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沈轻舟的衣领,掌心里的鞭子抵在沈轻舟的下颚:“太子温和宽厚,深受百姓爱戴,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沈轻舟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冷眼向他看去:“温和宽厚?真亏你说得出来。太子吸食禁药多年,失手残杀数十人,这也叫温和宽厚?”
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斜睨苏明詹:“我差点忘了, 那么多年来太子残杀人命的事被你和我父亲一同压下,那些爱戴他的百姓都因为你们被彻底蒙在鼓里。”
苏明詹咬牙,挤出一句话:“你果然知道, 当年那件事也一定是你刻意为之。”
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沈轻舟对苏明詹道:“我可没有刻意为之,我只是告诉了一向尊敬兄长的五皇子,太子殿下手偶有发抖,骨节泛红,与我吸食禁药而死的生母颇为相似,五皇子担忧太子的身体才会邀太子前往疗养用的别庄,谁知那别庄后山竟有一片制作禁药的原料,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被发现死在那片药草中。”
他扬了扬眉,哼笑:“不过太子当年的死也被你和我父亲套上另一幅说辞,‘太子乃真龙之后,受天地召唤骑虎西行’,呵,多么可笑。”
“一个罔顾人命的凶手,被你们两个用精美的话语包装成英明君主,还真是辛苦你和我父亲了。”
“你个亲手弑亲的怪物懂什么?!”苏明詹梗着脖子,整张脸都被他气红了,扬起手中的鞭子向他挥去。
“就算太子做出那些事他也是太子,是先帝唯一嫡出的血脉,可你竟将他谋害,我苏家作为京城数个世家之首,理当将你押送京城,在全朝文武百官面前揭发你所做的好事,为太子伸冤!”
一串血珠随着一道凛冽的破响飞向半空,沈轻舟闷哼一声,歪斜着头,揭开一半眼皮扫向苏明詹,“你若真想为太子伸冤,当即便可直接将我杀死,大可不必费一番功夫将我押送至文武百官面前。”
他盯着苏明詹,字字清晰:“你也不会故意培养一个与太子长相极为相似的人。你想要的不是为死去的太子伸冤,你苏明詹不仅想恢复你苏家数年前在京城的繁盛,还想将那个假货推上皇位,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家的血脉换成你苏家的,将大庆收拢掌中。”
“苏老侯爷,我说的可对?”他挑衅似的看着苏明詹轻笑。
苏明詹气得脖子也变红了,气愤之余又觉得沈轻舟的可怕之处,一个年岁不到三十的青年竟能一眼就看透他的想法。
太子死后,五皇子便迅速清洗太子一党的势力,尤其是他苏家,京中的其他世家为了避免惹火烧身也渐渐与苏家疏远,他为了保全整个苏家的性命才带领苏家南下扬州,只在京中留下藏在暗处的旧部。
苏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每一代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自苏家前往扬州避险后世家的权力便被分割收拢,再不复往日。苏家延续这么多年的繁盛不能在他苏明詹这里断了,他必须要带领苏家重回京城,拿回曾经属于苏家的那部分权力。
好在天不负他,竟让他寻到了与已故的太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可惜这人是个女子,还是个青楼出身、身染性/病的卑贱女子。
即便如此,他也将其当作上天对苏家的启示。他花重金治好了那个女人,为了弱化她身为女人的性征,又每日给她灌下调理的中药,束紧她的胸膛,再为她请来教养先生,传授她该学习的知识。
他召集曾经教学过的学生,一同集聚在这处桃园,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苏明詹眼神阴暗,渗着冷光:“那又如何。如今我已与朝中多位重臣约定,会在朝堂之上揭发你的罪行,即便你道出苏家的目的,你觉得有谁会信一个阶下囚的话?你谋害太子,血洗皇宫,朝廷里又有几个是真心支持你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我以清君侧之名当众处死。”
话音落下,又一鞭子打在沈轻舟的胸膛。
“我说你怎么每日来这地牢都是一副说辞,原来是趁这个时候与朝廷里的人联系去了。”沈轻舟在缓了一瞬后又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好像身上的那些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突然话音一转,问道:“我妻子如今身在何处?”
