没用的,苏明詹是要拿我来当苏家重获权利与地位的跳板,他势必会置我于死地。我如果运气好兴许能多活一段日子,否则苏明詹上朝那日便是我丧命之日。若是我死了你便躲得远远的,不要在京城多待,按照我信里写的找个喜欢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
谢婉宁对他这番毫无生志的话又气又恼,攥了下他的手腕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没有活下来的方法?我不信,你那么聪明又有心机,一定给自己留了别的办法,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做。”
空阔的庭院寂静,泪珠滴落的声音在这处寂静中放大,稀薄的月光透过遮蔽的乌云流下几缕白,映在沾满血污的人身上。
沈轻舟微笑着看向囚车外的谢婉宁。
他的婉婉,他美丽的婉婉,他可爱的婉婉,他勇敢的婉婉,他毕生所爱的婉婉竟愿为了他从扬州追至京城,这可太让他高兴了。
他低头,用指腹在她的眼下摩挲:“我以为你还在因为我之前把你关起来的事情生我的气。”
谢婉宁哽了一声,带着哭腔:“……我早就不气了。”
想起过去的一切后她就没有当时那么生气了,她现在气得是他任性地给她留下一封所谓的信,又擅自为她安排好之后的路,让她抛下他独自生活。
沈轻舟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柔:“那就好。”
染在他脸上的几滴血迹将他的肌肤衬得更白了,染上殷红的脸和往常相比多了分妖冶的美,勾的人移不开眼。
谢婉宁小心推了他一下,催促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快告诉我,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你不要再用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青秋告诉过我你在进入苏家桃园前就向京城传了封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就算我帮不上忙你也要告诉我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我待着等你的消息也好。”
这段时间,谢婉宁感受到了平生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无助,她被人绑走,与沈轻舟仅有一层之隔却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最先知道的就是他被苏明詹当作囚犯游街的消息,如今见了面这副受尽折磨的样子更是让她心都碎了。
她撑着一口气与他见面,想要救他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焦急、悲痛、无助……种种情绪化作丝线缠在她身上,覆住她的脖颈时刻勒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什么都行,才能得到喘气的机会。
而且,她和他见了面后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有解救的方法。
“青秋说你手下的人也都在等候你的命令,你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帮你告诉他们的,我都会帮你的。”谢婉宁握着他的手因为急切而颤抖,她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安排,给她一些他能好好活着的希望。
“圣上拖不了太久了,要不了几日苏明詹就会带我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细数我的‘罪行’。联系旧部、在京中造势、与朝中重臣暗中连结,将我置之死地只是他的第一步,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权力。”
沈轻舟垂着眼,直直望着她,温柔的眼盛满月光,眼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要将她永远记住。
覆在脸颊上的手掌变得温暖,轻轻摩挲,谢婉宁含着泪静静听着。
“苏明詹为此事筹划数年,精心布局,他也许已经注意到你的行迹,却没将你放在眼里。”
沈轻舟彷佛摸透了苏明詹,将他的心思一一掰开给谢婉宁看。
“他恨透了我,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语气平静而轻柔,好像他口中那个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顿了一瞬,看向谢婉宁:“婉婉,在我被带入朝廷前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好一壶桂花酿。”
谢婉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想过他或许会让她立刻离开京城,又或许让她给青秋送些什么消息,但他让她做的就只是准备一壶桂花酿?
只有临死之人走之前才会让亲人为其准备一壶酒,难不成他如今连一点退路也没有吗?
她咬了下唇,泪水混着血在口腔中弥散:“你……你当真只要我给你准备一壶桂花酿?”
沈轻舟点头,谢婉宁摇头,怒声中带着哽咽:“我说过的,你的人手都在等候你的命令,我们都会帮你,你至少、至少也说些有用的啊!”
她泣不成声,被泪水沾湿的脸被他轻柔抬起,她抽泣着对上他清明的眼。
“因为我喜欢桂花酿,所以才让你给我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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