苏明詹抬手将手中鞭子的手柄抵在他布满鞭痕的胸膛,满意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后,对他说:“你那妻子知晓你所做的那些事竟还为你说话,她不愿同苏家上京,我也无心对她如何,你来这地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和我一同去往京城,我就会放了她。”
昏暗的光线让苏明詹错过了沈轻舟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他冷笑,继续道:“我也是没想到,如此残暴的你竟真的愿意为了你妻子的安危自愿入局,沦为我苏家的阶下囚,也不知那无知妇人究竟哪里吸引你。”
他说着用鞭子的手柄挑起沈轻舟破损的衣物,露出其下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殷红的血迹让胸膛上的刻痕变得更加明显。苏明詹眯起眼,仔细打量。
沈轻舟抬起眼,平静道:“她不是无知妇人,她叫谢婉宁。”
沾满血迹的刻痕与他口中的名字重叠,苏明詹在彻底看清后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沈轻舟,怒不可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竟然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一介妇人的名字,你、你、你——!”
苏明詹将皮鞭往手上缠了几圈,用力向沈轻舟挥去。
凛冽的鞭声传不到其他地方,只能混杂着几声压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地牢内回荡。这声音持续了没多久便停了,苏明詹喘着粗气,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累得,随意将被血浸染的鞭子丢在一旁。
“明日启程上京,且让你再多活几天。”
*
地牢上的谢婉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牢?”
原来沈轻舟与她只隔着一层地面。
她急忙恳求道:“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保证只是见见他,不会做别的什么事。”
这个请求被景公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她托腮无奈道:“地牢是上了锁的,钥匙在老爷子那里,他是不会同意你们见面的。况且明日我们就要走了,现在也没时间了。”
她突然蹲下身,抬头看向谢婉宁:“你只是个普通人,陷入这些贵人们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听我一句劝,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后把这些事都忘了,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想沈轻舟了。”
“我不能忘的。”谢婉宁摇头,眼中含着眼泪,满是倔强,“我不会忘的。”
三年前她就忘过一次,怎么舍得再将他忘一次。
景公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留给她一个背影。
谢婉宁整整一晚都没有睡,时刻注意地下的动静,可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之后又过了两三天,照看她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丫鬟。丫鬟不像景公子那样每天给她讲故事解闷,只会像完成任务似的照顾她的吃穿,不管她问什么都不会开口。
直到这个丫鬟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说出了这几日里谢婉宁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给这处美丽的桃园停下一瞬目光,顾不上手腕与脚腕上的疼痛奔跑着逃离了苏家的桃园。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到京城去见沈轻舟,她不信那么聪明的他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手。
可她刚从苏家桃园的大门离开没几步,迎面遇见了等候在一旁的青秋。
不等青秋开口,她猛地上前问:“青秋,你不是沈轻舟的人吗,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被苏明詹带往京城,你知道他现在人到哪里了吗?”
“夫人先等等。”青秋稳住她的摇晃的身形,对她道,“我先带您回去,大人在家中给您留了信。”
谢婉宁的起伏的心绪并没有因青秋的话而平静,她忍耐着跟他坐上马车回了家。
马车刚停下她便提起裙摆跳下朝院里奔去,推开紧闭的房门,往日他们两个经常靠在一起看话本的软榻空荡荡,只有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她拆开书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婉婉,将我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苏家因太子一事对我恨之入骨, 我此去生死尚未可知,大抵凶多吉少,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见。】
【如今你还未恢复三年前的记忆, 虽然这让我有些难过,同时也让我庆幸,那些记忆也许会将你也牵扯进来,记不起来是件好事,最好把我也忘了。】
【我因你知道什么是爱, 也始终爱着你,一如既往,我感谢你在失去记忆后仍接受了这份沉重的爱, 我看不惯别人伤害你, 可如今我竟也做出了这样的事。】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是我的错,也许在我选择来扬州时就做错了, 我不该来这里见你,不该让你想起忘掉的过去,不该奢求在你接受我的一切后仍愿意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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